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真相

                              作者：何从

    故事前说：听童话长大的一代人，始终记得床前的明月光。妈妈的声音和爸爸
的抚摩。但是在童话故事约定俗成的结尾中，在每一句“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
活在一起”的背后，只有巫婆知道真相。
    我是巫婆，深情都在心底。恶魔的手摧毁来自天堂的谎言，地狱里居住的，其
实是善良的人们。

    ——坚持到死亡的理想因为爱而纯洁
    那是多么美丽的情话，却是我用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用腐烂的毒苹果熬制
而成的。连舔着锅底的火也是剧毒的。
    我居住的小屋依山傍水。他们管我叫恶毒的巫婆。
    我有尖尖的指甲，上面涂了紫色的凤仙花。我的眼皮涂抹了金子和银子，整日
随着眨眼而闪闪发光。我的头发长而枯黄，遮掩了大部分的脸。黑而长的睫毛，是
神化我美丽双目的骄傲。依靠着这山水精气，我长生不老。
    《天鹅湖》 上映并流芳千古是我意料不到的，每当我带了800年前还没用完的
餐巾纸撸着鼻涕从剧院里出来的时候，到最后总是想喷饭。事实上，一切都是谎言。
    杰克佛雷德已经死去了很多年。他现在已经成了女孩子的梦中情人，甚至是我
家池塘边上一天到晚唧唧喳喳乱叫的母鸭子，她们和它们谈起他来的时候，眼神里
的柔情我真的永远不懂。
    这个池塘一直没有安静过，每天我都能从河边捡到一些鸭子的尸体，当然也有
天鹅，黑的白的灰的。每次猎枪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已经不再听见翅膀扑腾腾的声
音，她们安静地在那里优游，有时候我甚至看见个别的还靠近了枪口，执迷不悔。
那些猎人是英俊的。
    上帝已经找我谈过话，作为巫婆就应该做好巫婆的本职工作，比如骗骗小人鱼
作弄巧克力房子里的小兄妹等等。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隐瞒着美丽故事背后的真相，
只是因为我想永远不死。我的妖魔朋友曾经无数次告诫我，善良并非巫婆的本性，
如果出卖真相，那么我就不再是巫婆，一旦最后一个真相被泄露后，我不得不选择
死亡。
    但是当天空中雪白的翅膀渐渐地消失，当水面上黑色的倩影染上血液的时候，
衣锦夜行的巫婆，终于在反省中决定坐上电脑，哀怨几声，在和出版社签订合同后，
撰写巫婆一生唯一的作品——巫婆忏悔。我的签名档是——公主的纯情在脸上，巫
婆的深情在心里。

    杰克并不是正宗的王子，家里靠贩卖木材发了财，好歹算有钱人家吧。他通过
在大一时认识的一个女巫，搞到一张伪造的王子上岗证书。那女巫也是我的一个朋
友，她要求王子回报的，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她过夜。她需要他的血液。
    阿黛儿是杰克的初恋情人，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在杰克邂逅兰妮之前，阿黛
儿已经存在了。传说里，阿黛儿是可恶的情敌，是被恶魔利用去破坏王子和兰妮感
情的工具。真相被蒙蔽了，但是可怜的兰妮，她比阿黛儿更不幸，可是当爱不相信
爱，当眼泪不相信眼泪的时候，我这个巫婆，却在某个风黑月高的时候，违心地答
应了这个负心男人杰克。因为我那时特别需要钱，我想要海底的一枚珊瑚，作我的
发饰，而杰克是有钱的。
    他来找我的时候，阿黛儿刚刚走，她一直把我当作贴心的姐姐，心情不好的时
候找我说说话，但是当杰克塞过一把金币的时候，我的目光被炫耀了。我忘了我给
过阿黛儿的承诺——用魔法让杰克一生爱她——事实上，没有人能够一生爱一个人
的，除了天使，但是她们寂寞地活着，活在自己的回忆里。
    兰妮是一个公主，得到她就可以得到一个王国，虽然兰妮并不美丽，只是后来
写童话的人把她写成了美女。即使兰妮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美女，按照杰克的力量，
他还没有资格得到兰妮，但是他是个聪明的小子，这样的聪明注定了他会很有“出
息”。
    学戏剧出身的他，清楚明白女人的某些弱点，她们是表面虚荣的动物，一个女
人就算以前被爱伤害过千百回，但是一旦有个看起来可爱的幽默的男人跟她说上几
句甜言蜜语，她的全部防线立即土崩瓦解。
    在杰克的唆使下，我让哥哥恶魔把兰妮化成了白天鹅，只有杰克对她说“请你
嫁给我”（其实是只有她答应嫁给杰克），她才能恢复人身，不用只在夜晚才能恢
复人形。然后杰克理所当然地去扮演了救美的英雄，他的演技即使到现在的21世纪，
我还没看到过哪个演员比他更逼真呢。真魂死躯，那是杰克经常挂在嘴巴上的，他
喜欢那样来形容自己，但是从他的身上，在今天回想起来，我方明白什么叫“死魂
生躯”。一个有灵魂的男人，他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
    阿黛儿不久就耳闻了杰克的变心，杰克也没有放弃她的意思。因为没有人比阿
黛儿更死心塌地地爱着杰克了。她本来就是个孤独无靠的女孩，跟了他那么多年，
只因为爱他。而这些，他全然没有想过。
    那枚戒指还在，阿黛儿17岁的生日，杰克花了些金币去换来的，上面刻了他的
名字缩写，他跪在地上，用血液写上“给妻阿黛儿生日”。
    ——坚持到死亡的理想因为爱而纯洁。

    但是兰妮不可避免地存在了。一个雷鸣电闪的夜晚，同样作为女人的巫婆我突
然省悟到了什么。阿黛儿留在我这里的戒指在闪电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狰狞的，暧
昧的。没有生命的钢圈。
    我走到魔镜前，轻轻地问：魔镜啊魔镜，告诉我，谁会是杰克最爱的女人？
    魔镜剧烈地晃动起来，突然“啪嗒”一声，掉到地上，碎了。
    风在窗外剧烈地刮。阿黛儿的哭泣刺痛着我的心，但是巫婆的身份不允许我悲
天悯人。我抖颠颠地打开密室的小门，弄出一杯毒剂咽了下去，这种毒剂可以杀死
人内心的温情和一切温暖善良的因素。以及爱一个人的能力。
    我的目光彻底因为毒剂的发作而变绿之前，我念了句咒语。那是我最后的良心，
是给阿黛儿。她来求我把她也变成天鹅的时候，我没有答应。但是她最后的一句话
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我把咒语念完整了，咒语一念完，我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目
光又恢复了温和。
    ——巫婆，我不求你用魔法去强扭他的心意，我只求他的那一句“请你嫁给我”
能够为我解开魔法。如果无法和他在一起永生永世，我宁可一辈子被魔法捆住，做
一只寂寞的黑天鹅。
    ——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的得到了王子，那么兰妮将永远解脱不了魔法。
她也会是一只寂寞的白天鹅。毕竟她是无辜的。
    ……
    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一只黑天鹅飞过我小屋的上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
的黑天鹅。戒指套在它的头顶，像王冠，她也成了天鹅公主。
    为了保护她，我化成了猫头鹰，尾随在后。

    杰克为兰妮在家举行求婚宴会。阿黛儿收起翅膀，已经是夜晚时分，被魔法咀
咒的天鹅全部化成人形。
    ——黎明来的之前，要让杰克王子向你求婚，然后你一说出“我愿意”，魔法
就立刻解除。
    我用猫头鹰的语言对阿黛儿说。然后，她变成兰妮的模样，但是看起来比兰妮
更漂亮。
    杰克一看见阿黛儿，眼睛都直了，小小的眯缝眼几乎笑得快没了。
    我听见马车的声音，我知道兰妮即将到来。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
    雷鸣的掌声从室内传来。我看见阿黛儿的眼睛里，落下了泪珠。杰克跪在她面
前，一如她17岁生日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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