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英雄
倒水河发大水那年,黑皮11岁。
黑皮在倒水河边长大。4岁时,黑皮就敢在河里扑腾。5岁时,黑皮已能在水里
自由自在地游玩了。 夏末初秋时节,河里的水浅,河水清澈见底。5岁的黑皮,便
敢大着胆子横渡倒水河。
多少年后,黑皮读到毛主席的“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的诗词,就感到格
外亲切。日子久了,他记不全这首诗词了,但这开头的两句他总也忘记不了。尤其
是“胜似闲庭信步”,“极目楚天舒”这类句子,他终生难忘。
黑皮不知道,倒水河为什么就叫倒水河呢?
他至今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倒水河发源于县北的深山老林,弯弯曲曲地流淌了几百里,最后流
到了武汉下游的长江。
黑皮坐在倒水河边看大水。
大水中漂浮着的东西,应有尽有。有活的,也有死的。有人,也有牲口。
一块门板淌了过来,上面有个哭着的孩子。河水的流速很快,眨眼工夫,那块
门板就从人们的眼前消失了。
有个少年,沿着河岸向下游死奔。奔到门板的前面老远以后,扑通一声跳下了
河。
那个少年是黑皮。是年仅11岁的黑皮。在河边看大水的村民,没有谁在意这个
孩子的举动。洪水滔滔,谁会想到一个11岁的孩子会跳下河去救人呢?
天黑时,黑皮娘端出饭菜。不见黑皮的影子落屋,就叫黑皮爹去找黑皮回来吃
晚饭。
“他自个儿不会回来?”黑皮爹说,“象个不落家的狗,又不知到哪里野去了。”
黑皮爹喝着稀饭,头也懒得抬一抬。
黑皮娘就生气。生气就骂黑皮爹。“你个老不死的,黑皮死了我看你也不会抬
抬屁股眨眨眼!”
黑皮娘边骂边出了大门,拿着碗挨家挨户去找黑皮。
黑皮爹其实不老,不过四十多岁年纪。黑皮爹其实也很疼黑皮。老大老二都夭
折了,老三就是个宝。谁知生了黑皮后,黑皮娘再也座不上胎,就让黑皮断了后。
这样,黑皮也就更显得金贵了。
找了好几户人家,黑皮娘也没找到黑皮。
黑皮娘一时找不到黑皮,就在村口扯着嗓子喊黑皮。
嘘溜嘘溜灌了三碗稀饭,还不见黑皮娘和黑皮回来,又听到黑皮娘在外面尖着
嗓子叫喊,黑皮爹就丢下碗筷也出了门。
还是见不到黑皮的影子。黑皮爹娘就有些吃紧,莫不是掉到河里去了?
村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下着小雨。河水哗哗淌着,冲刷着堤岸。
黑皮爹娘提着夜壶灯,沿着河岸朝下游寻找。
一些热心的村民,也纷纷到河边帮忙寻找黑皮。
河边灯火点点。就是没有黑皮的影子。
寻到半夜,大家筋疲力尽,也就回村睡觉了。
“黑皮娘,你们别太担心,黑皮说不定到哪儿去了呢?谁能肯定他就掉到河里
去了呢?”村民安慰黑皮娘说。“再说,黑皮水性不错,就是掉到河里,也不会有
事的,他会自个儿爬上岸寻回家的。”
黑皮娘无声地摇摇头,就和黑皮爹无奈地回了家。
回到家,黑皮娘一夜都没睡着。
黑皮爹上床前,给黑皮留着门。黑皮爹认为黑皮不会有事。
黑皮可从来没离开过爹娘啊。这回怕是凶多吉少呢。
黑皮娘一想到这儿,眼泪便又哗哗地淌了出来。
天刚蒙蒙亮,黑皮娘就起了床。黑皮娘在神龛前,又是磕头,又是烧香。
冥冥之中,黑皮娘觉得黑皮还在某个地方,神仙会保佑他平安无事。就象那次
老猫惹祸,黑皮也能闯过劫难。
黑皮娘又磕头如捣蒜。
烧完的纸钱,还携带着火星,被从大门缝隙穿入的晨风吹得纷纷扬扬。乌烟瘴
气的样子,阴森森的,使得这座破败的老屋象一座鬼魂的庙宅。
冥冥之中,黑皮娘听到孩子的哭声。
黑皮娘一回头,一股冷风扑了进来,就见一披头散发,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
影子立在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上头上淌着血水。
黑皮娘一时神魂颠倒,又磕头如捣蒜。“谢谢神仙,谢谢神仙送来贵子。”
“娘,你这是干啥呀?我是老三,我是黑皮呀!”
影子说。摇摇欲坠的样子,就快支持不住了。
“黑皮?我的黑皮?”黑皮娘一骨碌爬起来,奔到影子跟前。
“真是我的黑皮!我的儿啊,你这是……”
黑皮娘拦腰抱着黑皮和黑皮怀中的孩子。
母子俩昏倒在地。
只有那个孩子,在黑皮怀里哇哇地哭叫,吵醒了酣睡中的黑皮爹。
黑皮跳下河后,拼命地游,终于游到了门板边。
他一手抓着门板,一手护住孩子,试图把门板推向岸边。但河水太急,门板又
宽又长,在惯性作用下,只管直着往下淌。黑皮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是枉然。黑皮
只好跟着门板往下淌。
黑皮随着门板顺流而下,一泻就是几十里地。
孩子因为惊吓过度,反而不哭了。不但不哭,还伸出小手拍打窜过门板上的水。
嘴里啊啊咿咿的,小家伙还很高兴呢。
水面宽阔起来,流速也有所减慢。
附近是一片沙滩地。地里的庄稼,这会儿都在水下呻吟了。
不好,门板正向前面的一棵柳树冲去。
黑皮使劲往一边推门板,但还是来不及了。眼看就要与树相撞,黑皮双手紧紧
地抱住孩子。门板的前头撞在树上,门板就围着树转了半圈。
门板又向前淌了。门板刚向前淌时,黑皮踩着了河里的泥沙。黑皮意思到附近
是浅滩。黑皮就麻利地解开孩子身上的安全带,抱起孩子,将孩子举过头顶,深一
脚浅一脚地淌着水,漫漫地到了岸边。
黑皮抱着孩子,沿着河岸往回走。山高路险,饥肠辘辘,黑皮艰难地,胆颤心
惊地走着。虽然从没看见过野兽出没,黑皮还是捏着一把汗。路边有个风吹草动,
他也会惊得汗毛一竖。他担心孩子哭闹,孩子一哭,那洪亮的声音响彻山谷,在这
阴森森的黑夜,简直要人的命。好在孩子还乖,躺在黑皮的怀里睡着了,一只指头
还含在嘴里。他又怕踩着了蛇。实在支持不住了,黑皮就坐下歇歇。眼睛睁不开了,
就打个盹。这样走走停停,从日落西山,一直走到第二天凌晨。
黑皮回到家那天下午,有个女人跌跌撞撞地来到村里,打听孩子的下落。女人
在沿岸四处找寻,已到过好几个村子了。
大水淹没村子时,女人的丈夫带着两个大孩子,女人带着最小的孩子先后逃了
出来。
丈夫下下大门,女人在门板上绑上孩子坐的圆椅,再把孩子用布带绑在圆椅里。
女人就推着门,淌着齐腰深的水,向岸边靠近。一不小心,踏进了深水。女人就两
脚悬空,拔着门淌进了急流。一个浪头打来,吓得女人松了手,女人就掉进了河里。
女人随着急流扑腾,眼看就要沉到河底了。也是她命不该绝,她抱住了一棵斜倒着
的柳树。
女人惊魂稍定,猛然想起了孩子。可门板早就没了影子,女人一时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女人见到安然无恙的孩子时,悲喜交加,连连给黑皮及黑皮的爹娘磕头。
孩子的爹姓梅,女孩子叫梅芳。为感谢黑皮的救命之恩,女人当场就将女儿改
名梅康,并让女儿认黑皮的爹娘为干爹干娘。
就是这个有着象花一样美丽的名字的小女孩,后来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毕业
后分到了北京。在文化大革命中,以及在黑皮的晚年,深居要职的梅康,在关键时
刻关照和帮助过黑皮。两位老人至今健在,这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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