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男人
作者:何从
苍岩
这个57年生的中年北京男人, 有一口最温和和亲切的声音。 我们的认识是在
bbs 人文艺术里。他看我的恐怖小说,看得哈哈大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他说
他不觉得可怕,但是他还是要看。我把他要的故事贴到他的论坛去后,却吓坏了一
些美眉。
第一次通过电话后,我习惯性地把这个陌生男人的形象在脑子里复习一遍,那
是我想象中的形象。我想那是个有着薄薄嘴唇的,30多岁的北方男人,他一定有最
亲切的笑容。起码有英俊的笑容。我想很多男人有着英俊的脸,却很少有男人有着
英俊的笑容。
他在电话里要我乖乖地到站等他,千万千万别下车,一直到他来接我。我那时
还不知道他8 点就开着自己那辆灰绿的夏利车出门了。
他说他会在9 点就到的,然后安静地等我。他只知道我的车厢。然后他说,北
京现在在下雨,有点冷,你给自己加件衣服吧。
我看见窗外灰色的天空,记忆里最后一次来北京是8 年前。童年时代成长的痕
迹还在,但是已经残缺。我想北京是个灰色的城市,能闻到墙壁的味道。列车开出
上海站的时候我忍不住眼眶湿了,我看见母亲挥舞的手,而几个看起来很强壮的检
票员正使劲地阻挡着她要扑进来的身躯。有风过,我看见了白发。但是汽笛拉响了。
因为节日的即将到来,整个北京城看起来好像天然的停车场,车子停止在路上
一动不动的。被清新姐姐带出来的我,远远地看见他的头发在风里飘扬,缺了右边
的一颗牙的嘴可爱地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清新说那是苍岩。
他说虫虫好啊,不好意思北京今天居然堵车造成我们迟到了,顺便很风趣地说,
敢情他们都知道虫虫要来北京了吧。呵呵。然后把车钥匙给清新说,我要赶回去上
班,你好好陪她吧。他说的时候,我看见他郁闷的表情,声音和电话里的如出一撇。
那是个有天然亲和力的男人。他接完了我就要赶回公司上班,作为一家公司的领导,
他必须表现得敬业。
那天到很晚,清新将我带到三里屯酒吧街“逗号”邢育森俞白眉mikko 尚爱兰
方舟那的时候,苍岩的手机始终不在呼叫区。清新说不能预测他几点下班,而他们
之间也是网友关系。而他竟然如此放心地将车交给她。
在来北京之前他就精心为我们安排了旅程,包括交通和住宿,井井有条的。那
些细心是和上海男人不一样的。他说,虫虫要去郊外,虫虫要看老房子,虫虫要骑
马,苍岩哥哥就和朵儿姐姐商量着一起给虫虫安排了。至于虫虫突发奇想说想嫁给
农民,哥哥也在考虑中。在归途中,昏昏沉沉的苍岩在面包车最后一排傻笑着说:
虫虫现在考虑好了吗?看见了那些地方,还想不想嫁给农民啊?不过,现在我们大
家决定,嫁不嫁是虫虫的事,而卖不卖则是我们的事了。哈哈。
他在后面哈哈大笑,女孩子们围着他,好像最亲爱的老大哥。在司马台长城废
墟一端,他用力地揽着我,额头上系了一条青花布手巾,一身摄影记者的打扮。
但是我从天梯悬崖上下来回到等了我很久的车上对同行的三毛津津乐道自己是
如何翻越那些可怕的破损台阶的时候,这个北京男人淡淡地说:下雪天的时候我就
爬过,比你那危险多了。
我一下子没趣。他的神情很冷漠,好像那些在我而言是了不起的挑战的运动,
不过是小case而已。好像我们过马路那样简单,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那条飘飘的手巾后来成了我头顶的发带,我跟苍岩说,那条手巾,我要带
回上海。
朝
——看,你在上海没钱了是吧,到北京来骗吃骗喝来了。
——我说你带那么多钱到北京来,成着是想搬家啊,你就不能少享受享受,认
识几个学生,在宿舍里过一夜。什么?不干?看,失去了和最简朴和最充满生机的
人联系了吧。
——我没空给你安排,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我说你就不能不去什么犄角旮旯的
地方?老老实实在城里蹲着?
——想去十渡蹦级?不知道那最近出了事吗?真想去,就记得保险受益人上写
我就行。
——少在网上给我帽子,在网上我不想自己有什么特权,不然你去十渡我就把
你卖了,倒贴的话也认了。苍岩说你长得还可以,我才不情愿陪你的。
——我不是说了吗?到北京来你得请我们吃北京烤鸭,一天当四天过,怕了吧?
跟你说,十渡这地方有山有水够荒凉,每年都有人失踪,你要没了,我没意见。…
…
这家伙!即使到我即将出发去北京的前一夜,还在网上跟我没完没了地贫。
即使清新29日下午从圆明园出来开着苍岩的车带着我赶到友谊宾馆门口去接他
的时候,我在路上也喋喋不休地跟姐姐告朝的状,比如他要把我给卖了之类的。然
后车到,我看见一个貌不惊人笑起来嘴巴有趣地歪到一边的年轻男孩自说自话开了
车门进来,清新看着他笑。
我不知道这两个北京人也是第一次见面。还竟然是为了我这个上海人而相聚。
后来朝提出以后来上海的时候,我跟他说,我要带你去最好玩的地方,那是什么地
方呢?其实在上海这么多年,我自己都没去过。
人生是这样的幽默吗?
见面后他还是如同网络上一样和我在斗嘴,但是稍微缓和了点。
其实,在我这次北京之行中,把我照顾得最好,安排得最妥当,最心细的,竟
然是朝!
十渡的两天,是朝带着流浪的三毛、浪漫和我一起度过的。
早上买好火车票,车上免费当枕头,租马,租车,背行李,订旅馆安排个晚上
能看星星的庭院,一切都在一路的互相戏谑和吵闹中完成的。到了晚上,看见三个
女孩子都不带肥皂毛巾的他却悄悄从浴室门缝里塞进要用的物什……
一路继续贫,但是他总是能在戏谑中不经意来一句温情的话,典型的北京男孩!
我们在外的唯一一次争执是为了继续爬山还是赶时间回去坐车。后来朝坚持了下山。
我心里有些不快,那个夜里我在宾馆里用笔记本上了网,朝也在,他跟我道歉。虽
然是文字,但是我能感觉到来自对面的温暖。
——其实我也有勉强你的地方,没有让你继续爬上去。我道歉。
——说到爬山,我那会是为了争取第一而拼命爬上山的人,玩了命地爬,周围
的美景好像对我来说不存在似的。现在不想着第一了,因为我可以不是第一而一样
做得很好……
我可以不是第一而一样做得很好!
屏幕上那句话触动了我,我全身在颤抖。
但是谈到后来,谈到那个夜晚一起看星星的光景时,我说如果不是冷和疲倦,
我会继续看到黎明,朝立刻就恢复了他的戏谑表情。
——得了吧你,还说自己不冷呢,我看冻得嗖嗖的,还比动作呢,毛病啊你。
没事叫自己的劲。
我终于绝倒。脑子里忽现的,还是那张高大的身影,始终歪着笑的嘴。典型的
北京汉子,看见你跌倒了只会冷笑:谁让你穿那么高的跟的。痛吧,哭吧,想哭就
一边哭去,别来烦我!
回了头,在屏幕上再见,他却敲击出这样的字句来。
——说实话,这两天玩得还真不错,第一次和原来不认识的人这样玩,还能真
不错。
——希望你在旅途中顺利,还有就是得到很多,失去很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道路。我的希望其实很渺小,就是希望爱我和我爱的人真实地幸福。
——用你的笔和心写出这生活的灿烂吧,省得叫很多人吃饱了没事干。现在死
去吧,早点睡觉,明天还要继续爬山呢,别到时在山沟里睡觉了!
他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网友朵儿后来说,朝其实是最manly 的男孩子!我想是的!
宁肯
一个男人,曾经去过西藏,留下大量文字,结婚,生下孩子。在北京一家机关
报里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有过最清苦的岁月,现在剩下心平气和。西藏是他的回忆,
一切并不是纯粹的浪漫。
“一个人和这个城市,和这条铁路,和路基、碎石、阳光以及荒草。他为自己
突发奇想的选择暗自得意。还从没有人沿铁路线徒步穿越这个庞大如迷宫般的城市。”
来京前,宁肯先发给我他的新作《蒙面之城》开头。他说,让你注意一下北京
的铁路。
和宁肯结识是因为他的评语,那个时候不知道这个一直默默地关注我的陌生网
名,是宁肯的另外一个名字。他给我的小说写了寥寥数语,然后消失。他拿博尔赫
斯的作品来评论我的作品,即使后来在北京一家小小的德国餐馆里,宁肯还在对我
说《迷宫》。那家餐馆叫兰特伯。在方庄的唐地祥超市对面。
屋子里全是暗色的家具,墙壁上有各种大小框的画,北欧风格的。
《中国青年》的默非和我坐在一边,宁肯在对面望过来,他是个穿白色衬衣,
小平头的40岁男子,面容和蔼,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气质。难能可贵的。我想那是真
正意义上的,英俊的男子。而他是属于北方的。
现在很多人想要去西藏,以为是那样的美,他们把美想得太纯粹了,我这样以
为。宁肯说他那时是分配去了那里工作,虽然西藏的确美。后来为了调回北京,他
去了《环境报》。他说他一直在那里,是因为责任,他有妻子,有女儿,虽然他也
写字,但是他过着一个健康男人的生活。
而我是个逃避的孩子,逃避责任。因为不用承担责任,所以我有理由出逃。我
感觉到如此自由的悲哀。
曾经很多人和我谈责任两个字,但是宁肯只有淡淡的一句话。然后就平静地看
着我们。我们拿德国菜当中国菜吃,大盘小盘地堆积着。
味道很清淡,是我喜欢的。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受一个男人的责任心,让我有一
点点的感动。然后我们去忙蜂酒吧,据说节日里有朋克演出,乐队是舌头,妖,铁
风筝。在东四八条,那里是地下艺术聚散地,诗歌、音乐、戏剧,行为,美术等等,
老板是原是大头鞋乐队主唱,挺懂行的。我们去了,但是失望,演出因为某种原因
而取消。少年新气乐队来了但是没有演出,偌大的酒吧里,只有4 个顾客。宁肯、
默非、我和一家杂志的编辑。我们喝卡罗娜,谈各种艺术。这个时候的宁肯也应该
是属于上海的,但是在上海的酒吧里,不太会出没一些年龄超过35岁的男女。宁肯
却热爱着各种另类艺术。忙蜂的演出我是错过了,但是宁肯说会有下次,而我会再
次流浪到此。
他们告诉我那些乐队的生存方式,他们一个夜晚的微薄收入。这些言谈让我事
后回想起来能够感觉到一些幸福,但是愈加看不清自己的方向。而坐在对面的宁肯
始终是安静的,连微笑都是安全的。我想他不能算是纯粹的北京男人,他身上有一
点的南方气味。看他的文字,里面充满了底气,和来自生活的氤氲。阅历是充实文
字的基础,而宁肯的文字同样前卫而精彩。那不应该来自一个过了不惑,家有妻子
的人。但那些文字确实从这样的男人手指间流泻出来。
“城市铁路是城市的秘径和原野,路轨闪光,荒草丛生,阳光不透亮,但清静。”
我想宁肯也是城市的另类和脱俗,思维闪光,灵感丛生,目光不透亮,但清醒。
他是我在北京的城市里接触到的唯一的北方男人。酒吧上海也有,宁肯却给了我异
乡的感觉,他也曾经到处走过。
他说他在西藏拍下的,有着奇异而华丽之美的照片,是不小心洗出来的,他只
是在随手拍下了,却发现洗出来的效果,超乎自己的想象。
我想我们的相遇,也是这样的意外,却是冥冥之中的缘分,网络比上帝更奇妙,
它洗出了每一段奇异而动人的邂逅,而我们不必踏破铁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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