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眼睛
作者:何从
有的时候我喜欢把自己比喻成一头动物。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眼睛,浑浊
而靡丽。
他们说美女应该有一双大而有神的瞳人。我喜欢用瞳人来形容美目。
说话的时候,我喜欢直视对方的眼睛。倾听的时候,我习惯注视对方的嘴唇。
说话和倾听,是人类以为只有自己才拥有的特点。
但是它们的眼睛,在沉默里闪动。
欲望一样在清澈的视野里隐现着。
如果它们也会写字,作品应该叫--
《像人类一样流泪》
十渡羊
十渡羊是用来烧烤的。肥腴而美味。
每年每日有大量的人流汹涌进十渡山水,曲终人散后遍地白骨。狰狞而刺眼。
腥气的世界。
4月30日下午我和朝、三毛还有浪漫一起攀登天外天回来的路上,津津有味
地谈论晚上即将安排的羊肉宴。此时夕阳唱晚。河床干涸,我们行走其上。曾经昭
示着流水姿势的河床蜿蜒着向前,以前的人们总是说起十渡的河滩,现在我看见浴
女在洗日光浴。真是可笑。
是羊归家的时间,我看见一大片白色的云朵蔓延而来,带着响亮成一片的“咩
咩”,从我们跟前越过。个个大而壮。是山羊。
我是个看见小动物会兴奋的家伙,于是撒丫子就跑了上去,它们于是跑得更快
了,越到一边的山头上去了,即使小的可爱的羊羔,也个个动作敏捷利索。我只来
得及看见孩子一样明亮清澈的眼睛。
有一对公羊在山坡上开始嘶叫,然后各自一弓身低头,就相向而上,将弯角勾
结在一起绞着。好容易挣开了,又开始下一轮的角逐。我的相机乘机将这些画面都
摄了进去。它们看起来好象是最顽皮的孩子,即使是打架的时候,都是可爱的。好
象我们童年的时候,在弄堂口玩弹弓和摔交,一样无辜而可爱的神情。我们那个时
候的眼睛,也是透明而简单的。
没有愤恨和怨艾,扬起小拳头只为示威。
我是最坚强最棒的好孩子。
那是我们比武的唯一理由,战场上是敌人,后方是朋友。等到妈妈轻轻地叫吃
饭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小兄弟小姐妹勾肩搭背地一起蹦蹦跳跳地回家家了。
好象我们在网络上,在大窗里的嬉闹,都是有点孩子气的。
--掏出一把剑来,我不杀你,你走吧。
网络论英雄?
--妈妈说,如果我少上网,我们家早就奔小康了。
那样的孩子气。看不到有血丝和靡丽的瞳孔,它们的眼睛象孩子一样纯粹。
那两头羊搅拌厮打了一阵子,终于在放羊老伯的呼号声中,扭着肥肥的小屁股
跨上了山。它们相信自己的主人等于是自己的上帝。每天带他们到有水有草的地方,
而未曾意识到自己的伙伴每天都在悄悄地消失中。
也许它们是心知肚明的,对一切的宿命。知道最终要沦落为饕餮嘴中的美食,
却还是这样快活地欢叫着,象孩子一样打架。
就好象我们自己,随时在听天由命,一切的劫难或者幸福,都是宿命。
只要在其间快乐过,曾经用最清澈最明亮的瞳人注视过人间。
他们说,我们要象个孩子,才能进天堂。
北方的马
我一直记得自己第一次对人间有了意识的时候,做的第一个梦。梦里我在马背
上叱咤,那马是雪白的,高头英武的那种。在额头上还有红色的缨。它的鬃如流苏。
后来父亲专门为我买了一匹马的模型,看起来栩栩如生的那种,在当年价值不
菲,只因我喜欢。它是我的初恋动物。虽然至今不曾拥有过。
我想前世一定是个顽皮的,喜欢在草原上奔跑的男孩子,有最心爱的坐骑。
它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动物。
在北京的十渡,灵山,我不止一次地邂逅它们,虽然和梦里的相比,有点脏而
萎靡,但是形象依然英武。只是我将它们的脑袋抱在怀里的时候,我看见那双大而
漆黑的瞳人里,没有任何的,我曾经期望过的野性。它本应该是灵魂最放逐的野兽。
但在山民手中牵着的供游客把玩的马,草原赋予它的灵气与野性已经荡然无存。它
不是我爱的马。
梦境里的马应该是男人一样的,那种英俊而聪明的男人。眼睛眯起来,好看的
鼻梁,嘴唇上都是诱惑。最要紧的是,他的眼睛里应该弥漫着一种野性,狂乱而不
知所措的。
以前读中学的时候,读过一篇文章,是关于一辆马车夜送萝卜的,文章谁写的,
叫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夜晚,马车陷在了泥坑里,进不得退不得。作者花了大
量的笔墨描写那匹马的眼神,褐色的,大而明亮的。它会哭,泪水流在孩子的手心
里。那样的描写到今天一直不曾忘记,虽然已经很隐约了,但是毕竟还记得。
北方的马奔跑在北方的山坡和草原上。
可是它们都不流泪。
最野性最狂乱的马,它应该是会流泪的。但是我在十渡和灵山看见的马,都静
默着,上山的时候它们缓步而行,路途是它们熟悉的,它们的头都低着,而不是高
高地扬起,更别说飞奔了。总是小跑一会又低头慢进了。山民说它们是温柔的马,
我却只看见懒惰。
那些失去了激情和生活欲望的马。
即使风吹草低,它们已经是失去了野性的动物。
我无数次将马的头抱在怀里摄影,它好看的,有长睫毛的大眼睛并不理会我,
只茫然地注视着干涸的河床或者风沙漫天的空气。
在它而言,我是个陌生人。能够给予金钱给它的主人的一个主而已。
我不能明白,它为什么不能象我在语文课本里读到的那样哭泣呢?它一定有悲
伤的心事,但是已经悲伤不起来了,牢固的缰绳扼杀了它自由而疯狂的天性。
每次上马背的时候,山民总是叮咛我说千万别放了缰绳,不然马会失去控制的。
每次考试的时候,老师总是叮咛我说千万记得在写中心思想的时候,记得标准
答案里一定有所谓作者写作的目的多半是为了表达对光明的追求以及对黑暗旧社会
的控诉,不然会被扣分。
我想那个时候的自己,也一定有漆黑而明亮的瞳人。而且会流泪,在遇上挫折
的时候。
现在他们都说好孩子不哭。
那些北方的马也一定是这样被驯服的,它们温顺地低首,眼神里空洞,没有狂
野,自然,也没有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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