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孝顺到襁褓

　　省下买健身器材的人民币，为母亲的寿辰买了一件首饰作礼物。邻家阿婆对母
亲说：你家儿子真孝顺！
　　孝顺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它的历史悠久。几乎中国文化一出现，它就已经存
在了。孔老二、孟老三、墨老四、韩老五都说过孝的好处。孝便是尊养长辈，是无
条件的。不孝的人便是和狗儿、马儿一样的畜生。于是，庄老六差点变成畜生。
　　可是，仔细分析“孝顺”这个词。显然它是个并列词，“孝”和“顺”是两个
概念。当他们并列组成词时，就变成专指“孝”了。“顺”被隐藏了起来。那“顺”
是什么呢？服从的意思吧，应当和“孝”分开来讲。当然，“孝”里面也包含着
“顺”的意思，只是单纯的“顺”不只是服从长辈，而是“顺权”、“顺势”。所
谓美德，顺时之道德，统治者利益所在。天子王天下，民不顺，则社稷不安。于是，
“顺”和“孝”便结合成有机整体。当接受“孝”是美德时，便在心中烙上“顺”
的印记。
　　“不矜贵、不逆命、不要势、不贪富”这就叫做“顺”，这样的人就是顺民了。
于是，人就分成三种：一种是至顺，就是助王安天下的人,王的左膀右臂，国的栋梁，
民之楷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这样的人可以留名青史；二种是将心中的“逆”
服从“大局”，就是暗地发发牢骚，偶尔无关痛痒地提出些小见解。这样的人偶有
波折，一生基本平安；三种就是“逆”者了，多半是要受苦的，弄不好还要掉脑袋。
比如想取王而代之的人。也有大逆者坐成江山的，坐了江山就要别人来顺了。当年
手下的功臣们，也就是“小逆”们，曾经是逆的楷模，所以下场一般不好。
　　以“孝”和“顺”为德，也就是“跪性”。中国人的跪是出了名的，跪父跪母
跪长辈、跪师跪官跪皇帝。即便到了如今，时代不同了，除了祭祀很少跪。可是骨
子里的跪性还在，只是换了别的形式而已。
　　比如植物，南京中山陵的松树棵棵笔直参天，人们说，这松多美呀！
　　可是，盆栽的松往往是曲的，主人若嫌曲得不够，还用竹片、铁丝自幼绑缚，
使它曲出那份婀娜。人们也说，这松多美呀！于是松就随着主人的意愿，忽曲忽直。
那也是顺，就是主人瞅着顺眼。王觉得牡丹好看，洛阳的牡丹便一夜齐放。
　　再比如女人，男人说杨玉环好看，于是唐三彩中的美人多消耗了许多陶土；明
儿个男人又说林黛玉好看，于是，粮食出口能力大增。甚至男人说小脚好看，于是
天下的母亲就帮女儿缠脚，女儿长大成了母亲，再帮她的女儿缠脚。这也是顺。说
顺“夫权”或顺男权。男人可以“失身”千万次，还唤作风流潇洒。女人这样便是
不洁、淫荡。要扫地出门、带枷游街、永世被骂荡妇了。王还可以“三千宠爱在一
身”，宠爱们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莫说没机会，有机会也不敢，那是要被凌迟的。

　　两千多年前的那个王开始懂得用法。从此，“顺”在寓于“孝”之类的道德规
范的同时，还以法来强制，于是，法自一开始就是王的意志、权的象征，也就像竹
片、铁丝、裹脚布之类的东西，它能使你“顺”；使旁人说你是美的。
　　自然生长的松，愿意斜着长就斜着长，因为它不是为了成为观赏物而活；甚至
可以自由地扭曲，或随意长出几个疖疤，因为它不是为了“成材”，制成板凳桌椅
而活。
　　野生的鱼愿意肥就肥，愿意瘦就瘦，因为它不是菜市的鱼要讲究肉质的；天生
黑不溜秋也不要紧，因为它不必像金鱼那般，关在鱼缸里，炫耀可怜的色彩。
　　由上想到了襁褓，也是中国人必用的。“襁”是带子一样的东西，可以捆绑婴
儿，“褓”是小布、小被子，可以包裹婴儿。原先襁褓是用来背负婴儿外出、干活
用的。现在条件好了，哺乳期不必上工下地；上街也有小推车了。可是襁褓还是沿
用至今。上海土话叫“蜡烛包”，就是把孩子紧紧包裹捆绑成蜡烛状。为什么要这
样呢？母亲说，不清楚，你外婆说这样的孩子长大了端正、规矩、听话。
　　仔细想来，谁不是一辈子在襁褓中生活的呢？当物化的襁褓随着婴儿的成长，
被放进柜底，另一种襁褓便开始登台，直到生命终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
师之惰。”教什么？顺也！烟烟有幸自三岁左右起接受襁褓教育，记得导师教儿歌：
“宋江坏，宋江坏，钻进梁山搞破坏……”，也可以念成“某某某，坏坏坏，修正
主义满脑袋……”。两三岁的孩子，你无须知道那些人是谁，也无须知道为什么是
坏的，说他坏就是坏，你跟着念就是了。直到七六年，离开那个坐落在华山路的红
色摇篮，那年我四岁，和寻常家的孩子一样进了普通幼儿园。老师惊讶地称赞我是
尖子，可教也。那个“教”自然是以铁丝、竹片、襁褓、裹脚布之类的东西，或裹、
或绑；裁裁补补、扭扭拗拗，塑造成一个“有用的人”——一个顺人。
　　将鱼缸里的金鱼放归大海，结果是什么？死！于是金鱼觉得鱼缸很好。金鱼鄙
视海中无法无天的鱼，说它们是野鱼。
　　既然下跪的感觉很好，那就跪着吧。
　　于是，“怎样跪着惬意”便是一门学问了，大家都有自己的跪法……
　　这，是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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