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春节本是田叶小时候最盼望的节日，他长大了发现年过得越来越没意义，他见
到大批大批的下岗工人，他见到花大把大把钞票用来购置年货的人只是大款们和老
板们，而下岗的工人们年却是越来越过了！谁还有心思买花炮呢？卖炮仗的人从大
年三十直到正月十五，从早晨摆摊直到傍晚将至！一个个大眼瞪小肯，偶而来几个
人光顾一下，剩下的便是一群叽叽喳喳，没有钱的穷小孩儿们，在炮摊前留连忘返。

　　十五又来了，十五是卖花的日子，本市最大的几家单位和企业都购走了上千元
的礼花，他们的人坐着小桥车在摊前探出头来，问一套值多少钱，然后把地雷似的
礼花弹放在桥车的后舱里。

　　夜晚降临了，田叶这个孤独的打工仔，他静静地一个人走在节日的街巷上，他
本人的寂寥与无奈与暄市的节日夜晚甚不协调，田叶清晰地看到，在宏达公司大楼
的上空，一颗颗的礼花蓬然炸开，然后流星四射，一串串的红灯绿灯又从天空中冉
冉降落，田叶的心便如刀割一般疼痛起来。

　　田叶很有意思，他看清了阴谋之后，很快地就镇静了！他已经把这个世界看透
了，他看透了这个世界而且连带着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看得分文不值，所以他就毫
不犹豫地辞了职！辞职后的田叶虽然悲愤却毫无悔意，他到高郊外的河床上，抬沙
子，扁担压入了他的肩里，压缩了他那满腹经纶的螳螂细腰，他却仍然是笑着的，
肉体的痉挛对于精神上的折磨，这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我这个与田叶相交的人，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他可以用英国著名喜剧家萧
伯纳的一段话来评价：不可思议，对工商业深恶痛绝，对法律一无所知，和文学艺
术无缘，对哲学毫无野心，可是他掌握了世间最大的秘密，叫历代哲学家看不透的，
叫古今中外律师们无法解释的，叫工商业大享稀里糊涂的，叫艺术家们走投无路的，
你居然掌握了这个秘密，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天哪！你是天才，你是
大师中的大师，你是神！

　　而我和伯经理这些人，自以为自己是神，自己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其实，
我们只是这个社会的一群渣子！不管我们有多高的职位和权力，我们都是不折不扣
的国有企业的蛀虫。

　　田叶搞改革，就一定会触动我们的利益，他有创造力，有想象力，敢于去做别
人不敢去做的事，他才成了一个有争议性的“缺陷干部”！这一切全都是他自己招
惹来的！“群众对他不满”领导对他心怀成见，他就自然会下台，不是他会不会下
台，下台只是个迟早的问题，田呆轰下台时，宏达公司上上下下议论纷纷，大有祸
患已除心中踏实的感受！我们并不为少了一个讲真话的人而痛心疾首，我们一个个
兴致勃勃，无比畅快，茶余饭后又多了一个闲谈的话题！我们把田叶的辞职看成是
对敌斗争的重大胜利，这让我自己也怀疑，善良和诚实还有没有号召力，在这次起
哄式的贬损中，我们这群小人扮演了多么下流的角色！

　　在民主评议会上，领导们一致敲定田叶“暂不任”科长，实际上田叶已被挂了
起来，挂起来的滋味可是不好受的，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随
时都有被一脚踢下去的可能，田叶受不了这上不上，下不下的滋味，干脆自己跳了
下来，于那年的冬天愤然辞职，年仅二十八岁！

　　在悲剧美学中有一个问题我曾认真地深思过，那就是悲剧性与必然性的关系问
题，这对我的创作或许是有些启发的，从布鲁诺的被烧死到田叶的“暂不任”科长，
从张志新喉管被四人帮割断到老二主动申请下岗，我都觉得有一种必然性在支撑着
它们的发生，这种必然性揭示了悲剧发生的一个哲理：单独的斗争必然导致失败，
最先起来反抗的人必然首先灭亡，田叶与老二的下场就是范例！

　　辞职后的田叶瘦了整整一圈儿，本就削瘦的身材更加单薄了！但他找到我头上
时，两眼烁烁放光，那是一种仇恨必报的光芒！

　　田叶问我：你的写作水平怎么样？

　　我自豪地场着脸，很不客气地告诉他：只要有素材，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田叶的眼睛更亮了，听完我的表态，便掏出了下面的话：你写小人，写小人，
我出素材，你写小人，我虽然当科长才半年，但宏达公司某些人的勾当我全知道，
我要你写出几个小人来，我要叫全天下的人都不叫小人为小人，都直接喊他们的名
字！我要让坏我的小人们一个个都抬不起头来！

　　田叶随后抖落出宏达公司最后的施工队的阴暗内幕，他说：那个队的帐一团槽，
公帐入私帐，私帐混成公帐，纯粹是混帐，伯经理撑腰没人管这混帐，我管了一把，
所以他们对我耿耿于怀。

　　田叶说：我说得对，人家却不按我说得去做，这就叫强权压制真理，要想人人
都认识真理，就得把丑恶的东西全写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它，都能认识它。大经理
既然说这种话了，群众们怎能会听到这些话的真伪呢！群众才知道一点：大经理的
话怎么会错，领导的话岂能有假，这在社会心理学上就叫“权威效应”，“权威效
应”的责任不在领导，而在群众，因为你群众的水平就不高，领导说一名你就跟一
名，那人家能不压制你，那能怪人家不重视你！

　　田叶说：伯经理有三个“有利于”，一是有利于他的声誉，要让你们这样的人
多写文章，多歌颂他的光荣事迹；二要有利于他的腰包，礼品、红包多多益善来者
不拒；三要有利于他的位子，为了保住他的位子，“亲小人远贤臣”在所不惜，有
志于这三个有利于的人只要按这三个有利于办事，他就一定能升官发财，步步发达！

　　田叶说：社会心理学家指出，领导要能创造出一种气氛，使掌握真理的少数人
愿意甚至感到必须说出真理并加以阐释，但伯经理却创造出了完全相反的气氛，他
的气氛就是让人人都不说真话而又说假话，人们在这种气氛中不玩虚的简直过不下
去，谁也不敢有与领导者完全不同的看法！

　　田叶说：权力是伯经理谋利益的工具，他的地位越高，权力也就越大，他的私
欲也就越重，他就自然地越发地贪婪无耻。在他眼里，干部和群众是企业中截然相
反的人，虽然同为国家的劳动者，但有高低贵贱等级尊卑的差别，他既然当了宏达
公司的总经理，就必然要凌驾于宏达企业的职工之上，他自然就更谈不上为职工谋
福利了，伯大经理在其位不谋其政，为官一任造祸四方，是个典型的脚踏职工血汗，
靠打击和排挤成长起来的实干型干部！

　　田叶说：一个领导要找人分恨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权力全都集中到自己手里，
这权力有种两重性，它即可以用来为职工谋福利，也可以为自己谋私利，管理学原
理告诉我们，权力通过制度下放到低得多的层次上去执行，必然将大大提高企业的
运作效率，伯经理却大权独揽，事无巨细都要管一把！

　　田叶最后又谈到老二当年在基层被压制时的“内幕”，田叶对我恼怒已极地说
：他那个队长纯粹是禽兽，是卑鄙，是耻辱。我这么做可是有根有据，奥斯特洛夫
斯基说过：只为家庭活着，那是禽兽的私心，只为一个人活着，这是卑鄙，只为自
己活着，这是耻辱。我对田叶的话点点头，那个队长的的确确是个禽兽。

　　田叶说：坏人的办法之一就是给他责任，却又偏给他权力，黑锅让他来背，但
大权却揽在自己手中，他让老二技术员，却不给他指令权，最后又在民主评议时以
技术员的资格评议他，他怎么有民主评议合格的把握。

　　我听了田叶的话恍然大司，我也恼怒已极的说了一句话：我一定把宏达全部的
丑闻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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