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死
那蝉依旧在鸣唱,那鸠依旧在觅食,两千年过去了。
风儿还是在吹。时不时,抚过蝉雀的羽翅,托着他们,越过树梢。然后聆听他
们快乐的歌唱。
两千年来,风儿依旧,只是不见了向往南冥的鲲鹏。于是,风儿就没了托鹏凌
云九千里的作为。
难道,鹏儿是随着那位先生,无所倚,无所待,无须击水三千里,便可直上霄
汉,与那造物者一起嬉戏了?
先生何在?是你不忌把自己化做“鼠干”、化做“虫臂”。才使得您虽生死于
俗尘,有永生于无尽时空。蝉雀笑你,甚至不屑以你为食。
的确,你是卑微的。你甚至连那蝴蝶也不想做了吧?是啊,依赖风才能飞的蝴
蝶自由吗?于是,你把自己变得比尘埃更小,悬浮于半空。
先生何在?让我敬你一杯酒吧,是你使我去打开了一扇窗,让那阳光泻进暗室。
于是,我看到了那尘埃犹如万马奔腾般的壮观。侍先生左右,摇兕爵,笑看浊世。
秦李斯焚书呵,熊熊火焰映出了他满足的笑容。
在他的脑海中是不需要蝴蝶的。于是,火堆中便有了先生的文章。可是,先生
的文章犹如火中的凤凰,注定是永生的。倒是那李斯,钻进了先生的预言中,化做
了太庙中牺牲的牛儿。半生吃嫩草、饮豆浆,披红挂彩,荣耀之至。奈何、奈何,
先生规定的大限已到。腰斩后痛苦的弥留,听得那肌肤撕裂,骨肉崩析的瞬间,李
斯可曾懊疚对先生的不敬?伴随共赴黄泉的还有老母妻儿,数百无辜亲人身首异处
的痛楚,可曾使李丞相有过对“无为”的顿悟?那一日,咸阳的天是红色的,是血
做的……
先生何在?让我伴你编一双草鞋吧。在那摇曳昏黄的油灯微光中,透过破烂的
屋顶,仰望柔洁的月亮。我分明看到你那因饥贫而蜡黄的脸庞却流露出满足的笑容。
只有您啊,才会有拒绝千斤拜相后的笑容。
高官巨贾的案头,都会有一部您的著作。他们甚至会倒背如流。可是,他们会
懂吗?不知道“泽鸡”的乐趣,却要标榜自己心在山林。也有业崩革职、落第不遇
的人喜好您的文章。但是,他们真的象您那样快乐吗?也许只是象陶靖节公的避世
而已吧!
先生教我飞吧,听由尊卑美丑就在身边争得你死我活。将灵魂泊在那个“环中”,
便知道什么都是那么可怜。也许,您的那个环象佛骨舍利,千人观看有千色。惟有
你自己认为它是积极的吗?“哈,由他人说去吧。”您淡淡地说。
两千年了,人们生活在一个喋喋不休的世界中。惟独有你,把一切看得犹如清
澈小溪中的卵石。无所谓空灵,无所谓存在。脱离琐屑无意义的争辩,任由自己汪
洋恣肆,将自己的魂魄,与那变化不止的造化合为一体。人们争造化的长短方圆。
而你需要他们来探明虚实吗?有谁比你自己更了解自己的呢?
无论是令泰山折腰的赢正,还是令匈奴胆战心惊的刘彻;无论是秦焚万书,无
论汉黜百家。甚至比他俩更具文采的风流人物,率八亿雄师的“横扫”。先生的灵
魂不散。只是到了如今,孩子们听着丝竹,陶醉时便说“那是‘天籁’啊!”先生
觉得语塞。觉得无须希望他们能够悟出一个“积极的”先生来。“海”是怎么样的?
“冰”是怎么样的?“教”是怎么样的?无须说,无须说,留在那“心斋”之后的
胸怀中吧!
于是,您终于隐身而去……
1999-11-10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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