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那个夜晚开始,牧非天天陪着莫阿卡。拿大号的体恤给她穿,煲百合扣排
骨汤给她喝。
他总担心她太瘦。
莫阿卡参加完妈妈的葬礼以后,就不再回那个空荡荡的家,放学了就往牧非
的小窝赶。
他们牵手,拥抱,逛街,一起看电影,有时跑去超市帮牧非的忙。
但是他们没有做爱,莫阿卡认为时机未到,所以在很多次就要跨过界限的时
候她都会适可而止。
牧非尊重她的选择,他一遍一遍的说,莫阿卡,我亲爱的阿卡,请别害怕,
有我在呢!
牧非在上海一所大学上学,经常回来看望他外婆。
他不知道,爸爸妈妈究竟在哪里?很多年前,她外婆收养了他。
那家超市是牧非的外婆开的,她喊牧非乖孙子。
走进校园,莫阿卡开始听见一些流言蜚语。
她啊,就是那个X 班的莫阿卡,她妈妈因为她爸爸搞婚外恋而自杀,听说她
家里很有钱呢?她妈妈怎么就那样想不通呢?真是可怜啊。
偶尔在街上遇见熟悉的大妈买菜,她们低下头议论纷纷。
她啊,就是那个不爱理人的莫阿卡,她真可怜,妈妈前段时间自杀了,听说
是因为她爸爸有了情人,想和她妈妈离婚。她妈妈不想离婚,于是在家里自杀了。
真是可怜啊。他爸爸曾经变成了植物人,是她妈妈辛苦照顾他,才好起来的。
她爸爸可真没良心,真是一个陈世美。
莫如开始疯狂的找女儿,他的公司一团糟糕,他无心无打理,把所有的事情
都交给手下去处理。
在校门口,莫如坐在他的奥的车上等女儿放学,他的样子,一下子苍老了几
岁。他已经不能从任何人身上得到什么安慰,他想请求女儿原谅他,那个冰冷的
家里,他需要有个理解他的人陪她。不然他快要被身边那些流言蜚语击倒。
但是,莫阿卡有意躲避莫如,她不想见爸爸。在妈妈最痛苦的那些日子里,
爸爸却和他的情人在外面鬼混。他有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妈妈辛苦付出的结果。
因此,莫阿卡憎恨他。他神情踞傲的从他身旁经过。
莫阿卡欣慰的点点头,她给妈妈写信。
她说,妈,你听到了吗?我知道,这些都是你想要的。
她说,爸爸他现在是邻居和朋友眼中的陈世美,在别人眼里,是他毁了你毁
了这个家。
她说,他活在充满自责的世界里,他开始慢慢憔悴。
但是很多个夜晚,莫阿卡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无法从那一片惊心动魄的恐惧中解脱出来。
她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她被那大一片鲜红鲜红的血液淹没,她无法呼吸,
她快要死过去。
在大汗淋漓之中,她惊醒过来,缩进牧非怀里,安静的听着他的呼吸声,有
时就那样醒到天亮。
时间过得飞快,假期转眼结束,牧非他必须回上海上学。走的时候,牧非一
个劲的说阿卡你要坚强你要想着我。
还没等莫阿卡说一句话,火车便一路呼啸而去。她怔在那里,仿佛失去了重
心。
莫阿卡重新回到家里,可是家里却是一片狼迹,啤酒瓶到处都是,衣服凌乱
不堪,爸爸没在,厨房里积了一层灰尘。这里已经完全不像家,莫阿卡突然就怀
疑,妈妈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莫如现在完全是一个酒鬼,因为他身边的每个人都知道了他妻子自杀的事情。
他们认为,莫如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他老婆辛苦把他的生命拣回来,他
却那样对待她,害得她自杀。朋友或者生意上的伙伴们开始怀疑他的人格,有人
纷纷找各种理由把合作项目退掉,有人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莫如他自己也坚持认为,是他杀死了妻子,怎么就这样狠心呢?他躺在床上
一遍一遍的想。
他感觉自己的生活,一下子坠入低估,无法回升。于是,他用酒精麻痹自己,
开始放纵自己的生活,彻夜不归。
很多天,牧非都没有回家,他把公司转给了别人,把得到的资金投注到赌场
和女人身上,醉生梦死。
莫阿卡开始担心,看着自己孑然的身影,她感觉到一阵恐惧。
终于有一天,邻居的太太对莫阿卡说:“去看看吧,你爸爸现在已经不成一
个人了。”
她给莫如打电话:“爸,你回来,我好怕。”
莫如说:“阿卡,爸对不起你们,全部都是爸爸的错。我把房子留给你,请
你别管我。”
莫如因为输光了钱,被人从赌场赶出来。琐屑的蜷缩在马路边上,神情哀恸。
莫阿卡找到他,费力的把他拖上出租车。她的心里酸酸的,她不忍心自己的
亲人落魄到这个地步。虽然她憎恨他,但是她也爱着他的。
在出租车上,莫阿卡伸出手为爸爸抚了抚凌乱的头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
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时莫如却哭了,身体颤抖,额头青筋直冒。
牧非经常给莫阿卡打电话,他们每讲一次,都相互倾诉彼此的想念有多深,
从来不会厌倦。
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吧,莫阿卡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那个卑鄙的女人,她竟
然背着牧非给莫阿卡打电话,告诉她离开牧非,牧非是她的,他们已经接吻,她
为他做掉了一个孩子,她们从小就有婚。
然后她给她放一段录音,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呻吟声。那个声音,和牧
非的一模一样。
多么烂俗的事情,莫阿卡骂着平静的挂了电话。
很久以后莫阿卡才知道,这是那个喜欢牧非很久,家里有钱有势的女人制造
的阴谋。她把牧非灌醉,然后和他发生了关系。
那时,牧非一直以为躺在身旁的是莫阿卡,他最心爱的女人。
挂了电话以后,莫阿卡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她的表情绝望而悲
凉。
从此,莫阿卡不再接牧非的电话,不看他写来的信,换了电话号码,不给他
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慢慢的,就不再有牧非的任何消息。
也就在那时候起,莫阿卡开始穿各式各样的吊带衫,染了红色的头发,穿了
耳洞。还纹了身,在腰际上,一朵妖娆诡异的花朵,就那样盘旋在她稚嫩的身体
上。
莫如和以前一样,像一珠枯萎的树干,整天泡在酒精里。莫阿卡怎么劝,他
都说,回不去了,乖女儿,我真的回不去了。
劝到最后,不再有耐心,只要不去闹事赌博,莫阿卡都由着他。
牧非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一些关于莫阿卡和她父亲的事情,他给她打电话,号
码却变成空的。
可是他仍然坚持每天都播,播到没有希望的时候,他给她写信,生怕莫阿卡
不看,就一封一封的写,写到他都可以背下那些熟悉的句子。
牧非觉得事情蹊跷,于是责问那个和他发生了一夜情的却深深爱上他的女生。
他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女生装作不听见,还用怀孕的事情威胁他。
牧非感觉很无奈,他渴望假期快点到来。
莫阿卡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失恋,但是,她无法原谅自己深爱的男人和别的
女人发生关系,这相当于杀了她。
失去那个自己深爱的男人,莫阿卡觉得很孤独,很无助。这样无常的命运,
这烦躁的生活,莫阿卡只想放纵,哪怕片刻也好。
她可以在溜冰场和某个男生肆意的拥抱,哪怕找寻片刻的温暖也好。
拥抱过后,她又更急切的希望出现另一只牵她的手,反反复复的拥抱和牵手,
反反复复的去向别人索取自己想要的温暖,这成了莫阿卡孤独后的习惯。
也是用这种对自己来说极度愉悦的放纵方式结束了高三的第一个学期。
莫阿卡感觉到自己的可怕,原来自己如此阴郁。
那个下午,莫阿卡从一个女同学身边抢走了她的男朋友,然后和他在学校的
操场上接吻拥抱。
男生想要她,伸手脱她的内裤。
莫却突然伸出手甩了男生耳光,她不想别人占她便宜,只想从别人身上获取
温暖和俘虏的快感。
回到家,看见爸爸蜷缩在沙发上,憔悴的脸庞,酒瓶拉了一地,不到一年的
时间,他已经迅速老下去。
莫阿卡看了心疼。
她走到厨房,给爸爸煲了一锅粥,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
这样的结局,其实并不是莫阿卡想要的。
谁不想有个幸福的家,但是莫阿卡知道,这是妈妈的意愿。
妈妈说过,要让爸爸永远活在自责的旋涡里,越陷越深。
莫阿卡又能怎样呢?她是如此爱妈妈。但是她也爱着爸爸。
所以莫阿卡品尝到一种心酸。到底她该成全的是,死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
莫阿卡感觉到一阵迷茫,胸口有种抽搐的酸痛。
莫如的朋友单亚明打来电话,他们已经交往10多年,他曾看着莫阿卡一点点
长大。
在这期间,也只有单亚明一直安慰莫阿卡一家,有时还带好吃的过来给她。
虽然莫如一直对单亚明不怎么友好,但是单亚明都不计较这些。
莫如出车祸的那年,单亚明被派去美国学习。
当他知道莫如出意外时,曾经给吴小潞寄过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在电话也百
般的安慰她,并且对莫阿卡说,要乖,听妈妈的话。
莫阿卡喊他单叔叔,他叫莫阿卡乖阿卡。
“乖阿卡,陪陪你爸爸,他应该振作起来。”单亚明在电话那端说。
“单叔叔,我已经尽力了,似乎无力扭转现在的局势,我想让活着的人好好
生活下去,无论他做过什么天大的事情,但是我爸他已经无力自拔。我感觉自己
很无助,并且孤独。”莫阿卡低低的说,声音疲惫。莫阿卡喜欢把心里的话和单
叔叔说,因为从小,单叔叔就对莫阿卡非常的好,她信任他。
“乖阿卡,闷的时候来找我家语晴啊,这样你就不会感觉孤独了。”单亚明
态度诚恳的说。
单语晴是单亚明的女儿,和莫阿卡一样的岁数。
可是她比莫阿卡幸福,她一路平坦而健康的成长,现在一家重点高中上学,
考起重点大学有百分百的把握。
“可是单叔叔,我不想和她靠得太近,我感觉不安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这样。”莫阿卡说。
“莫阿卡,你应该好好考虑你的人生,不能再这样下去。或者你可以转来语
晴的学校,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
单亚明已经听说关于莫阿卡在学校里的事情,她曾经也是一个好学生,她的
骨子里不坏。她变坏,那是因为她孤独,没有安全感。
躺在沙发上的莫如这时动了动嘴唇,小声的喊着:“小潞,不要离开我,不
要离开。”
他的眼角挂着泪珠,像个无助和脆弱的的孩子,他在梦里哭了,嘴里喊着自
己爱的女人。
莫阿卡的心,也跟着痛起来。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
她看看爸爸,转过头看着墙上妈妈的遗照,对她说:“妈,这样的惩罚已经
够了。我不想再让爸爸这样痛苦,我想让他好好活下去。”
听不到莫阿卡的声音,单亚明急了,他在电话那端喊着:“阿卡,阿卡,你
没事吧。”
莫阿卡回过神来,拣起话筒,慌乱的说:“单叔叔,我没事,我挂了,以后
再给你打电话。”
然后啪的一声便合上了电话。
电话那端,单亚明摇着头说,这孩子。
这时,单语晴补习功课回来,看见爸爸的表情,问:“和谁通电话呢?这么
担心的样子。”
单亚明走到女儿身旁,摸着她的头,关切的问:“怎样?补了这么久,辛苦
了吧。”
单语晴懂事的摇摇头,不累。
她是一个温顺的孩子,不像莫阿卡,自似而任性。
单亚明走到冰箱里,拿出一罐牛奶,递给刚刚放好书包的女儿:“来,喝点
牛奶,对你有好处。”
单语晴接过牛奶,问:“爸,那个莫阿卡怎么说,你要不要帮她转来我们学
校?”
单亚明说:“以后再说吧,你早点休息,我还有事情。”
说完,朝电脑旁走去。单亚明是个软件工程师,电脑是他工作时最必要的工
具。
单语晴点头,轻轻关上门。
彼时的莫阿卡,静静的看着爸爸,怎么也无法入睡,她把爸爸的手紧尽握住,
她不要他这样痛苦。
她却不知道,莫如已经无路可退,他已经依赖上毒品。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朋友对他说,吸了这个,就会像神仙一样,飘啊飘,不
再痛苦,不再烦恼。
于是,莫如就真的相信了,他学着朋友一样,低下头,吸了吸。
从此,他便万劫不复。
假期终于到来,牧非回来找莫阿卡,他站在莫阿卡的房间下面喊她的名字。
别墅前的花园里不再有花的清香,人工草坪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枯草一片。
此时莫阿卡正给爸爸洗衣服,他们已经很贫穷了,除了这幢别墅,他们几乎
一无所有。
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她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衣服,就跑了出来。
她发誓过千次百次要忘记他的,可是牧非是她爱过的第一个男生啊,她无法
做到。
莫阿卡没有像电影里的女主角那样,奋力的扑到心爱人的怀抱。
虽然深深爱着他,虽然心里欣喜若狂,但是她也想要一个解释,随便一个烂
借口也可以,她都宁愿相信。
他来找她,那么就说明他好爱着她,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却仍然固执的爱着
自己。莫阿卡这样想着,朝牧非一点一点走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了,莫阿卡的心脏在狂跳,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想要破
胸而出。
终于,牧非冲过来抱住她,什么也没有说。
不管了,那些以前发生的事情,就当是过去吧,统统都不提了。只要我们都
还深爱着彼此。
于是,莫阿卡用双手环住牧非的身体,深深嗅着他怀里的温气息。
这里还是如此温暖。
牧非离开只是半年,就只是半年的时间。他回来的时候看着啊卡有点糜乱的
眼神,有点消瘦的脸庞,他的心缩成一团硬块。阿卡是他的心啊,他不愿她看起
来如此脆弱的样子。
莫阿卡哭,也许是太激动了,或者是因为明白,牧非始终爱的,是她莫阿卡。
莫阿卡提起关于那女人的电话。
牧非苦笑一声:“你是说那个女人,我就知道是她搞的鬼,是她告诉你离开
我的,是吗?”
“可是你们已经接吻了,并且有了孩子。”
“可是我不爱她,那是因为喝多了,我几乎没有什么知觉。我爱的是你,莫
阿卡。你难道还不明白?”
牧非还说:“我都听说你在学校里的事情,你惩罚不了谁的。为你,或者为
我,你都应该努力。我们应该争取更多的时间在一起的。”
莫阿卡重新扑进牧非怀里。这样的温暖触手可及的时候,莫阿卡忍不住瑟瑟
发抖。
牧非低下头亲吻她,心疼的拨开贴在阿卡脸颊上的头发。
牧非说:“莫阿卡,以后我会好好爱你。我保证,我会永远爱你,永远永远。”
莫阿卡抬起头问:“牧非,那我们会天长地久吗?”
牧非点头:“恩,我们爱到天长地久。”
后来,莫阿卡开始忙碌起来,牧非成了她学习的唯一理由。
莫阿卡答应单亚明的安排,转入单语晴的学校,开始最后阶段的冲刺。
她开始很少回家看爸爸。
一切似乎都往好的方向发展。莫阿卡的学习瞬间突飞猛进,成为那个高中的
神话。
莫阿卡是个聪明的孩子,单亚明这样夸她。
高考结束那天,莫阿卡在卧室看到爸爸的尸体。
莫阿卡站在那里,感觉脑袋涨痛,她无力的蹲下身体,用手抱住头。头痛几
乎让她流出眼泪来。
头痛慢慢平缓过来,莫阿卡朝爸爸走过去,平静的给他整理凌乱的衣服,拔
去还插在他身体上的注射器,抚平她杂乱无章的头发。
她问:“爸,你一定是太想念我妈了对吗?你一定是去找她了,你们会幸福
的生活在一起对吗?”
她用梳子一下一下的帮爸爸梳头发,把它们梳理整齐以后,平静的拨通了单
叔叔的电话。
莫阿卡的异常平静让单亚明吓了一大跳,他把莫阿卡搂在怀里,他说:“阿
卡,别怕,有单叔叔在。”
莫阿卡的脸上却始终没有一滴眼泪,她不难过,也不害怕。
她真的以为,爸爸是追随妈妈而去的,他们生要在一起,死也不分不离。
“爸爸,你们在天堂要好好相爱,以后别欺负我妈。”
莫如死的那天,莫阿卡在日记里这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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