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
我总在等待一件事情出现奇妙的完结,然后让我把它形成文字,去赚取些许稿
费,供我酌饮并且回想,回想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直到我翘起嘴角嗑出一声轻笑。
那条黑狗的到来恰巧满足了我的愿望,它异常疲惫极其衰弱地窝在院角喘气,
是父亲首先发现了它。当父亲和母亲说起这件事时,他们发出了幸灾乐祸的怪笑,
他们一定在商量怎样像乡里那样用一根骨头或一箪饭食把它诱来,再猝不及防地把
它敲晕,继而煮沸一锅水,把它的皮毛褪尽;到了傍晚,我们家的厨房必定会弥漫
开八角紫姜味浓郁的狗肉香,再到夜晚,我们一家会带着油旺旺的双唇沉入梦乡,
作一个田野里尽是狗吠的美梦。黑狗的到来、父母的怪笑给我的灵思一个突破,我
想即便我啃不着狗肉,若干元的稿费八成是有了,于是,我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怪笑。
黑狗其实不黑,杂杂的毛色倒像是一把垢重的拖把,颈上套了一圈绿帆布,后
股连腰的地方出奇的细瘦,它一定是饿坏了,瘫在那个角落十余天才缓过神来,我
看到它时,它用弱弱的眼神睥倪着我,一边躲躲闪闪地往斜侧里走,那条蹩了左边
的后腿显得迟钝而笨拙。我故意哼了几声,它慌张地退到更远的地方。院子里许多
的人都知道了那条黑狗,这成为大家酒足饭饱后的谈资,没有人知道它的来路,但
谁都可以决定它的去处;有人说要把它驱逐出去,院子里决不容忍一个异类来破坏
固有的安宁,有人说即使这时把它赶走了,不知道哪时它又会绕回来,又有人说最
好把它弄死,院子里有这么多的老人和小孩,迟早会有一天出事的,没有人宽容黑
狗的驻留。
一些天后,没有人采取动作,黑狗反倒因为经常跑到院门口的一溜儿餐馆暴饮
暴食显得油光可鉴,它在敞阔的院子里自由而嚣张地巡游,不时以恶狠狠的狂吠向
院子里其他许多毛茸茸的叭儿狗证明自己的强悍,显然,在这个院子的四脚生灵里,
黑狗的确是占地为王了。它恢复了生机以后,便选定我书屋前的那丛竹子为栖身之
所,它并不敢怎么对着我窗前的灯光叫,只有在竹丛里传来物体訇然的落地声,老
鼠绝望的吱叫时,我才感觉到黑狗的存在。我经常在甬道里与它遭遇,它还是对我
怀了一丝畏惧,既不敢像遇到其他人那样发出压抑着的低鸣,也不敢亲热地靠上前
来,它一定是察觉了我眼中那种心怀叵测的念头,它对我们一家都是这样,它一定
是察觉了什么。
院子里以前是发现过一条胳膊粗的蛇的,夏天,敞开房门睡在楼底杂房的二条
汉子半夜感到胸前的一片阴凉,其中一个伸手一抓,下意识地就往地上甩,摁开灯
一看,呀!一条足足一人长的蛇,两个人麻着头皮趴在床上,抖抖地对蛇说,请出
去吧,请出去吧,最后还是用麻袋套住扔了出去。因为蛇的存活,我曾一度战战兢
兢地在黑漆漆的甬道里摸索,如今又因为了黑狗的存在,我满可以迈开脚步昂首行
进,所以我对黑狗还是心怀感激的。
黑狗如今愈发活得富有生机和春意,没有人打算灭掉它,也没有人打算留下它,
它因此自由地参与了院子里生态平衡的链接,它存在了,合理了,想到这一点,我
不由翘起嘴角嗑出一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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