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灯——艳魂游走
作者:韩韫
一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没有走访任何亲友,我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儿,在尘世
的弄堂里飘来飘去,这是一种飘空气一样的自由。
我不愿意回家,我不愿意看到爹妈闻着暗暗的梅香哭泣。我想,我已变成了
一张相片,悬在墙上,很薄很薄,可是你敢看我的眼睛吗?她很深很深。
有印度香,燃着,苍绿色的修长身影,有艳红的火星在闪。
生前,我讨厌这种香味。
现在,我被俗人称作鬼魂。我发现这种香味是透彻心腑的。这种香是一种遥
寄,是栅内栅外互通的信息。
去还是不去?我克制不住自己,还是飘向了宿怨的窗前。
作鬼真好,可以飞,可以从这个城市飘向遥远的异乡,不用坐飞机,只凭意
念。一秒钟的瞬间。
施楳,我付出生命的男子,站在窗前抽烟,一如往常的失神样子。
我相信自己的宗教,一种爱,到了深处,已经不是针对某个冤家了,而是面
对自己的宗教。
我随心所欲,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不知他感觉到了吗?他,若有所思,心有
所动。
人,我告诉你,当你无缘无故感到心动时,你想一想,有没有灵界的朋友在
像你发出信息?
我想捉弄他一下,我启唇在他的右耳上轻吹:“施楳施楳”
他好像感觉到了,把眼睛落到窗前的盆花上。这是一盆白梅,在这个季节,
吐出短暂的清香。他发觉,朵朵白蕊放射出空前的异香,好像全世界的白梅都汇
集到这个小小的亭子间。
他手上的烟,倏的灭了。
他看着那盆白梅,眼中射出了柔柔的光,他把头埋到花香里。
我很感激他会留着这盆不说话的白梅。
我想更明白地提示他,我化作了一片梅瓣,轻烟一样飞起,在他的鼻尖碰触,
然后轻拂他的眼帘。他的睫毛郏了郏,再睁开时,便离不开这一片雪花一样的灵
魂了。我飘呀飘,香味钻进了他的肺腑。
我要钻入他的梦境,好好陪他哭一场。可是他恐怕连哭也不会了。
够了,我只能如此了。
这种感应是我可以送给他的。我不忍,吓到他。
我甚至不愿意托梦给他,因为,那一刻的痛哭是奢侈的,我要留着,等到一
个弥足珍贵的时刻再来享用。
我,伤心的魂,要走了,我环顾这间小小亭子间。她是可以看到我的。唯有
物是可以划破时空的,不受天上人间的限制,她可以比人看到多一倍的东西。你
没有感到她的墙壁越来越厚?她的门越来越厚,有时她的身上挤满了不幸的灵魂,
吱呀吱呀的开门声就是他们的合唱。
二
三年前清明节前一天,我第一个男友褍螟原先说好开车带施楳去梅山扫墓,
正好那些天我连续写作,写昏了头,需要出去透透空气,听说后,让褍螟顺便带
上我,于是原本有些沉重肃穆的事。变得轻松而活泼了。
听说一个年轻男子在没有家人同行的情况下去扫墓,我有些好奇。
4 月4 号,一早车子来接我了,我猫着腰进到副驾驶座后,第一件事,就是
回过头去看看施楳这个人。
这是一个苍白的男人,一张脸是少有的苍白,除此以外,便是他的游移的眼
睛。
他也在看我,我想他就是为了看清楚朋友的恋人长什么样罢了。
我想问问他一些话,由于他的苍白,没敢问。好像他的脸上加了一把锁,冷
却了别人亲近他的热情。
褍螟照旧事谈笑风声,好像什么心事也没有的样子。他告诉我,施楳是一个
很好的人,他是去看他爸爸的。在这世界上,男性的年轻人很少有像他这样自觉
的。看了这一点,才受感动,愿意为他跑跑腿。
我觉得有些奇怪。我问他,妈妈呢,他说还健在,自己今天还要替妈妈做一
些事。
你很虔诚?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很多事情都是没有预感的。
车行国道,无法加快速度。赶着去墓地的人们,一车子一车子被装在各种交
通工具里前行。这样也好,我开大了窗子,让带雨的风吹一吹,心里感到干净不
少。
路上没有什么新奇的景致,但是刚出土的那种绿,让我感动得想流泪。
褍螟忽然没头没脑地长叹一声,唉,真是不虚此行,有喜欢的女人,投缘的
朋友陪伴,我没有遗憾了。
我拍拍他的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心里有一丝不安。
回头看看施楳,他的眼神很空洞。
梅山到了的时候,雨有些大,但是不撑阳伞走在空气中,感觉丝丝雨点刺冷
冷触及皮肤,眼睛眯缝着看人看物,有些奇特的快感。
梅山墓区很大,山脚下停满了车子,可上了山,却没有看见什么人。只是,
偶然地,空气中会飘来一股燃烧的焦味。没有看到人哭,但是隐约有女子哭声传
来。
白色的墓碑,一座又一座,间距很宽,一张又一张过往者的脸,黑白地嵌在
墓碑上,我不敢看,但是忍不住看。我看到一些很年轻的脸,他们的笑容还很灿
烂。
施楳伏在他爸爸的脚下,全身笼罩在父亲年轻而隔世的眼神中。
我想起了路上褍螟的话,不安加剧,不由自主地跪下祈祷。
我祈求这个好心的天人,能保佑所有的年轻人,他们是那么的快乐,无知。
施楳在燃烧着什么,我和褍螟远远地躲开,不敢问他,我想也许这就是他为
妈妈做的事情。
后来,我们一同来到后山。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成片的白梅,雪花一样绚烂,冷香入骨髓。
我眼中热气喷涌,泪珠没有先兆地滴落下来。褍螟吃惊地询问我,我却无法
回答。
施楳不安地说,怎么了?这梅花?然后又归于沉默。
我问褍螟,梅花现在还有么?
褍螟说,灯灯,现在是没有季节的。冬天不冷,夏天漫长,地球,世界,政
治,谁能说的清楚它们的规律?白梅花开,总有她的道理。一切该怎么样,让它
怎么样好了?靠近我,让我再抱抱你!
空气中是痛彻心扉的梅香,雨有些大了,刮起一阵小风,白梅花瓣伴随着小
雨点子在空旷的山野乱舞,香雪片似的飘撒着,低头看脚下时,不知什么时候,
我的一双红靴子早已被繁乱的花片覆盖,使我不忍挪动双脚。
我的绿花布裙,在这样的季节显得有些单薄,风吹裙裾,丝丝寒意袭过心头,
我发现,这种笼罩着不安的空气真是符合我的审美的。心底的恐惧,难言的对未
来的悲哀首先感动了我自己。
不久,车行归途。
施楳,在后视镜中,我忍不住不看他。他像一具空壳子,什么也不看,什么
也不想
车子离国道还有20公里。
一切都很正常。
褍螟照旧和我说这些可说可不说的闲话。
前途有一棵不知名的树,没有花,没有其余的树做伴,孤零零地静立雨中。
那女孩,有些像你,灯灯。褍螟目视树的方向,平静地说。
哪儿有,我睁大了眼睛看,可是我的眼中除了树,还是树。
我想回头问问施楳,他有没有瞧见。可是我看到了一脸的恐怖,他还剧烈地
发抖,思维好像从他体内逃走了。
这一刹那,我悟到了什么。
可是晚了。
剧烈的碰撞时的人是怎样的?
忘了,忘了。
解脱了,从预兆的强烈不安中解脱了。
而且,没有空去感觉疼痛。
后来,褍螟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挂在了墙上。
人们无法理解,生和死,究竟有多远?这个强壮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好像,泡了一杯茶,让他来喝,而他呢,说,等等,等等,让我到门外看看
有没有下雨,就这一刻功夫,他说不见就不见了。从生走到死,连一杯茶都没有
来得及冷却。
生和死的距离,你无法找到一把尺去丈量。除非你变成一把尺。
三年不到的时间,我实在忍不住好奇,用生命完成了一次尝试。现在我告诉
你,这距离就这么微妙,好像穿过一堵厚厚的墙壁。突然之间,你就有了某种神
奇的力量,像从空气中穿行一样,很自如地从墙的这一边永远地走过去了。然后,
你就想回来,可是面对墙壁,你已失去了这种力量。
明知是天意,可我无法忍住恼恨的情绪。
施楳看上去是那样的无辜,但是,如果不是他,褍螟不会走。
灯灯,那天我心里有预感。
听他这样说,我的反应就是在他脸上抽了重重一巴掌。
你是谁?你说,你到底是谁?
施楳不接我的话,继续说:你也有预感,和我一样,褍螟在去的车上说的那
句话就让你不安了?还有,这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白梅,也让你不安了?你说,
那一天,你是不是心里很不安,很恐惧?你可以恨我,我知道,我很后悔,如果
我不让褍螟开车去墓地,事情就可能不是这样。
不要说了,我知道,褍螟已去……
三
施楳告诉我,他小时候从一个死鱼头开始,怕鬼了。
那时他和许多孩子一样,两手插在裤兜里,在人行道上低头猛走,穿着破球
鞋的脚撞着什么就踢什么。不过这天他比别的孩子多了一点点不可告人的小杂念。
他要在地上捡一只皮夹子。他可以从中取出钱来挥霍一空。这是一种美妙的享受。
一个人悄悄地花光所有的钱,而没有妈妈在眼前严厉的查账,一分一厘的用途都
必须说得清清楚楚,然后再咬牙切齿地说以后再不给零花钱。更恶劣的是妈妈的
眼神,褶子很多很薄的眼皮,包着黑白分明的眼仁,就这样聚起光来吓倒小施。
提起妈妈的眼神,小施忍不住就要怕得作呕。半夜里似醒非醒地睁开眼睛,
会发现黑暗里有两颗小珠子在发光,汇成两道光剑,直刺心脏。
后来妈妈安慰小施,别怕别怕,是妈妈,来看看你睡觉的样子。
可是,小施还是忍不住尖叫。以致他每次睡觉都保持警惕,不敢睁眼,也不
敢睡着。
低头在街上猛走,看不到妈妈,不用看她的眼神,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如
果捡到一只皮夹就更好了。
他一路算计着皮夹里子虚乌有的钱,打算到家前的几步路吃下最后一口的食
物,用手绢擦去嘴角的残渣,到家后先一气喝完一杯凉水,这样精怪的妈妈就看
不出一点痕迹了。想到这里,他控制不住情绪,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低头走着,眼睛里满是虚幻的皮夹,看不见现实世界的大地。脚下就踩到了
一只死鱼头。
咸带鱼头,银灰色的表皮已经晦暗,没有眼皮的眼珠,传递着死亡的信息。
施楳轻飘飘地抬起一脚,把死鱼头从人行道上踢到马路中央,一辆四吨大卡
车无声地驶过以后,那只鱼头就变成一张腥气的薄饼,眼珠子在不为人察觉的情
况下,发出最后的叹息,“扑”地一声就成了小小的一滩浆液。
当时没有什么,到了晚上,施楳感到比平时累,放松了警惕,早早地睡着了。
到了平时应该遇到妈妈眼神的时刻,施楳起身小便。他熟门熟路闭着眼睛就
可以从小间穿到外间,再开开房门,到弄堂里,对准酱油店的排门板高高地飙出
一股尿液。
想到即将享受到的舒爽,他的步子又快又乱。走到八仙桌边的时候,脚下被
什么东西一绊,不怎么疼,但经由这么一绊,眼睛可就睁开了,一眼就落在八仙
桌上爸爸的照片上了。
在平时,施楳对爸爸的照片是视而不见的,可此时突然就感到恐惧,黑暗中
的眼睛是适应捕捉黑暗中的物象的。他感到爸爸的脸有一些不一样,他想拉开电
灯开关,可怎么拉都开不亮电灯,而爸爸的眼睛越来越清晰。
空气中一股鱼腥味,逐渐加重。接着,他无法挪动脚步,原本四周除了家具
就是空气,可是现在的空气被黏滑的软体动物占据,触手可及。他看到有三角形
的带鱼头,狞笑着朝他扑来,潮水一样地在耳边唱歌:“纳我命来,纳我命来…
…”他小小的身子已经不属于他的了,口里不能发身,喉咙口发紧,无法呼吸。
只有小小的鸟儿,还是自己的,懂得此时自己新的功能没有开发出来,而小
便这种应尽的义务再不去完成也太对不起小主人了,放开胆子无声无息地射出热
辣辣一泡尿。
施楳醒来时,身上的棉被冰凉而潮湿。他变成了一个敏感的小孩,对前途充
满了未知的焦虑。世界在他眼中不再简单,明快。
四
我把自己扔在施楳的怀里时,惊惧挟住了我,这个男人像一张纸,薄,脆,
苍白。我变成一块沉重的石头,岌岌可危,随时撑破包裹在外的白纸,简直听到
了纸张的脆裂声。
不安笼罩了我。
蛾子,你有没有见过扑向青灯的蛾子,扑向焚烧的灯火,灰飞烟灭。
我无法抗拒地扑向施楳. “灯灯,你到底是什么做的?”施楳的瞳仁一如青
黑色的深潭。
“清明时节不该开放的白梅,你的暗香只有我可以闻到。”
他冰冷的嘴唇印在我的耳轮上,气息吹入,惊悸凉透我的身心,我看着他逼
视的眼珠,那里是巨大的漩涡,带着我慢慢慢慢旋转旋转,直至坠入潭底。
“那天,我看着你一身绿花长裙,风吹起裙角,艳红的瘦鞋像两把尖刀,射
出不祥的光芒。我就知道我们三人中有一个会完,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上
车的一刻,我已将你看作一个死人-”
“可是你没有说-”
“不要打断我,我的勇气只有一点点,用完了,我会让她烂掉!”他的锋利
的指甲透过我薄薄的皮肉直钻入我的肩胛骨,我倒吸一口凉气,剧痛加上快感让
我狂喜,我感到一股甜蜜的热流下涌,有一点点布料被洇湿了,我相信此时让我
走路,我会举不了步子。
“可是,是褍螟,他太饶舌了,一个人无缘无故地说个不停,不是太奇怪了
吗?我觉得我也许错了,我就拼命看你,看你,看你!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你
的裙子挂在一棵怪树上,像一面飘扬的旗帜,绿得像水,夹杂着一朵一朵艳红的
大花……”
有冰凉的泪滴在我的头颈里,我抬起头看见施楳苍白的唇抖个不停,眼泪在
他瘦骨嶙峋的脸颊上流成了河。
“我-我-够了,不能说了!”
“我明白的,你放心。”我更近地贴紧他。
“灯灯,你让我摸一摸,你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我怕!”他的骨感的头颅
一直往下,冲突得我的胸骨阵阵发疼,指尖撕剥着我的丝织的衬衣。
我们像两块硬硬的冰,冻在一起,冷冷的白气蒸腾起来,外力已无法掰开我
们,除非用金属猛击,把我或他敲碎。
我们只有一起融化,从心脏开始融化,渐渐地,有水珠从我们的中间滴下,
我们的脚下汇成一条河流,在水中,四只赤脚,谁也迈不了一步……
五
施楳无法改变偷嘴的恶习。捡皮夹子的时代早已过去,可是偷偷地,一个人
享用的乐趣使他永远无法满足我的虚荣心。
一想到兜里的钱要花在别人的身上,不平之气会刺激得他浑身发抖。和他一
起用餐时,他拼命地点菜,然后不停地看手表,不耐烦地催菜,好像时间是偷来
的。菜来了,他的筷子雨点般直戳盘子,有时盘底只剩下一片食物时,不小心,
我的筷尖撞上了他的,那就要了他的命。他一叠连声地说着“对不起”,还是飞
快地把食物夹入口中,落到肚皮里。
“对不起,灯灯,我克制不了!好像后面有人追我!”
我恼怒的泪水不争气地淌下,最后和着唾液咽下去,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我
已无法离开他,后来我习惯了不和他争。
我试过用我的宽宏去感动他,我用微薄的薪水给他买贵重的礼物,每一次他
都难堪地脸红,他说:“别这样,我这样的男人遇到你,无地自容!”
可他实在抗拒不了好东西的诱惑,只有这时他的眼里才会射出灼热的光,这
个没出息的男人。
他的母亲,他羞于提起的女人。和他一样贪婪。
一个拼命地想榨干儿子的薪水,一个拼命地躲避。他们长久地较着劲儿,这
一场架已经持续了二十年。
8 岁时,没有爸爸的施楳就在算计着母亲口袋里的钱,而女人呢,记性特别
好,连抽屉角落里的一个刚崩儿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天发现无缘无故失踪了,
就要拿儿子来审问,连买了一枚橄榄,都要儿子挖出核来对证。然后几天几夜地
数说个不停。
“嘴馋是最没出息的,你这个小小的坏男人,现在就嘴馋,长大了还得了?”
越是这样,施楳就越是馋,越是见到钱眼睛发红,不过只限于偷母亲的钱,
每得手一次就兴奋地心跳加快。他的小小的手心,因为这个原因,被女人的绣花
针戳得到处都是洞眼,可他不讨饶,心里有一丝胜利的快感:“我已吃进肚皮里
了,看你把我怎么样?戳死我也变不回来!”
女人就看紧口袋,让他得手的机会越来越少,于是他只能走到大街上去捡钱,
每天做着同样的梦,捡到一只大皮夹,花光每一分,吃到肚子里。
母子间的战斗,随着他的长大赚钱而愈演愈烈,只是双方的位置调了个个儿。
母亲想要控制他的钱袋,用上吊喝药逼得他交出了工资卡。虽然他有些心疼,但
他更多的外快却让他损失显得不那么大。
他的母亲依然怕他嘴馋,只有他带她分享时才骂骂咧咧地窃喜而接受,不过
这样的机会不多。
女人盯着他的嘴,怕他在外面偷食,他呢就算在外已吃破了肚子,回家还得
硬撑着装下一满碗饭,看着女人的沾沾自喜,他暗自揉着肚子苦笑。
六
13岁时,施楳就拥有了不同凡响的鸟。频繁地充血,肿胀,没有先兆地在各
种场合刷地一下顶起包裹在外的各类棉毛混纺化纤织物,所以,他的头只好老实
地低下。为此,他恼恨家里的孤独女人。
这是一个有洁癖的女人,总是不相信儿子能洗干净自己。她只好亲自动手。
每一次都要用鼻子验证过没有一丝尿骚味儿才心定。
事物真是怪的可以,所有人在自以为认清楚一些事情以前,最好再验证一下,
不要忙着下结论。因为你的眼睛和耳朵有时候真的会出问题。就像施楳母子,在
外人眼睛里是母亲娴静高贵谦让,儿子白净温顺孝敬成绩又好,所以人家夫妻吵
架时,丈夫忍不住会说:“你看隔壁女人,那才像个女人样子!”老婆当然不高
兴了,反唇相讥:“人家像女人,可惜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就短命,你对她有兴趣,
你去找她好了!”邻居要教育儿子了,也总拿施楳做例子:“你看人家施楳,一
回家一点声音都没有,哪像你拆天拆地地顽皮?”
在外人眼里的施楳母子的确是一对好母子,说话细声细气,平时听不到他们
家里一点响动。
外人的话听在施楳母子耳朵里,会叫他们好笑,只有此时,母子俩才会像共
同密谋成了什么事一样,默契地一笑。
施楳大获全胜的一次战争是具有非凡意义的。
他的战争依然是无声而有效的。他扒光了自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确切地说
是在女人面前招摇过市。他的半生不熟的鸟儿,薄薄的表皮被撑开,一根根青紫
色的血管凸出一点点皮肤看上去像新结的疤。他翘着他的鸟儿喝水,还用喝剩的
凉水浇墙角的一盆花。
女人吓坏了,她可以给施楳翻包皮,为了彻底清洁的缘故。
“听话,包皮不翻,会黏在一起,等你大了会变作女孩子的。”
女人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喜欢孩子的生殖器吗?她潜意识里是回避这个问题
的,要是不小心想到它,想来会被它吓昏的。
现在,施楳的动作挑破了空气中一层薄沙,也剥开了女人的一层带血的脸皮。
她看着施楳光着成型的男子身在房里大刀阔斧,觉得有个人已经疯了。只是搞不
清是自己还是儿子。
就这样,施楳赢得了自己的亭子间。
逃离了捆绑他13年的女人的被窝。
女人的眼神!
七
我还在施楳的上空游荡,不忍离去,午夜将过,尘世留不住我了,凄然一笑。
在施楳的额头印上冰凉的一吻,他不会发觉吧。
亭子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我被一枝眼神的利剑射穿,本能地往后缩去,没
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我,墙壁,家具组成的空间对我不具任何意义,我是鬼,我
怕谁?
我无所畏惧地接过她的目光,我发现了鬼的优势,我可以洞穿人类,可怜的
人却一无所知。
“谁在这里?”女人厉声问。
入定一样的施楳被惊醒了,暴怒了:“你又来吓我了!你总是偷偷摸摸地来,
我问你,你的脚步声呢?丢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烦透了!不要再烦我了,好
不好?”
“我问你,谁在这里?”
“你不会看?有人来还能瞒得了你?在这个人不认鬼不鬼的地方,是人就不
会来!”
“啪”地一记耳光重重地落到施楳单薄的脸上,血液在白皙的表皮里翻涌。
“说得好!人会找你?你妄想!有我在,没有你出头的一天!你会干什么?
独吞!从小到大你都在独吞!像贼一样偷我的钱买毒食吃!像贼一样偷女人的爱
情!我早算好了,你没有这一天!哈哈!你只配这盆不死不活的梅花陪着你!放
心,我不会和她为难,就让你伴她到老吧!她反正没有屄!永远满足不了你肮脏
的欲望!”
我愤怒了,我没有形体,不然我的心会狂跳,我的脸会发红发青,我会冲过
去打她!这样的老女人不该打么?可是我的气体无处承载,只能卷起一股旋风,
让信物去显灵!
我的信物就是白梅!
霎时,小小的亭子间演出了一场白雪的舞!柔软的花瓣游离了枝干,上下翻
飞,左冲右突,梅香袭人,把冰冷刺入老女人的肌骨。
“好,好,好,灯灯,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不怕!这么多年了,我跟死鬼做
伴!鬼的那些能耐算什么?兴风作浪呀你!再飞呀你!你爱的这个男人!你是怎
么死的?”
也罢,也罢!鬼,真的,我不能施展更多的手段了!真他妈的没劲!
一直以为只有人被鬼看穿,哪有鬼被人看穿?这个女人想说什么?我怎么死
的?真的,我怎么死的?
人与鬼之间的那段路是黑的。
在这一边,会有感觉,会痛,会流血,会好奇,偶尔有尝试一下死的欲望,
但是怕死的理智把它拦住了,于是心里想,急什么,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到时就
知道了。
所以,一个谜,饶有趣味地等着你去解开,既不想去,怕上当,一旦尝到滋
味想回头就难了,同时,又把那个归宿当成一道最美妙的点心,等着在最后一刻
去品尝。好东西,总是留在后面。
在那一边,想得没有这么多,因为空虚,至少我是这样,因为鬼和人差不多,
形形色色,每个鬼的感觉都不一样。我是因为太自由了,所以空虚。还寂寞,我
们遇到同类从来不打招呼,没有交往的习惯。
做了鬼以后,我对于人的天真感到好笑。一些有情人山盟海誓说:“不能同
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他们是何等地无知?死去后做了鬼,他们是无论
如何也没有聚首的可能的。我以为会碰到褍螟,生前,我担心褍螟会怪我,总有
一种担忧埋藏在心底,觉得他尸骨未寒就和施楳好上,死了无脸见他。现在,我
体会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鬼和鬼是平行线,没有相交的一天。如果说,鬼的心
里还有牵挂的话,那就是对生人的牵挂。
施楳还活着,所以我对他的情还在,如果哪一天他死了,那么什么都不存在
了。
我想,我没死以前,褍螟一定在暗中拥抱过我,现在,他解脱了!
奉劝天下有情人,好好活着,既然连死都不怕,那么还有什么能阻止你们的
爱情呢?千万不要上当,死了,爱情也死了。
这条黑暗的路好像不是我自己走过的。
八我洗耳恭听,我要看这女人怎么说?这个巫婆!
“妈妈!你不要说了,我是你生的呀!你为什么这样和我过不去!”
“呸!”一口唾沫吐在施楳脸上,“你是我生的?你当然不是我生的!你这
坏蛋!你是我生的,你会那么下作?我,我,这么多年来,我把你养大,你是我
生的,你会那么对我?你恨我,恨不得我死,你,为了从我的房间里逃走,你用
了多么恶毒的手段?脱光了裤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知道我是没有男人的寡妇,
你刺激我!你成功了,我受不了!”
“好,那么你告诉我,我是谁的孩子!我爸爸叫什么?你一直不肯说,户口
本上没有,连墓碑上都没有刻他的姓名……”
“哼,我会说的,今天,我会全部说出来!你,不是很想知道吗?那次你偷
偷去梅山,就是要去寻找什么,样子倒装得很像,一脸的孝顺,害得褍螟白白丢
命!怎么?受不了?你在发抖?还有呢!你听着!今天我全部说出来!”
“你的爸爸和你那亲妈是怎么死的?枪毙!1975年被枪毙,罪名是现行反革
命!
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施楳么?你爸爸和你妈可不信施,你家里祖宗十八代就
没有一个姓施的!你爸爸叫你李心泓,说希望你的心里纯洁得像一泓清泉,他死
后,我给你改了,叫施楳,陈世美知道么?你爸爸就是一个陈世美!你就是一个
小陈世美!
你爸爸叫李玉林,美男子,是人民机器厂毛泽东思想小分队的活跃分子,吹
拉弹唱无所不能,我是独唱演员,我们在工作中建立了革命的友谊。排演《白毛
女》,李玉林演大春,我王芝萍就演喜儿,排演《红灯记》,李玉林演李玉和,
我王芝萍就演李铁梅。本来,我们是天生的一对,我王芝萍虽然不是十分美女,
但在人民机器厂,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很奇怪,在厂里厂外的人眼里,我们好上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些男的,对
我虽有好感,但是自觉别苗头别不过李玉林,早早地另找对象好上了。而李玉林
呢,一点也不急,我都拿话试过好几次了,他还木知木觉,别人以为我们要好,
天知道,除了排戏,我俩正正经经的约会一次也没有,弄得我反而成了个没人问
津的主儿。我等得好苦,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躲在山洞里的白毛女,企盼着“太
阳出来了”的一天,大春救出了我。
李玉林和我一样都没有父母兄妹,这更加让我对他有亲切感。他排戏时对我
很照顾,总是顺着我的情绪安排细节,可是戏外,从没有邀请过我,我以为他害
羞,就买了《奇袭白虎团》的电影票请他看。电影看得很愉快,话也谈得投机,
正在我为我们的第一次突破暗自高兴时,他好像经过深思熟虑似的问了我一个问
题:和我们一同进厂的好像都有了朋友,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的心里一阵狂喜,心想打算什么?人家主动请你看电影,面子还不够大,
你还装什么蒜?好在终于问到了正题上,当然台型也不能全让你扎得去,我就含
糊道:没什么打算,你呢?
他说:我是一个又聋又哑的老裁缝领大的,她只会用单调的手势和我说话,
在我初中毕业那一年去世,临死前比画着告诉我,我的亲爹亲妈远走高飞了,我
想问一问他们的消息,她都无法告诉我,就撒手而去,从此我更加无依无靠了。
我向往一个热闹的家,我一直想寻找一个父母齐全的家,把我内心的热情奉献,
我更想得到一对老人对孩子慈祥的关爱。所以,我要寻找一个善良的姑娘做我的
爱人,不过,她必须父母双全。
我很失望,而且打击很大,被一个自以为手到擒来的男子委婉地拒绝是一种
什么样的滋味?可是他的说法让我无可挑剔。后来,他一直试图让我振作精神,
在排练的间隙总是鼓励我,称赞我。而且,他好像对身边的其他女子没有兴趣,
从不和她们笑闹。
在单位同事们的眼中,我们好像比以前更好了,总有人开玩笑地问我讨喜糖
吃。我想,或许我努力不够,这大冷的天,冰结得很厚很硬,但是只要温度适宜,
这世上就没有化不开的冰!
其实,我错了。
后来,厂里来了一个真正的美人。林珏是被正规文艺单位踢出来的女演员。
据说是一条潜藏在革命队伍中很久的美女蛇。她的父母在50年代去了美国,将她
托付给一对老人收养,老人自己无子女,将她改名换姓,当作亲身女儿一样抚养。
在她考入戏校后不就,双双撒手西去。
本来,她应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最平凡的结局也就是嫁一个编剧过安居乐
业的生活。
可是,当初扔下她不管,自己逃到美国去避风头的资产阶级爹妈,在死前想
到了她,辗转托人找到她,这就给她惹了大麻烦。单位里的革委会派人层层深入
调查,发现她的父亲在43年和日本人做过军火生意!这还了得?汉奸特务的女儿!
她的嘴巴就不是自己的了。被踢出革命的舞台还算对她客气。
自从她来到人民机器厂,可让大家开了眼,工人老大哥是不计前嫌地利用她,
让她活跃在小分队的舞台上。由于人家受过专业训练,一招一式自有那么一股劲
儿,看过她演的喜儿,吴青华,人们的艺术鉴赏力自然上了一个台阶,再回过头
来看我的戏,就看不出味儿了。
她的好看让我眼睛都能看出血来,瘦削的脸子雪白,忧伤的眼睛让人怜惜,
特别是穿着一件绿得滴水的灯心绒外套,外加一条大红的羊毛围巾,衬得她更是
唇红齿白,楚楚动人。
我常常偷看李玉林看她的眼神,我怕他会爱上她,可是李玉林的眼神不落到
她脸上,而且和她排戏时也没有和我在一起时那样自然,而且排完就走,话也不
多说一句。我又想起李玉林的择偶标准,心想林珏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想必不会
被他选上。我就是这样奇怪,我自己没有得到的也不希望别人得到,但是李玉林
选上一个长相平凡的女人,也就算了。
渐渐地就有同事来提醒我:看紧你的李玉林,可别让林珏给抢走了。
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的痛点被说着了脸色自然不好看。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洗完澡带着满身热气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远远看见
李玉林匆匆地往女寝室方向走去,我长了一个心眼,放慢脚步在后面跟。李玉林
走得很专注,心里想着什么高兴事一样朝着一个方向猛走。只见走过我的小屋了,
他并不停下,我冷笑一声,觉得浑身上下的热量被一点一点抽去,好像吊盐水似
的,一点一点的冷流从我的静脉摄入我的全身,我从指尖开始颤抖了起来,牙齿
格格地抖个不停。
果然,他在林珏的小屋前停下,推开了门,黑暗的小路被一方白光飞快地撞
了一下,随即回复到黑暗的面目,看来他已经熟门熟路了,我嘲笑了自己的懵懂
无知。
我们的人民机器厂是个大厂,宿舍区由两排平房组成,空屋很多,但住的人
少,只有我和林珏各占一间,我住前排,她住后排,相比之下,她的住处更加僻
静。我们两个像所有戏剧中的女一号和女二号一样,互相没有什么好感,除了冷
冷的客气之外,没什么交往。我恨她的原因前面说过了,是很朴素的对美女的妒
忌。而她呢?复杂多了,对抢了我的角色她有抱歉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沾沾自喜
的优越感,她从骨子里看不上我。凭着女人天生的敏感,她能看出我对李玉林的
感情,有时我偷眼审视李玉林对他的眼神时,我觉得她能发觉,因为她的脸上有
一丝觉察不出的笑意。
总之这是一个有才有貌,而又浅薄个性倔强的女人。在原单位的种种打击并
没有挫败她的锐气,她还是锋芒毕露地穿着腰身窄小的衣裳在厂区里晃悠。
不知哪来的劲儿,我拿着面盆和换下的衣物不走了。我的宿舍就在前排,走
过去没几步路,可我怕错过什么,憋着气在暗中等着,眼睛一瞬不瞬的死盯着小
屋的门。冷风刺骨,我这个冰人反而不觉得了。
等待是漫长的,然而被等待者就在你眼皮底下的一个空间里,热烘烘地好像
触手可及的样子,所以我的心里反而被装得很满,因而反而觉不出等待的无聊和
不耐了。
他终于裹挟着热烘烘的肉香被一方冷傲的白色气体推出了小门,看上去有点
疲惫和满足。这一刻我想冲上去质问他,为什么?林珏难道是你口口声声要找的
父母双全的具有美满家庭温暖的女子?我倒要看看他用怎样一张面孔来见我!
可是,不用他说,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一个几近绝色的女子放在面前,又
有什么障碍能拦阻一个好色男子的爱呢?我能够听到的回答除了难堪或欺骗还能
有什么让人满意的结果呢?我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美男子的身影越变越小,然
后幽灵一样跟着他,再看他运动猿猴一样灵巧的四肢,翻墙爬出机器厂。
我当然有所行动。结果,厂革委会派民兵在不动声色地经过几次守株待兔失
败后,终于撞开了宿舍的小门。脸色绯红,眼珠子充满神采的林珏拥着被子慌乱
地坐着,后窗洞开,抢进房来的民兵只来得及看到一片衣服后摆飘出去,马上叫
人去追,终被脱逃。
民兵连长晃着手里的两捆绳子逼视着林珏。林珏说你们喜欢在半夜里闯到女
工宿舍看人睡觉?
革委会主任说你他妈的装什么?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先跟我们回去再说,林
珏说那你们先出去,让我把衣服穿上。民兵连长说怕我们吃了你?吃了你我还怕
中毒,你这条美女蛇!
林珏说那好吧。被子一掀,白光一闪,哧溜一下跃下床,站在一屋男人跟前。
她身上娇嫩的几点粉色将白的衬得更白,红的显得更鲜艳。革委会主任看着林珏
从容地把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讥讽地说都脱成这样了,还想洗清自己,老实说,
那个狗男人是谁?
林珏一口咬定是民兵看花了眼,没有人翻窗出逃。革委会头头追问:你为什
么脱光了衣服睡觉?林珏说:舒服,我喜欢!革委会头头说:你神经病?哪个正
派女子赤膊睡觉?林珏说:你干革命去吧!我脱衣服睡觉关你屁事?你没有资格
管!革委会头头火了,好你个林珏,你来我们厂我也没有亏待你,让你演革命角
色,现在和人干了流氓事件,还这么气焰嚣张,你寻死啊?好,新帐老帐一起算。
一边派人把林珏绑回去,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不信撬不开她的嘴巴!扬言态度
再恶劣下去,此事从单纯的流氓事件升级为反革命事件。
那时几乎每家大工厂都有关人的地方,常常不需要任何手续就可以把人隔离
起来,对被隔离者威逼利诱,滥加私刑,从他们的嘴里掏出想要的口供,然后得
意洋洋地定罪,再送到公安机关。被隔离的人往往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恶梦,违心
地编造对自己不利的谎言。
现在厂里最想知道的是和林珏通奸的是谁,他们看见了暗夜潜进小屋的黑影,
由于好戏还没开场不便立刻喝破,所以给了对方充足的时间进行前戏,在他们觉
得时机成熟时才撞门,不想让狡猾的流氓溜了。从黑影的身形看,他们已经怀疑
上了李玉林,第二天就把李玉林隔离起来,只是李玉林矢口否认。而林珏也不说。
厂里的空气有些紧张。很多人都被叫去问话,好笑的是许多外表看不出来的
个人恩怨这时纷纷暴露出来,大家唾沫横飞地污蔑自己的仇人,反正说谎是没人
追究的,而靠拢党组织,给组织提供情况是积极的表现。一下子抓了好多流氓嫌
犯。我也被叫去问了,我对李玉林的好感占了上风,我说,我前两次看到溜到林
珏屋里去的男子肯定不是李玉林。我和李由于工作关系比较熟,所以他的身形我
认得出。至于黑影是谁,厂里人这么多,我也不是统统认识的,所以说不出。可
是李玉林自己倒没有办法洗清自己,所以还被关着。
林珏是个烈性女子,除了破口大骂就是沉默不语。白天召开全厂大批斗会,
拳头口号差点淹死她,一溜嫌疑犯陪在一旁挨斗。大家气愤地让林珏指认出真正
的流氓,林珏蔑视的微笑挂在嘴边,虚弱地说:一个也不是。她的眼光始终没有
落到李玉林身上。革命群众愤怒了(主要是一些女革命群众),脱下鞋子抽她的
脸,用痰吐她。
我看着李玉林的表情,可惜他一直低着脑袋,丝毫不敢抬起。我既看不起他,
又暗自为他捏着一把汗。我想,此时我若能挺身而出保护他,一定会得到他。我
心里冲动着,想着救他的办法。
晚上,他们不让林珏睡觉,又怕她自杀,就把她绑在柱子上,派人看管她,
见她闭眼睛就拉她头发,煽她耳光,用小木棍撬开她的眼睛,用冷水浇她。至于
那些男人还干些什么,外人就无法得知了。
那班人不聋不瞎,虽然我曾为李玉林开脱,但他们还是把疑点集中到李玉林
身上,确切说已经认准了是他,于是加紧了对他的审问,只要李玉林本人一承认,
就定性。我担心李玉林抗不住,一松口就糟了,情急之下,乘晚上革委会主任单
独值班的时候,敲了他办公室的门,事先我洗了澡,全身上下涂满了雅霜,把自
己弄得香喷喷的,裹了一件军大衣,大衣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他已经差不多要睡了,支开了行军床,铺好了军绿色毯子。一见他,我的眼
泪就掉了下来,我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松开时,相信嘴唇会变得很红,眼泪在
雪白的粉脸上画出一道道清流,我自信这种梨花带雨的可怜劲儿,会让眼前的粗
俗男人动心。
‘戴主任,我敢保证那个流氓不是李玉林,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都快结婚
了,其实,那天捉捉奸时,李玉林在我房里’戴主任生气地说你贼喊捉贼?你什
么意思啊?李玉林和你的关系我也听说了。小王啊,为这种男人把脏水往自己身
上泼,不值得,你不要幼稚了,你这么年轻,什么样的男人不好找,非要在一棵
树上吊死?上一次你大胆揭发林珏,很好嘛,很勇敢!可是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失
望啊,你不是故意给我们的工作添乱嘛?丢烟幕弹嘛?
‘戴主任,真的,那天李玉林真的在我屋里,本来要走了,可听到你们的动
静了,怕说不清楚就不敢出来。’戴主任说那你本事够大,自己通奸了,还告别
人?
‘我们没有干那事,不信我让你验验!’戴主任说验验就验验,可是你自己
说的?先把衣服脱下来!
我一颗一颗地解着军大衣的扣子,然后一丝一丝地露出了雪白的脖子,胸脯,
肚脐……
然后,我两手握住衣襟,飞快地把自己掩藏起来,‘你要答应我救救李玉林!
’没有比验证一个少女的清白完整更残酷的事了,除了破坏她,让她流血,别无
他法,戴主任出色地完成了这项任务。我记住了他的肮脏和口臭!
他比较讲信誉,答应我单独见了李玉林一面。
我轻而易举地就说服了李玉林娶我,我有些失望,这个男人的好说话减低了
我办事的难度,我有些怀疑,我的壮举有点类似用了一把牛刀杀了一只无力的鸡。
林珏的事情不了了之,也没有给机器厂的革命群众一个交待,只是把她连人
带户口地迁到了一个农场,那是劳改释放人员安居乐业的地方。
我和李玉林婚后住在老裁缝留给他的一大间屋子里,过着阳痿早泻的夫妻生
活。得到他以后,他在我的眼里不再值钱,他原本俊美的脸一天天在我的眼里委
顿。刚开始,我们还照常参加小分队的演出,林珏出事后,我最大的实惠就是捡
回了女一号的身价。后来,李玉林在独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时,鬼使神差地将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唱成‘毛泽东思想是失落的太阳’,唱到这里自己
也惊呆了,马上跪了下来打自己耳光,被愤怒的群众打得死去活来,关了两星期
后,厂里暂时记了他一笔帐,放他出来扫厕所,受他牵连,我也从小分队调到了
仓库。
李玉林注定是没有好下场的。骨子里的矛盾害了他,要么老老实实的懦弱到
底,要么为爱而活。可惜,他笨。他连怎么保护自己都不会,只会不断地给自己
和爱他的人添麻烦。
祸是你-施楳,林珏肚子里的种子惹的!
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厚颜无耻,不管外界的天怎样的阴冷无边,你不管不顾地
成活,把你的林珏妈妈的肚子顶大。本来你的李玉林爸爸可以在生活的最底层过
上抬不起头的安全生活,可你卑贱的生命的形成又牵动了不祥的绳索,连接了你
那一对倒霉鬼的爹妈!
有一天,你的李玉林爸爸突然反常地振作了起来,天知道他们是通过什么途
径又联系上的?可是一对拼命往死路上挤的男女,连上帝都要给他们让路,排除
了万难让她们聚首,让他们传递信息,以便慢慢走到那条路上去。
等我发现时,他们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我的沉寂的爱又复苏,因为
他的心里面对林珏的爱迅猛无比地强烈了起来,加上对自己的忏悔,这份爱变得
顽强!天哪,我为什么这么命苦?当他几乎是一个死人时,我得到了他,可我的
爱也休克了。当他的爱焰激活了他时,我的爱也苏醒了,对着这样一个心交给别
人的活人,叫我如何活?我知道只有他死了,我才能得到他,我才能不爱他,只
有熄灭了我的爱,我才能正常生活!爱不如不爱!
他眼里的火骗不了我,虽然他什么也不说!有一天深夜,他以为我睡了,可
是我醒着。
我像猫一样跟着他,看他在楼下的灶间里摸索,从被烟熏黑了的板壁缝里挖
出了一沓重重包裹的信。我记住了。
趁他不在时,我打开了它们。信封上没有准确的收信人地址和寄信人的落款,
被一枚枚印章盖满,被投递员判了死刑,既无法投递到收信人手里,又无法退回
去!但是,如果有一个收信人自己去邮局认领呢?找什么借口都可以搪塞,那么
死信就变成了活信。而且,每一次投递的邮局都不一样。天才,林珏真是天才,
我敢保证这样的联络是林珏起的头。那么第一次的联络是怎么建立的呢?我怎么
也想不通,就让这个谜语永远不要解开吧。
要让我平静地读完这些信简直不可能!我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眼泪
凝结成的珠子,散落开来,而我找不到把它们串连起来的丝线。
‘李玉林:我怀孕了,而且我已决定把他生下来,虽然我不能预见他的未来,
但是既然他决定来到这个世界,他就必须承受该承受的一切,我们没有资格去阻
碍他。就像我对你的爱情。
即使我没有亲自向他敞开我的乳房,让他吮吸我的乳汁的机会,我也要生下
他。他既然想好了来到我的怀里,他就要负起责任,让自己存活。哪怕只存活一
天!
你是一个怎样的人,这已经不重要,所以面对那场劫难的逃离,我也不需要
说三道四,你的行为既然已经落定,那么它就是正确的。面对这样一个疯子一般
的社会,我的不幸是注定的。既然上苍已经为我定作了那件脱不去的衣服,我难
道有必要去挣脱吗?那些可怜的人哪,还担心我会自尽?真是可笑!我要活着走
完我的路,我的未来没有来,我凭什么要闭上我的好奇的眼睛?
所有的事情都有它的属性,正如我们演出的那一场场荒诞的闹剧,我挥着眼
泪扑向那面红旗,我瞪着双眼高举那盏革命的红灯!我一边演出我的角色,一边
在心里看穿了她们的虚假胡闹,可是我不拒绝演出,这也是我必须走向我的未来
的一段路程,直至他们不再让我扮演为止。
现在,我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四肢感到疲累,思想却异常地活
跃。我变成一个旁观者,看到政治作为一件工具在所有人的手中操练,无形的手
又在玩弄着那些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什么?你怀疑?你觉得他们很强?他们法力
无边?他们可以打倒这个,打倒那个?呵呵,在我眼里他们像要寻找母亲乳房的
孩子,他们甚至不如肚子里的胎儿,一条脐带输送着养料让他滋润地成长。
李玉林,你不要内疚,不必要,我不会歧视你,我难道会歧视一个上苍造就
的你?而且我是那么爱你。你是正常的反应,正如他们对我的折磨,这也是正常
的反应!牛吃草,鬣食尸,都是他们的本来面目,最正常不过。
你可以逃避,就像那夜你的遁形,你可以接受女子对你的保护,躲在婚姻的
温床里,但是有一样你逃避不了,那就是你孩子父亲的身份。身份虽然很抽象,
你不必看着他出生,不必带着他长大,但是上苍给你的烙印是不会淡漠的……‘
’李玉林:我们真的是同类。天空被乌云蒙蔽着,马上就要下雨,不要紧打着雨
伞照样出门。你的现状也很好,你运用你的肢体劳动,这是对造物主最自然的回
报,你不用气馁,也不要后悔,万物都有它的道理。你说你唱错了歌词,我说你
没有唱错,那是你潜意识里要表达的思想,你觉得了歌词的可笑,什么是不落的?
牛顿早就知道了一个苹果落地的道理,现在的人类反而退化了吗?太阳要是不落
山,那么人间就没有黑夜,你是一个具有正常思维的人,所以你发现了这个命题
的虚假,你终于唱出了他,你如释重负!
我现在心灵如明镜一样,我的身边到处是刑满释放人员,组成了一个有趣的
社会,还有谁比我们更底层了,可是底层固然底层,人的各种本质依然完好如初。
明知咸鱼没有翻身的一天,也明知各种讨好换不会实惠,可惯性使然,依旧盯着
别人的隐私,寻找打小报告的机会。我想,我们的领导者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不
是什么解放建设之类的,而是对人的改造。
让愚昧的人自以为聪明。
喜欢你为孩子起的名字,李心泓。李心泓,我直觉,他是男孩子。‘
说实话,我以前一直没有看清过林珏,尽管她的明目皓齿新鲜地冷藏在我的
头脑里,但是要不是这些信,我不会进入到她的深处。和所有得不到玩具的孩子
一样,我仇视着她的富有。她的美丽已经打败了我,但是随着她的被抓,被下放,
那种东西已经冷冻了,尽管颜色鲜艳,但是已经没有香味。可是,现在她的信,
却像春天融化的积雪,冰冻的河面已经流动,鱼儿鲜活了起来,她又变得有血有
肉,喷发着异香!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来人间走一遭了!是为了证明她的存在比我重要。她的纯
净验证了我的不洁,她的磊落验证了我的阴暗,她的爱情验证了我的贪婪!
后来,我和李玉林经历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场争吵。因为他发现那些信没了。
他让我交出来,我偏不!我甚至威胁他要将这些反动的信上交。他一改他的萎缩
面目,这真要感谢林珏创造了这个奇迹。他神采奕奕,眼里冷冷的目光射杀了我。
‘你爱怎样就怎样吧,这些信既然已经存在,必然有它们带来的结果。和你
结婚的李玉林不是真的李玉林,而是被施了魔法的李玉林,现在的我已经冲出云
翳,我耳聪目明,神志清爽。我要去见我的儿子,你也知道他就要出生了,我要
亲眼见到他睁开眼睛来到人世。再见吧!’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我的情绪,我,
我爱的李玉林,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爱他!
我闭上眼睛拥抱他!抱着一团空气!我的李玉林!我要杀了他,只有他再次
死去,我才能不爱他!
那些林珏的来信,和他们被逮捕时搜出的李玉林的回信,成了最有力的证据!
他们面对审讯时还给人间的本色面目连同这些信件判处了他们的死刑!
1975年,3 月21日,李玉林被枪毙。
1975年,4 月30日,林珏被枪毙。
那个革委会主任再一次帮助了我,这个仗义的男人。我的疯子一样的举动让
他震惊,可他还是答应了我把还未满月的你抱了回来。他还帮助我,要回了李玉
林的骨灰和一撮头发。
偷偷摸摸地陪着我来到梅山埋葬了李玉林。竖起了一块嵌着照片却无字的墓
碑。
他甚至动用了手中的职权,窜改了我的档案和户籍,让我换了单位,住房,
帮我过上了隐姓埋名的生活。“
九
“施楳-施楳-”
不知过了多久,早已结束了冗长叙说的女人从回忆中醒了过来,一遍遍念咒
语般唤着施楳的名字。施楳像入定一样,眼珠子凝住不动,苍白的脸上被冰凉的
泪水刻画了一刀又一刀。
女人扬起瘦骨嶙峋的手,舞蹈一样地在他的眼前晃悠。眼珠子终于活了,喷
发出绝望的火。
他动了动嘴唇,但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了,就闭住不动了。
“施楳,你在我的眼里是两个人。我一直想把你们分开,可是无能为力。我
想爱你身上的李玉林,我要雄性的李玉林,我要你扬起李玉林从来没有对我挺起
的阳具!可是,你身上的林珏老是和我捣乱,我恨得咬牙切齿!为什么活着的时
候抢走了李玉林,死了以后,又钻出来抢走李玉林!我把李玉林藏了起来,她又
找了来!我恨,我掐你,我抓你,我要把林珏撕成碎片!”
说着,她扑了过去,伸出她鸡爪子样的指甲,在施楳的脸上抓了起来,血痕
狂乱地在施楳的脸上作画,她的指甲红了……
我急了,如果我有肉体,我早就扑了上去,抢下魔爪下的施楳. 可是我是不
幸的鬼!我没有人们传说中的超能力,我是一团看不见的空气,行走时带不动一
丝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累了,疲软地跪倒,变成了一滩破布。
施楳缓缓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流淌着,看上去他比我像鬼。
他绕过地上的女人,走到门边,平静地抛下了一句:“再见。”
扬长而去。
我影随形。
“慢着!”女人冲到门边,把门隔断。
我有穿墙而过的本领,却没有穿透活人肉体的能力。
“灯灯!我知道你在,可是我对你的话没有说完,你休想走!你怎么死的?”
天,这个问题让我头疼,我是空的,可是真有头疼的感觉。
我怎么死的?
死的过程是留给活着的人们的话题,他们会为了对事件的释然而去讨论,伤
心惋惜之情或溢于言表,或作为一种情绪折磨着亲人。很多好心的死者都会写一
些绝笔,留给生者去想通这件事。我,没有留下一片白纸,所以死的疑团对我善
良的双亲是那么地不公平,让他们带着解不开的谜语慢慢走向沉寂。
挂在白粉墙上的我的眼睛还会说话么?
其实,寄希望于死亡后才能解除痛苦的人是无知的,他们背叛了亲人,他们
只身逃亡。
死之前,我做了很多美丽的死亡之梦,我几乎是坐着儿时的滑梯,荡着一颗
狂跳的心滑落。然后,我自由了,我换上了绚丽的绸缎绸缎衣裙,古代人穿的,
活着时没有机会穿的那种滑溜溜的衣裙,和尘世一样上街找茶馆坐下喝茶。
可是,我只有真的死了以后,才知道我除了躯体没有了,痛苦依然存在,而
且是真正的绝望,因为我已不能寄希望再死一次超脱。
我可以自由穿行,却找不到同行人。
我甚至不能知道自己死亡的过程,就被一只巨手推入黑暗之中。
这只神秘的巨手,我知道他是命运本身,可我又感到他是具体的,具体地落
实在一个人身上。
施楳?他孩子一样无助的纯真眼神伸出无数羽毛一样的触手搔挠着我心尖上
柔软的肉。
我只有投降。可是我放不下我的武器-对他的爱情。
爱情,这个世界上羞于被人提起的词,真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那
么直接,只要拿出真刀,只要拿出真枪!不需要铺垫,不需要桥梁!诱惑,吸引,
习惯,责任,这是不虚伪做作的人们愿意承认的。爱情被压扁缩小成为一块块的
汉字,印到了书本里,让怀旧者祭奠。
人们忽略了一个问题,这样稀少的东西,一旦谁拥有了,那么杀伤力是足以
致命的。
十
现在,我有必要交代我的死因了。
这是我羞于启齿的。
施楳这个小孩子很没有头脑。
他并没有刻意地伪造现场,销毁罪证。他懵懵懂懂地干完了,撒手离去,然
后没有人找他。就这么简单。
事情发展到最后,施楳的颠倒错乱发展到白热化的程度。一方面疯狂地爱着
我,在状况良好的时候谈婚论嫁。另一方面,我的不祥深深地刺激着他,他不是
怕死,他是怕恐惧。好好地看着我时,他的瞳孔会变色。
血液爬上他的脸上时,他痉挛着扑了过来。修长的十指变成利爪,掐进我的
咽喉。
我幸福地不能呼吸。
就这样慢慢衰竭,是我最高的理想。除此以外,面对的就是离去。
他掐着我,直到虚脱为止,有一刹那,他的意识回复了,他警告我:“走,
你走!我会杀了你!灯灯!你能不能让我找不到你呀!”虚弱的眼泪伴着冷汗把
他打湿,他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无法挪动一步。
我们彼此非凡的互相需要又使我们交融,我的快感上升到极点!
黄色的灯球上拴着一根细长的电线,窗外的电闪斜斜地劈开亭子间的北窗,
黄色的灯光摇曳,在糊墙纸上绝望地挣扎。
施楳蹲在墙角,把头颅倔强地低垂。我的手指再也搬不动这颗空空如也的头。
理智让我从他眼前滚开。我死也不走。
“好吧,你要的我给你!给你!给你!”他直立起来,锋利地像一把石头缝
中穿刺而出的铁剑。
“你这妖气的女人,就让你从我这里结束。”
白光照亮了他赤条条的白硬身体,巨响慢了一拍才来。
我挣扎,迎接更强劲的攻击。
我已无话可说。我动用了有生以来的全体感应细胞,接受这种快感。
他的骨节清秀的手指,全部勒进我的咽喉。
我幸福地关闭我的呼吸。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不是在做梦,他曾经松开双手问我:“这不是梦?你
掐我,你掐我!”
我虚弱地睁开双眼:“傻瓜,谁告诉你做梦掐不疼你?来吧!”
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是青白的脸上冷汗流成了河,笑容在此开出灿烂的
花朵。
“灯灯,我看见你挂在枯树上向我媚笑,你穿着绿色碎花的布裙,裙脚露出
尖尖的红色鞋子。挥不去呀,风刮不败的鲜艳。”
这个雷电交加的夏夜,白梅花开在这个亭子间,香气随着花瓣乱舞。
纯真的施楳孩子,灯灯真的要走了。
十一
当我变成一张黑白照片时,下面燃着印度香,我曾经不喜欢的香气。
我的爹妈哀哀痛哭。
他们所了解到的死因是交通事故。
警察发现时,诅咒着老天:“妈的,这雨,洗干净了所有痕迹,肇事车辆怎
么找?”
爸爸看了我破碎的身体,死命拦着妈妈,不让看。
十二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忍不住飘到尘世的弄堂看看,想看了就走。
可是,施楳的妈,不,现在真相大白了,她不是他妈,这个老巫婆破坏了我
的闲情逸致。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一生没有享过几天福。午夜前的时刻走得很
夸张。窗外等着除夕的人开始架起了竹竿,火媒子引燃起来,准备触碰炮仗。小
孩子捡了散碎的小炮仗,拦腰折断,看着中间的硫磺飙射出短暂的焰火,“老太
婆撒尿了!”他们竞相拍手欢叫。
“灯灯,你走吧。”老巫婆让出了通路,她的乖张汇成了精,拥有了超凡的
能力,害得她日夜不能安睡。
“我明天会去公安局,告发这小混蛋。本来,我想留着这个秘密。现在,我
改变主意了。
让他们判他死刑,或者送他进疯人院。这样才能解放他。“她在炮仗点燃前
笑了。
我拦不住她。
施楳是不怕的,外在的镇压或许会解脱他抽象的惧怕。
老巫婆终于放手了。这不容易。
可是,我可怜的爹妈,好心的警察叔叔,不要,不要讲出真相。
留给尘世的人们一句话:“我-死-得-很-舒-服-”
我穿墙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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