出轨
作者:韩韫
我举起步枪
击落空中飘荡的忧伤
一
聊天室里有一个默默看天的人。自称岁数不小了,有家有室。这种人不在我
理睬的范围之内,我不客气地告诉他:“喂,走开,我不跟结过婚的男人纠缠!”
默默看天说:“你不理我好了,没有关系的!你尽管和别人聊,让我在这里
默默地看着一缕清风的名字也好。”
于是我放松了心情,和我的一些哥哥弟弟们玩笑。
我的心情不好,男朋友和我吵架了。这个拿手术刀的男人,只有在手术台上,
我才会怕他。可是一旦脱下口罩——嘁,怕他就成问题了!我常常让他改行到小
儿科去干活,这样说倒不是因为看不起小儿科医生,我是一个护士,知道要对一
个小孩子的病进行确诊难度远远高于成人患者,我这样说无非是对他的一些举动
性情表示不满。
我们在同一家医院工作,我喜欢我的护士服,干干净净的白色裙子,腰身束
得小小的,压着护士帽的小脸蛋显得特别干净,我一脸春风地在走廊上匆匆地走,
迎面碰见他,以为他会夸奖我两句的,他却像嚼了夹生米饭一样地在他的笨嘴里
嘣出这样的字眼:“嘴巴涂得这样红像什么样子?我又不要看!”要不是怕人来
人往看见丢脸,我真要扑上去咬断他的舌头!
不要以为我做不出!
看到远远过来的同事,我一边和他们嘻笑着打招呼,一边在与他擦肩而过时,
伸出拇指和食指,狠狠地在他的手臂上拧了一个圆周,他还来不及绷紧他的肌肉
呢!等他痛得要翻脸时,我早已扬长而去,留下一缕清风。
二
我有空的时候,他没空。而且,还再三关照我不要上网。他最恨我上网聊天,
他说:“网上坏人很多的,专找女孩子辟情操,你被花言巧语打动时就会吃亏。”
我又不是白痴!
我今年25岁了,在网上有人问我:“你是MM还是GG?”时,我就会汗颜,25
岁的年龄总不好意思混在美眉的脂粉堆里了,所以我认领了很多DD. 还好,我的
人气不错,在聊天室呆了一段后也混了个脸儿熟,很多时候,也有一些人浅浅深
深地在我的心里走进走出,有留下一点印痕的,不久也会慢慢疏淡。有时我会答
应别人的约会,空的时候多么!我们在大大小小的泡沫红茶坊无限畅饮,这个时
候的谈话有时候就沉重多了,我会烦,比不上不见面的瞎聊那样不受拘束。
不过,这种约会是我心里的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怀揣着这个恶作剧般的秘
密,会给我带来升仙一般的快感,我神清气爽。
钟山,我的医生男朋友,未婚夫,他怕的就是这个!他说:“万一聊天时人
家约你见面怎么办?”
我口轻飘飘地说:“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无聊啊?”
有时,他硬要看我和人家聊天,我只好东一句西一句和人家开一些小玩笑,
他看了连连批评:“就这种水准?太无聊了!你会上瘾?送给我玩我也不玩!”
我气愤地说:“没人送你玩!一边歇着去!”他警告我:“你别玩物丧志!”
我们无休止地吵嘴,甚至牵扯到我们将要举行的婚礼,他威胁我:“我可不
要娶一个整天只会上网聊天的老婆!要这样的老婆有什么用场?一点不实惠!”
我决定给他来个小小的报复。
三
我和一个搞网络编程的男孩见面了,他叫仗剑漂零。漂亮的男孩子总是能给
人带来好心情。虽然钟山是一个好丈夫的人选,可他相貌平平,所以偶然接触一
下漂亮的男孩子对我也没有什么坏处。
那天,我要了啤酒,把自己喝得有点醉,然后斜过身子半躺在秋千上摇晃着。
袅娜的青藤在头顶上摇摆着起舞,一串葡萄快要碰触到我的口唇了,我觉得紫色
的颗粒饱满得快要涨破了,它的酸甜的汁液马上就要流到我的嘴里了,我伸出舌
尖来舔它。
“喂喂,你干什么呢?当真要吃它?你的牙齿喜欢咬塑料的话我也不拦着,
可是它很脏的,灰尘看见吗?”
仗剑漂零漂了过来,他的长发没有收束,飘垂在我的脸颊上,蒙住了我的眼
睛。没有舔到葡萄的舌尖束手就擒。我们就这样相拥而吻,这样的拥吻只有梦里
才会有的,只当是做梦好了!不知道我的眼睛闭上没有,反正除了黑暗什么也看
不见。
四
钟山在家里等我。他告诉我今天的手术很顺利,还说好久没有陪我逛街了,
打算带我去恒隆广场玩。我说:“那里的东西很贵的!只看不买的话还是趁早别
去!”
他从背后抱住了我,在我耳边吹气一样地说:“偶尔买一次才显得东西珍贵
呀,去吧,买一件好看点的衣服。”
“买了可别后悔,到时人家穿了,你又妒忌!”
他刮了一下我的老面皮,说:“你有时候真傻!”
看来他的心情很好,我怕他闻出我嘴里的酒味儿,忙从他怀里逃出来,一边
夸张地说:“那还不快走!走呀!”
钟山温柔的时候真好,我如果是一颗糖早就化了。不过,他是很吝啬的。他
说:“我们要白头到老的话,就不该将温柔预支,奢侈地挥霍缠绵,只怕不会长
久。”
夜长长的,异样的美好,我真的不想破坏什么,可是对钟山的愧疚折磨着我,
同时潜意识里还想强化他对我的重视,我躺在他怀里躲躲闪闪地问他:“小山,
我做了一件事情,你一定会生气的。我要不要说?”
“我生气你还做呀?胆子真不小!”他好像还是很高兴的样子,“说吧,最
多让我揍一顿。”
“嗯,算了,见你怕怕的,还是不说了,说了你一定饶不了我的。”
我这么一说,他才有一点警觉:“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会不会饶你?”
“那你先说饶我,我才说。”
“你不说怎么饶你呢?快说!”
“你先猜!”
“是不是背着我买了什么破玩艺儿,花光了所有的工资让我救济?你休想!”
“不是。”
“要么,要么你和网友见面了?是吧!一定和网友见面了!是吧?你说!你
这妖精!”
他真急了,下眼圈泛出一点胭脂一样的红晕。
我不响,实在说不出口。
“是了,一定见了,我猜着了!”他手指一用力,拧疼了我的手臂。
我的眼里一定冒出泪花了,我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说:“比这还严重,你
一定不要我了。”
“怎么了?见了怎么样?他是谁?”
“是一个长发男孩,很漂亮,可我真的没有对他上心,我只是——-,其实
我心里只有你,可是你和我吵架,我只好出去见面了。”
“噢,”他拖长了音,脸部表情一下变得让我摸不透了,而且等着听下文,
容不得我半点挣扎。
“抱了一下,”
“还有呢?”
“我只是想报复你。”
“我问你还有呢?”
“还,香了。”
“香哪里?”
“嘴巴。”
他的沉默比什么都吓人,我伸出手臂去抱住他,可是胸膛接触到的是一堵冷
墙,良久,他推开了我,管自走开,我追了上去,勾住他的手臂,摇动着说:
“你说话呀,我会怕的。”
他挣脱开去,然后双手抓住我的肩头大声地说:“我还说什么?你这贱人!
我不认识你!”
他继续走着,走得很快,我小跑步似地追,我发现他在往我家的方向走。我
心里腾起了希望,我不再说什么,心想或许他会留机会给我。
到了家门口,他停住了,身手敏捷地躲开我的温存,退后三步,用手指指着
我说:“现在我告诉你,聪明点的话,回自己的家,不要和我罗嗦!快走,走啊!”
我没有动。
他一转身跑了。
我已没有力气追赶。
五
长长的走廊尽头,钟山和同事说笑两句,然后走了过来。笑意还在嘴角留着,
我向他走去。擦肩而过时,笑容已散,我收回了目光。
这个人还是我的吗?昨晚回去狠狠地睡了一觉,醒来时觉得胸闷,心里前所
未有的空,心房的地基没有了。
和钟山谈了这么久的恋爱,感觉都谈钝了,可是很多东西沉了下去,成为我
镇石,否则我就会像月球上的人一样没有重心。我的天性中有太多不扎实的东西,
我的目光经常游离。
我喜欢一个强有力的男人最后收服我,把我装进一间房子里。我希望这个人
是钟山,除了他,我还指望谁呢?
爱情似乎成了习惯,习惯最终变成定局。一男一女最终的结合也许不是爱情,
而是被定局俘获。如果,钟山现在不要我了,那么这个定局将被打破,得到自由
的我会无所适从。
我百无聊赖地登录聊天室。
默默看天的一句句问候抛了过来,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我直愣愣地回了
一句:“回去陪你老婆玩!又来找我干什么?”
他的脾气似乎很好:“没关系的,你忙你的好了,不必理我。看见你的名字,
我感到很干净,而我的心情不够干净,重浊,你懂吗?”
“你不干净关我何事?”
“你不用管就很好,清风是自由的,她不需要承载什么,她走动时,空气就
流动了,看着她走动,心头的重浊就散了。”
“你很饶舌。”
“呵呵,”他长叹一声,“我是一棵树,深深地在泥土中,不能自拔,”
“没有一棵树愿意被连根拔起。”
“是的,可是我越是往上拔高,我越是不能呼吸,”
“为什么?”
“我愿意我的根与另一棵树的根紧紧相连,然后,我们自顾自地呼吸,长高,
风来了,我们的枝叶在头顶相视一笑,我们很健康,我们很自由,在地下,我们
互相传递养分。”
“我可不是树。”
“不错,你不是,她也不愿意是,她只愿意做一根藤,缠绕着我,借助我的
高度往上攀爬,她的枝叶很妖娆,我很无奈,我只有默默看天,我看到我枯竭了,
我要透气。”
“找她好好谈谈,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我喜欢你这样和我说话,我至少面对的是一个完整的你,你没有失去你自
己,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你这话有语病,我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也和你没关系,我是有男朋友的!”
“她,和我说话从来没有这样自由,她是被爱情困住了,也困住了我。”
“她爱你,你还抱怨什么?”
“你不知道,她沉醉于自己的爱情,找不到爱一个人的方式,她想冲破什么,
然后得到我同样的爱,可是,我拼命地想要冲破,冲破她的爱情枷锁,我只想透
一口气。”
“离开她。”
“可是,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有一个人,像她一样地爱我了。从娶她那一
刻,我就知道了。”
“看不出,你待她这么好呀。”
“可是,她从来不知道这一点,她总是觉得我不爱她。我也不知道,我很麻
木,也很厌倦。我不知道我还会喜欢一个人吗。所以,我决定,真正地去找一个
人让我喜欢。我想,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想好好地喜欢你。”
“可是,我告诉过你了,我有男朋友。”
“这不要紧,我只想纯粹地喜欢一个人而已。而且,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弃
她,她是我儿子的妈妈。”
这是一次奇怪的聊天经历,很难说我被他打动,只是好像游水时被一个温暖
的漩涡裹住,不知不觉地想要钻入水底看看,那儿究竟有什么。
我告诉他和钟山的事情,他劝我,找到一个爱自己的人是不容易的,钟山这
人做丈夫挺好的。
“比我强,”他强调,“一定比我强。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幸福的新娘。”
我也劝他,对老婆好一点,多陪陪她,吃饭,购物,或者做做家务,或许这
样她会感到舒心了,反而会给你一定的自由。
他承认我的话可能有道理,可他扮演自己的角色惯了,一旦有所改变会不自
然。
突然,我有些烦了,就冲着他:“好了好了,你可以下去了!我现在不高兴
了!”
他宽厚地说:“去吧!这样很好,你可以任着性子和我聊。这样才能维系比
较轻松的关系。”
六
今天我值晚班,一直胡思乱想的。
一个老人挂盐水,他睡着了,瓶子空了,空气流了进去。钟山查房时发现了,
及时做了处理,可是不少的血从老人的脉管里流了出来。
钟山让小赵来叫我,让我目睹了这一场景。他一言不发,看不出他的眼神所
要表达的内容,可也够了,我变得像一个傻瓜,所有的自信都被扫荡而空,只有
闭上眼睛,让眼泪释放出来。
下班后,我像影子一样跟定了他。街上很黑,天色反倒变得苍白,偶尔有一
辆自行车晃荡晃荡地滑过,带起一阵风,裸露在外的小臂感到些许凉意。
他长长的倒影滑拉着柏油路面,坚定地移动,我总想踩住他。
他的后背不会说话。
到了拐角,他打弯,我也打弯,可是突然他就不见了,我成了一个找不到大
人的孩子了。
我只能东张西望地走。然后,我看见了,他白色的背影紧贴着白墙,冷冷地,
天生就长在墙上一样。我靠了上去,他一动不动。我的手臂绕过去,攀住他的肩
膀,脸也贴了上去。
他一动不动。于是,我开始流泪,越流越多,他的衬衣热了,一会儿又冷了。
“你干什么?”他发话。
我不敢响。
良久,他转过来,一边推开我,一边更紧地贴住墙壁。我本能地再次扑上去,
他用手抓住我的双手,不让我靠近他。
“你流这么多眼泪干什么?我不喜欢。”
我不能说话,我只想靠近他靠近他。我们僵持着。
“你到底要做什么?有话就说。”
“我,我要你理我。你再不理我,我就要死了。”
“喂,”他的手下用了一点力,我的肩膀有点疼痛,“你负一点责任好不好?
你动一点脑子好不好?什么时候,你才能做一些认真点的事情!刚才,你差一点
就酿成大祸!要不是我不放心过去看看,你就惨了!”
“原来你还关心我,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要人家理你,你也要有点实际行动的呀,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要么哭哭啼
啼地耍赖,谁敢睬你?”
“我,这不是实际行动吗?”
“唉,”他叹了口气,一把捏住我的嘴唇,下了死劲地捏,疼得我眼泪直冒,
“你这个小荡妇,记住,以后再不允许被人家亲嘴了!”
“你原谅我了?”
“不原谅,给你记在账上了!这次,我理你了,以后再被我抓住一次,我永
远不会饶你!”
七
这一阵聊天室很热闹。默默看天常常上来,他也有了不少聊天对象,花样百
出地和女孩子斗着嘴,我总在一旁起哄,也把一些女孩子介绍给他,让他好好聊
聊。我呢,一如往常地和朋友们打着趣。有时我正忙着,他来和我搭话,我就不
客气地赶他:“你和其他人聊好不好,我现在没空!”
有时,我找他说话,说着说着老不见他回话,过了好久,他才醒过来似的说:
“哦,我下棋去了。”
反正我们谁也不欠谁的,很自由地,互相关注着。
渐渐地,我了解他多了点,他是搞动画设计的,说起话来,天马行空的,有
时像个疯子,好好地会冲上来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搞得你头晕:“我梦见大地正
在裂开无数的你掉了下去四周是惨败的红色你的眼里有幸福的表情
我梦见你在我的梦里做梦所以你不是一个梦你是很多梦“我觉得我在被他吸
引。这是危险的。我既不愿意再次对不起钟山,又一面安慰自己,只是游戏而已。
默默看天何尝不是游戏呢?他在家里上网,他的老婆在屋里走来走去,进进出出
的,他难免要遮遮掩掩,这个过程带来的快感很难用语言说清楚。
“你老婆知道你在聊天室花女孩子吗?”我问他。
“她有时会在一旁看我和女孩子聊天,不过我告诉她这是好玩。她做梦也想
不到我会认真地喜欢一个聊天室的女孩。”
“你很认真地喜欢我?”
“她的空间很狭窄,”他不理我,继续说,“她以为她爱我,所以我也必须
还抱她同样的爱,她的头脑里不允许我有任何的出格,她的字典里没有自由。所
以我的空间同样狭小,和她不同,我是被动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决定有所突
破。”
“可你又不愿离开她!”
“她会整天以泪洗面,怨天尤人,我厌倦……我有时甚至想教她上网聊天,
可又怕她上当,因为她有时头脑真的很简单……”
“你其实对她很好呀!”我打断他,“你其实又不是真的喜欢我。”
“唉,你知道你这样说让我感到什么吗?”他叹口气,“怜惜,真的是怜惜。
你只轻轻地这么一说,就让我怜惜,我试图在她身上找,可是找不到,她的眼泪
换不来我的怜惜,只是让我增加负担。”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继续说:“我知道,我们这样很不容易,我想不管将
来怎么样,我们都应该珍惜它。越是无望的爱,越是让我心动,除了珍惜,别无
它法。”
八
和默默看天见面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我们很节约。分手是迟早的事情。只有推迟相见的时间,才能离开结束远一
点。
这有点折磨人。
那一天有点热,5 月中旬了,他还穿着厚厚的灰色长袖衬衣,头发扎了一束,
发辫毛毛的,压了一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五官平平,可是他的
眼睛比别人多长出一双手来,指尖长长的,一下子就能把你的心从胸腔里抓出来。
他的笑容躲藏得很好,稍微欠缺一点点自信,你就找不到它,不过,我带着一颗
心去找,还是找到了。
我们都没有给对方造成压力,所以不存在思路不通畅的痛苦。可是空气中的
忧伤若隐若现,干扰着我们的情绪,可是这难道不是我们所需要的感动么?除此
之外就是平等。对于对方来说,我们都是额外,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完整的生活,
我有钟山,他有老婆和儿子,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得以和平共处。正因为有了
不远的结束,所以忧伤装饰了我们,因而我们的平等才不平庸。我们窃喜,我们
像两个偷东西吃的孩子,共享食物的快感和秘密。
我们在公园里找到一片无人的林子。中午时分,阳光被浓厚的树冠隔绝,没
有人来打扰。
他的气息吸引了我,使我有被拥入怀的冲动。等到我的头发在他手中流淌时,
他身上的温热包裹了我,眼泪不知不觉地洇湿了他的胸膛。
“这是我需要的眼泪,是因为感动,而不是怨懑。”他的无声传达了他的语
言。
我知道,走进这片林子,就意味着背叛,我们的心里或许有不安,愧疚,可
是顾不得了,真的顾不得了,谁说不是为了背叛而相识?
我无法走出这林子了。
九
和钟山相处得很好,婚嫁之事也展开了。或许我的心中有了对他不可告知的
私情,所以我的心理达到前所未有的健全和平衡,我决定永久地将它藏在心底。
虽然事实上残缺是存在的,但是无知的人看不到它,这很重要,因为无知,所以
心灵就是完整无缺的。钟山的愉悦开朗是我乐于接受的。
傍晚时,我和默默看天走在热闹的街上,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一样,亲密地交
谈着。天被我们慢慢地走黑,路越走越冷清。
“这是角色的不同,”他说,“如果你变做她,你看到的就是我的疲惫,苦
恼,沉默,叹息,可是现在,我所有的是松快,惊喜。”
是的,他一个三十几岁的已婚男人,在长逾十年的和一个女人厮守的过程中,
从没有一次的不忠,而且,前途几乎望得到,没有商量余地的,他决定永久地和
她厮守下去,这个相对来说比较负责任的男人,生命留给他的只能是沉重。作为
一种需要,他等待外来的一次激活。
我的年轻,活力,更重要的是,我对他的喜欢带给他的意义是重大的。他的
家庭,甚至他的妻子也将在这种激活中得以再生。
“你真的要对你老婆好一点,和她相处下去,只靠责任来维系是苍白无力的,
她爱听什么,你不妨多说说,她高兴了,也会给你相对的自由。”
“可是,我受不了她乞求的神色,跟她在一起,我感到她只会不断地问我要
东西,每当这时,好听的话我一句也不想说,她真是个笨女人。她一点不会技巧,
有时她换一种方式,我会更喜欢她。”
我们无拘无束地谈着,我感到她在他心中的份量是很重的。
“如果她知道我们在一起,会怎样?”
“她没有能力承受这种打击,到时候,还是要靠我来化解。”
“唉,其实你不是很喜欢我呀,”我不能避免地和他闹一点别扭,可是这样
的话不能畅快地说,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会很多了,所以我欲言又止。“算了,
好一天,少一天了,我们开开心心的吧!”
十
路被我们走得很长,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吃饭。到了不得不回家时,他送我
到家门口。
我走进门洞,然后偷偷地溜了出来,他宽厚的背影在街灯下看去很不真实,
我用手托住背后的小包,不许它弄出一点声响。我变成一只小野兔,灵活地跳动,
脚尖轻灵地着地,我跟住了他。
我的绝望的眼光一定把他的背灼痛了,他转过身来,他眼睛里的双手又伸了
出来,抓住了我,然后轻轻地把我放了。
他转身,大踏步而去。
十一
我们都在等待最后一次背叛,我们的盛宴。
盛宴之后是离别。
然后继续各自的家常便饭。
诱惑无时无刻不在扰乱我们。为了诱惑我们走在一起,又心照不宣地拉长这
段距离。
这段距离我们觉得很长,其实也不过一个月左右。
我们犹豫着,躲躲闪闪地,不着边际地碰面交谈,不能在等了。
六月份有两天好像偷来一样地没有阳光,虽然雨时下时停,但一点不闷热。
这天,他下了决心似的,在聊天室里,我们讨论到哪里去时,他说:“来我
家吧!”
来了,终于来了,我松了一口气。
在下雨的间歇,我下了车。他来车站接我。
他的书房里有几幅他老婆的照片,有些是和他的合影。那个大眼睛的长发女
人,一脸纯真地笑着,偎在他的身畔,他的表情很目纳,你可以从中收到苦不堪
言的,求救的信号,但作为一家之主,你也可以认为他的目光稳定而坚决,是可
以依靠的,甚至仔细找,慢慢地就找到了藏得很深的笑意。他们很般配。
时间被我们蹉跎着,一下午就要过去了。该发生的事情被无形地阻挠着。
后来,他说:“走吧,我们出去走走,她快下班了。”
我的心绪很烦乱,我不愿意。
此时,理智逃跑了。她回来就一切都完了。可是,即使放弃了这一次,我们
会甘心吗?
这样的预谋和等待是很累人的。
我说:“让我躺一会儿好么?”
事情的穿帮最好避免,对她老婆来说,不知情会让她拥有完整的心。可是事
情迫在眉睫地要结束,我无力顾及太多。穿帮后的后果谁也难料,我会失去钟山,
他会失去家庭,而我们在各自失去另一半以后的结合也是荒谬的,我们本不是为
结合而相遇,我们不可能结合,结合了也没有好结果。一切都看造化了。
还好,时间还有的多,我们存了侥幸心理。
十二
事情进行得很不顺利。
我们是一对被施了魔咒的情人。
我不愿被他看到我赤裸的胸脯,我紧紧地守护着它。
“为什么?”他试图说服我,可我说不出,我怕他看。
我只有在钟山面前才是毫无顾忌的,我不知道他看到后会赞美它,还是会挑
剔。我不敢赌这一场。
他出了很多汗,他赞赏地看着我的小巧的臀,感受着它的圆润和弹性。
可他始终放松不了自己。
此时的平等已经悄悄地被破坏。他暗暗地算计着时间。这阻挠了他顺利地进
入。
十三
事情最后有了转机。
他的老婆比往常提早了一小时回家了。或许在她上班时,她感应到什么不安
分的东西,她会心潮起伏。不过,她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不安分会来自于她的床。
她的锁匙插入了锁孔。
扭转的声音被放大到极限,我们来不及反应。
他就那么赤条条地挡在了门口,毫无用处的作最后的掩饰。
“哎,等等,等等!”
他老婆也许听见了他的求救,可是出于惯性地打开了门。
幸好我的坚决,才使得我的上衣保持完整,形象不至于过分狼狈不堪,我用
被单裹住下体,无助地跪在床上。
那个长头发的女人,衣衫完整,所以就有了检阅的资格。
她走了进来,问道:“这是谁呀?”我们谁也没有回答。
她有些难堪地走到我的面前,蹲下了身子,放肆地看我的脸。
不就比我多了件衣服么,有什么了不起?还真以为在床上抓住了我们,就有
审判我们的权利了?
我恼怒地喊道:“干什么?”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我忍着。我感到了羞辱。
这是不允许的。我不允许任何人侵犯我的尊严。
她反而慌乱了,自信重新回到我的身上。
她转身走了出去,抛下一句:“把衣服穿起来再说。”
她的头发覆盖了臀部,很短的裙子边沿是乱乱的碎布条,只看到头发和碎碎
的丝丝缕缕左右摇摆着移动,然后带上了房门。
他很累地笑着。
十四
那个长头发女人坐在沙发上很凶猛地抽烟,脸上有泪痕。
因为在自己家里,所以很夸张地把腿搁在茶几上。
我在这样的境遇下,努力地维护自己的自信。
我告诉她:“我跟他没啥,你放心。”
她没有理会,继续抽烟。
然后我继续争取我的机会。
“你能否让他跟我出去?我们俩有话要说。”
她站起身,说:“要说,在房里说,我把地方让给你们。”说着她开了厨房
的门,走了进去,他也跟了进去。
一会儿他们出来了,他对我说,你坐下吧,然后过来揽着我坐下,他随后坐
到另一张椅子上。
我对她说:“他是你的,我不会破坏你们的家庭。”
她显然反应不够灵敏,很不会说话:“虽然不破坏家庭?但我也不希望今天
搬掉一块砖头,明天搬掉一块瓦片。”
这话显然有逻辑错误,她也不觉得,还振振有辞,我不予理会。
一会儿,她饶舌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没有必要知道!”她以为她是谁?干嘛告诉你?
受了抢白后,她求助地问她老公:“现在让你选择,我,还是她?”
他摇着头笑笑,然后严肃地对她说:“你要知道,我们之间的状况,这样的
事情迟早要发生!如果不改善,以后还会发生。”
她很受打击地埋头啜泣。
然后不甘心地坚持:“我让你选择,只要你选择她,我成全你们。”
她的蓄满泪水的眼睛逼住了他。
为了不使他为难,我代他回答:“我和他真的没啥。”
他朝她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让她走。”
我站了起来,他扶住我的肩,轻拍着,带我到门口,为我拿来了鞋子,然后
找自己的鞋。
她警觉地拉住他:“你干什么?”
“送送他。”他继续找鞋。
她拦住他,此时我已经走出了房门,一边说:“就让我和他说一句话。”
她在门里说:“要说进来说。”说完,手扶房门等了等,见我没理会,就把
门碰上。
他坚持着,想要开门,一边不妥协地说:“就送她下楼。”
门半开着,看到他们相持不下,我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她的脸露了出来:
“你要走就走,我不希望被邻居发现什么。”
我冲着房里的他叫道:“算了算了,你陪她好了,我自己走!”
门终于关上了,再也没有打开。
十五
这件事结束得不够圆满。
我们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伤害。
钟山被蒙在鼓里,相对而言他以后的生活不至于受到影响。
那个长头发女人的生活从此蒙上了阴影,她必须面对现实,她要学会独立,
她的生活除了依附,更需要承担。她要带着伤口走向新的生活,我希望她能领悟
到这一点。
我也看到了他强悍的一面,在赤身裸体地败露在老婆面前时,难能可贵的是
他的笑意。
他尽最大的可能维护了我。我相信他有足够的能量安顿自己的家。
十六
我们通了电话。
他让我放心:“没什么,我只要你过得平静,快乐。”
后来,我们在聊天室见到了,他换了个名字。
现在他叫为汝沏茶。
我介绍他和一个才女谈,他们聊得很热闹,聊到了《源氏物语》和日本的文
化。不知怎么聊起了名字。他问:“为汝沏茶的名字好,还是一缕清风的名字好?”
那才女说:“我喜欢一缕清风。”
我打趣地说:“看来沏茶要受打击了呀!”
他宽厚地笑道:“我受打击不要紧,只要你好我就好了。”
才女们在旁边起哄:“多会哄人呀!女孩子就是要人哄呀!”
他受到鼓励似的说:“来,清风,让我抱抱你!”
我的心里很感安慰。这就够了。
我们再不可能维持像以前那样的感情了。就当游戏结束好了。
十七
他再也不来聊天室了。
我感到好奇,拨通了他的手机,话筒里传来她老婆的声音。我挂断了。
她电话追了过来。
“你是谁?”
“我是他老婆,电话是你打的?”
我没有承认。
“那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给他了,他不会接的,因为他把手机给
了我。他说和你的一切都结束了。你反正也要结婚了,这种事情闹下去是没有好
结果的。好不好?”
“好的,”我顺从地回答,继而一股无名怒火腾起,凭什么教育我呀,我决
定刺她一下,“我的事情和你有关吗?你把老公管好就够了!”
“什么?”显然她被噎得不轻,都反应不过来了。
“告诉你,不要管得太多,给他一点空间,真的,我为你好。”我缓和了语
气。
“可是这是我和老公的私事,不用你多说的。”她来气了。
“好了,我真的和他没啥。”
“没啥会上床?”这个女人真的很笨,幸而遇到我,如果碰到一个粘住她老
公不放的,她只有上吊了。
我最后让她放心,我决不找他,才挂了电话。
十八
天气炎热,这样的季节是不适应结婚的。
我们万事具备,等待秋天到来,如期结婚。
钟山是一个好丈夫人选,事业有成,办事果断,他喜欢我依靠他,这让他感
到自己的力量。可是,我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怠惰,自己处理许多事情。
路很长,我不想让他过早地累垮。
我把互相的需要整理得很仔细,很节约地索取,很节约地付出。
留着,用一辈子呢。
那次出轨,我藏在抽屉里,时间搁久了,怎样的变化都有。
至于钟山的出轨,我也在心里留好了地方,我有足够的坚强来负担。
不过,没有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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