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一年,莫阿卡和单语晴同时考取了牧非所在的大学。
两个女孩子握着录取通知单尖声尖叫,那是她们一直梦想过的大学。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画了紫色眼影偷偷跑出去蹦D ,要了两打金星,喝酒喝
到呕吐,然后跳入舞池里,抱着头不顾别人的狂欢。
去上海的时候是单亚明送她们去的,单语晴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拉着莫阿
卡在机场里瞎转,累了就靠在玻璃窗后面,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单亚明则看着她们俩笑,头微微侧着,感觉有种深深的安慰。
侯机厅里人潮涌动。
莫阿卡在自动咖啡机旁停下,转过头看单亚明,这个稳重成熟的男人,喜欢
穿淡蓝色的衬衫,领口处的扣子随意散开,恰到好处的凌乱。他一直对她很好,
纵容她的脾气,可是她不知道原因。
单语晴朝莫阿卡走过来,坐在身旁的椅子上。右手接过莫阿卡递给她的从自
动售货机买的纸杯咖啡,杯里正冒着热气,左手拿着装有三明治的小盒子。
她伸出手递给莫阿卡小盒子,问:“要吗?火腿三明治。”
莫阿卡摇头,喝光纸杯里的咖啡。
单语晴吃得有滋有味,她的眼睛始终正视着莫阿卡。
她看见莫阿卡的眼睛,湿漉漉迷蒙蒙的,情素缭绕。
单语晴想,那个叫牧非的男孩子,应该很不错。
她笑笑,挨近莫阿卡问:“那个叫牧非的男生在上海接机对吗?”
“恩。”莫阿卡点头,眼睛里依旧情素缭绕,仿佛沉浸在某种回忆之中。
“你爱他吗?”单语晴问。
“他也爱我。”
“他帅吗?”
“我觉得他很好。”
“我认为你喜欢上的男生应该很出众。”
单语晴说完拿起一大块三明治,整个丢进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她一边嚼
着一边把装咖啡的纸杯丢到脚旁边的垃圾筒。
“我不知道他是否出众,可是他对我很重要。”
莫阿卡咬着嘴唇,睫毛闪着,她想起妈妈,她给她买几百块一件的内衣,可
是她死了。
在某些不确定的时候,莫阿卡会被某种悲伤的因素困绕着,仿佛那种可怕的
伤感,已经变异成为一种病毒,钻入她的骨髓,融入她的血液里,时刻都会爆发
出来,将她吞噬。
快到飞机起飞的时间,在检票口,单亚明努力的朝莫阿卡和女儿挥手。
那一刻,莫阿卡看见一个男人渐渐落寞起来的身体,他的眼神,分明在黯淡
下去。
远离,一点点远离,那些模糊的背影,那些自己给自己的罪恶,那些死亡和
死亡有关的恐惧。
要来的,将是和想了一夜又一夜的他,他们将会拥抱,将会一直一直的拥抱
下去,或者天荒地老。
接近,一点点接近,那个熟悉而渴望的身体,那些曾经有过的怦然心动,那
种叫幸福的感觉。
在上海机场,莫阿卡和牧非肆意拥抱,单语晴微笑着看她们。
那是一个美好的秋夏交替的季节,莫阿卡满心欢喜的走进那个幻想过无数画
面的大学校园。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笑一颦都流淌着新鲜的气息。
那么多陌生的脸庞,飞扬的青春的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晃花了她的眼睛。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莫阿卡感觉到一种叫幸福的感觉,很少有过的感觉,她曾那么渴望。
牧非带着她在那个诺大的校园里穿梭,手心潮湿,眼神明亮。
莫阿卡和单语晴同住一间宿舍,莫阿卡睡上铺,单语晴睡下铺。无聊的时候,
单语晴经常会悄悄爬到莫阿卡的床上,钻进被窝里和她一起睡。
在校园里,莫阿卡和单语晴几乎形影不离。
一个周末,单语晴要莫阿卡陪她去逛街。
可牧非已经约了莫阿卡,他们说好去图书馆看海子的诗。
于是莫阿卡拒绝了单语晴,单语晴的眼神一下子黯然下去,愤怒的摔掉手中
的玻璃杯子,提起包准备一个人出去逛街。
这段时间,莫阿卡和牧非天天粘在一起,每次看见这样的情形,单语晴的心
都会莫名的痛,她不允许莫阿卡冷漠她,绝对不允许。
莫阿卡一证,看着眼前突然变得陌生的单语晴。握在手里的咖啡杯就那样掉
在了地上,开水打湿了莫阿卡的鞋子,正汩汩冒着热气。碎片落了一地。
很明显,莫阿卡的脚肯定是被烫伤了。
单语晴被吓了一跳:“阿卡,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说完蹲在地上想要把玻璃碎片丢进垃圾筒里。
可是她的手却被玻璃扎了一下,血汩汩冒出来。
莫阿卡慌乱的蹲下身体,把语晴的手含在嘴里。
“疼吗?”莫阿卡心疼的问。
“不疼。”单语晴回答,眼睛里多了些温情。
“莫阿卡,带上我一起好吗?我只是想和你们在一起。”语晴几乎企求着问。
莫阿卡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贴在单语晴划破的伤口上,吻了吻她的手指,
拿起床上的书包,看了一眼语晴,转身走了出去。
任何东西都可以和她分享,可是牧非不行,他是阿卡的全部。她不允许任何
人闯入他的世界,包括单语晴。虽然她猜不透单语晴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但是
她害怕单语晴,她,牧非这样的三个人以为那样的方式呆在一起,这样的相处有
可能发生太多的故事了。
莫阿卡开始变得敏感,多疑,她拿自己没办法。
也许,我真的想得太多了,莫阿卡自嘲的笑了笑。
背后传来单语晴的声音:“莫阿卡,我没其它意思,我只是要你幸福。”
莫阿卡松了松肩膀上的书包,快步朝学校大门走去。
阳光照在校园里那些手挽手经过的情侣, 开出大朵大朵的花。莫阿卡动动头
上的白色棒球帽,努力眨了眨眼睛,脑袋发涨发晕,身体有车经过,那刺耳的声
音,有灰尘覆盖下来。
牧非住在学校的另外一个分校里,需要坐10分钟的地铁才可以到。
刚刚走进地铁站,牧非发来短信:“宝贝,我等你来。”
莫阿卡笑笑,合上手机,这台红色的摩托罗拉是单亚明送她的礼物,他对莫
阿卡说:“阿卡,常联系我,有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莫阿卡始终记得,单亚明和单语晴,是怎样的待她。
走出地铁,扑过来一股闷热的空气,有孩子哭着找妈妈。
莫阿卡吸吸鼻子,压低头上的棒球冒,朝那条她熟悉的路线走去。
街上可以看见许多一家三口说着闹着从莫阿卡身旁经过。渴望这样的幸福,
却害怕看见这样的温暖。
太阳很大,可以在身体上灼出伤痕。
莫阿卡停在一家超市旁,她感觉到喉咙干燥,需要一杯水或者一个冰激凌。
她已经开始戒烟,因为牧非叫她别抽,她就不抽。她可以为他改变一切。
看见一种淡绿色的雪糕,看起来香浓可口,于是她给自己买了一根。
拉开钱包取钱的时候,不小心带出妈妈的照片滑落在地上,弯腰,拾起,抬
头突然鼻子酸酸的。那种伤感的病毒又开始在身体里乱窜。
雪糕的味道不怎么好吃。
很多次,牧非都会站在门口等莫阿卡向他扑过来,但是偶尔,他也不来接她,
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她,看见她便站起身和她拥抱。
莫阿卡重新松了松肩膀上的包,每走几步便抬起头努力找寻牧非的影子。
远远的,莫阿卡看见牧非站在那道铁门前,莫阿卡很庆幸,甩掉手中的雪糕
朝他扑了过去。
这个过程似乎更像是一场赌博,赢了,就会沾沾自喜。
“宝贝,路上好还吧。”
牧非边问边抱起瘦弱的莫阿卡朝房间走去。
“还好,没有走丢。”
莫阿卡咯咯笑着回答。
自从来到牧非身边,莫阿卡的心里就多了一种安慰,虽然她没有爸妈了,但
是她至少还有这个爱她疼她的男人。他给她所有的温暖。
小而温暖的房间,牧非在床头挂了莫阿卡的照片,照片是2 年前牧非给她拍
的,他和莫阿卡一起去那片废墟里玩,那里没有吵闹,莫阿卡喜欢那样安静的地
方。
在那片废墟,他们炽热拥抱,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牧非回来以后,亲自用手洗的方法把照片一张一张洗出来,寄给莫阿卡,他
留下了挂在床头的这几张。
“你猜,今天我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牧非说着朝厨房走去。
这间小窝是牧非用租来的。牧非有空的时候到酒吧唱歌,赚些零钱回来,给
阿卡买Ferregamo 的小羊皮高跟鞋,买好吃的雪兰酸奶,买她一直坚持用的CKONE。
关于那个酒吧,莫阿卡去过。
“应该是炒鸡蛋饭吧,你只会做这个的嘛。”
莫阿卡把身体蜷缩在沙发上低声说。
这个男人,他想尽一切办法对莫阿卡好,她怕她想妈妈,怕她割破自己的手
腕,怕她说自己有罪。
“诺,你看看。”牧非端着一盘炒饭朝莫阿卡走过来。
“哇,青菜炒饭。我最爱吃了。”阿卡从沙发里跃起来,拿起勺子一阵狼吞
虎咽。
“慢点吃,小孩子。”牧非在一旁担心的看着莫阿卡。
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大男人照着菜谱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学这道日本
料理的炒饭,放些什么作料,放多少的盐巴,都是小心翼翼的。牧非感觉自己已
经为眼前这个瘦弱的阿卡疯狂。
“别叫我小孩子,我是女人。”莫阿卡停下手中的动作,鼓着嘴可怜巴巴的
望向牧非。
“好,好,你是的小女人,得了吧。”牧非投降。
“呵呵,这还差不多。”莫阿卡满意的点头。
在这个男人面前,莫阿卡可以肆意的撒娇,在爸爸妈妈那里已经得不到的,
他都在牧非这里得到了。
被牧非搂着时,莫阿卡似乎变成了婴儿,躺在温暖的襁褓里,不用思考什么,
什么也不用思考,有人给她轻轻哼着歌曲,是什么呢?对了,应该像妈妈给她唱
的歌。
莫阿卡记得,以前妈妈也是这样哄她入睡的!
而那时的她对未来却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因为她还很小,什么也不懂,生活
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虽然曾经的希望被一个个抹灭,可牧非的出现却再一次给了阿卡希望。
房间里有激烈的摇滚乐, 充斥着阿卡的大脑, 桌子上丢了当天的报纸, 两合
牛奶, 还有一大堆打孔CD。
莫阿卡和牧非相拥着蜷缩在沙发上,电视里有女人和男人在吵架,女的撕碎
了自己的衣服朝一条河狂奔去,雨打湿了她的头发,男的冲过去狠狠亲吻她。
那些色彩缤纷的爱情剧,莫阿卡扭了扭身体, 看见牧非长长的睫毛,干净的
袖口,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庞,有片刻的晕眩。
旁边是一架老式的唱机,塑胶唱片,唱针在下面,唱片在上面,一圈一圈地
溜。
那种粗糙中发出的摇滚,有点厚重,偶尔撕裂。
孤独的灵魂,再一次变得安宁和干净。
哧哧的电流声,唱片丝丝的滑动声中,那些零碎的和天真的幻想,总能得到
片刻的满足和修补。
莫阿卡说:“牧非,紧紧抱住我。”
牧非开始亲吻怀中这个小小的瘦弱的莫阿卡,满眼的疼惜。
莫阿卡莫名其妙就流下了眼泪。
牧非说:“不要哭啊,乖阿卡,别哭。”
莫阿卡说:“我只是怕,我只是有种幸福到了极点便是痛苦的预感,我讨厌
这样的感觉。”
牧非刮刮阿卡的鼻子:“傻瓜,怎么会?我会陪你,一直都会,再也不要你
流泪感觉孤独。”
剧烈铺照下来的太阳变得暖和一些了,楼下传来邻居的吵闹声,天空有大朵
大朵的云彩。
阳光从窗子斜射进来,照在莫阿卡身上,她习惯性的眯起眼睛,不知从什么
时候开始,莫阿卡开始怕光,看见刺眼的光,她就会习惯性的眨眼睛眯眼睛。
阿卡说:“牧非,我想坐木马,我们去坐木马好吗?”
牧非说:“恩。”
于是,他们朝游乐场走进,一路欢笑,这个奇怪的莫阿卡,情绪变得如此之
快。
木马上都是小朋友,莫阿卡毫无顾忌的跳了上去。
牧非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成只剩一条线。
是玩了一个时辰吧,莫阿卡从木马下来时,牧非站在黄昏下面,黄昏的日光
把天空照得一片橙黄,这种橙色似乎是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扩张,逐渐开始蔓延,
然后呈现一片蓝色,两片三片......然后站在黄昏下的莫阿卡,感觉到一阵晕眩
之后,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牧非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它们一点点随
着蓝色淡去淡去,慢慢的慢慢的那些影子消失了,莫阿卡惊慌失措。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否尖声尖叫,是否惊慌着说不要离开。
莫阿卡只是痛苦的闭上眼睛,她无法忍受这样的分离,像在分离自己的躯体。
她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伸出手抓住身边的栏杆,平稳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然后莫阿卡隐隐感觉牧非跑过来用力拥抱自己。触摸到牧非的身体莫阿卡才
醒悟过来,发现这只是幻觉而已。
原来这只是幻觉,莫阿卡的惊慌失措在牧非的拥抱中得以抚平。
这是莫阿卡第一次出现幻觉,关于牧非的,关于幸福的。
自从爸爸走后莫阿卡开始服用某种抗抑郁的药物,医生说那些白色的小药片
能治疗深度抑郁症。同时也提醒她,会有幻觉和失眠的副作用。
可是莫阿卡一直坚持服用,这样她才感觉安全。
她把药片装在一个彩色的玻璃杯子里,每天晚上都要按时服用它,有时需要
加量。
某一日,她在日记本里这样写道,药丸药丸,我需要你。
药丸药丸,我不需要你。
她已经依赖上它们,就如依赖上安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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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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