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追杀者
作者：黑天才
他就出生在这样的地方。无妻无子的生存。毫无少年时期的那股冲劲。比如
他出门一定要带把伞，而那伞的颜色一定要和其他人的一样和天空的颜色也要一
样。他讥笑那些不带伞就出门的人。同时讥笑不带伞的人还在医院。他就出生在
医院里，后来玩在医院，工作在医院。
他出生在产房，工作在太平间。尸体聚集地。一具具带有腐烂气味的尸体安
静的躺着，睡了好几天或者好几十天都没动弹一下。而只有一个人坐着。那就是
他。也只能是他，他丑他没文化他没一个当官的老爸，只能是他。如果换了别人
他自己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他就觉得他是天生干这个的。他懒，这就足够他做
的了，等待尸体出去和尸体进来。
太平间的一角在滴水，如从地狱里淌出来的一样。没有呼噜的睡去没有呼吸
的睡去和一盏幽暗的黄色灯光。等待，继续。他想：我在这里干嘛？是怕死人跑
出来还是怕活人跑进去？这是很久以前就提出的问题了。现在他已经回忆不起自
己第一次想这个问题的时间。三年或许更长时间。时间是平等的，他想。尸体也
享受时间呢，尸体的变质说明这一点。
而我没有时间。他想。
如果有，那就是我也要变成尸体之后才有。
今天，他准备从最左边一具尸体开始。
开始，那是一具男性尸体。死者生前一定很强壮，腹肌胸肌三角肌都有。鹰
钩鼻厚嘴唇。帅。
可惜死了。
他把尸体放在椅子上开始抽尸体的嘴巴。用右手，使劲儿打。口中念念有词，
在他打这个尸体之前他对这尸体鞠了个躬说：“主任晚上好。”然后才开始打的。
他在交代打的原因？
“叫你私扣我工资！叫你今天又笑话老子！叫你勾引护士！叫你贪污……”
他不解气，换上木棍打。尸体的眼睛是睁着的，忧郁忧伤的看着他。“看你
个Ｘ！看老子比你帅是不？打死你个偶是≮我家≯好孩子的！”他似乎很相信死
人打不活这条真理。他像掌握真理的少数人一样，打了半小时，他累坏了。坐在
地上狞笑。水滴石穿，他的笑和死神一样迷人：死者看着他这样想。
女人，第二具尸体。太丑，尸体也失去了弹性。放弃。
女人，第三具尸体。身材好，样貌平庸。抚摩，冲动，欲望。状态良好。优
秀的猎手。一个不穿衣服的男性和一个女死者。冷，来自女人的身体。热，来自
男人的身体。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进入。
呼吸是他的，无节奏。喘着粗气，鼻口不能停止的吞吐空气。和这房子里的
气味越来越像。他觉得自己马上和尸体溶为一体了。
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突然他大喊一声倒上尸体上。口中这才能说话：
“臭ＸＸ，搞死你了吧！”
然后，他发疯的笑：“呼呼，呼呼，真搞死你了。”
孩子有着苍白的脸和瘦弱的骨架。他轻轻哭泣，抱着孩子的头。
儿子你好好睡，睡醒了爸爸给你买糖吃。
孩子在睡，没有理他，甚至没有翻个身来响应他。他也不在乎。
他唱起了一首童谣，五音不全的唱。每个音都发得很清楚，他想要尸体们都
听清楚。
孩子睡得更死了。
镜子。洗手间。他亲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镜子里那个人也亲了他。然后他
对镜子里那个人吐了口口水。镜子里那个人也对他吐了一口。
液体流下来，两行。镜子里那口是冷的乐观的。他吐的是热的是悲观的。他
用手试试了唾液，手有余温。
男人。女人。孩子。镜子。明天他准备从最右边那一排开始。
他离开太平间的时候没忘记说声你们都给老子好好呆在这儿谁也不许瞎动要
不回来老子一个个的收拾！
下班。又是满意的一天，他想。
你，过来。他感觉有人在身后喊他。
主任早上好，您是在叫我么？主任觉得他笑起来更丑。
从今天开始你不用上班了！主任阴森森的笑。
他开始说好话，从主任的威望到主任今天的打扮。央求。
主任满足了。说是这样地，医院考虑你很长时间没回家探亲了，我竭力要求
给你假期，后来院里就同意了，半个月的假，你完全有时间回家陪你年迈的母亲
啦！
主任对我真是太好了，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帝王一样，他站在太平间里。巡视。我这几天离开一下，你们要安分点，要
是闹事，我一个都饶不了！
火车，春运前三天。他摸摸内衣夹层口袋里的六千块钱。死人面前的几年，
很轻松的收入。但是要带回家炫耀用的。
他望着车站这么多人，有点恐惧。这恐惧从内心的一根血管悄悄向全身流动。
他能感到这根血管走过的位置全都结成冰。很快他全身就冷了下来，再也没
有热上去。冰凉，冰窟里的大理石。左手摸右手的温度，无知觉。右手和左手一
样，冰凉。
买票的队伍向前缓缓移动。
售票员的眼睛很快从他脸上逃开，只盯着电脑屏幕。
去哪？
他含含糊糊报出一个地名。
售票员讽刺又高兴又歹毒的说声对不起硬座没有了。卧铺你要吗？五百五十
块。售票员的眼睛开始盯着他身后的女士。女士的胸前有一枚很别致的胸针。
他没说话。
售票员想快点看清楚那胸针的样子。她说快点啊你，没钱就不要站在这儿，
挡住后面的同志排队了你知道么？硬座明天有他回过神。他刚刚在心里记住了这
个女人的样子。他面露笑容说我有我有钱。他用手摸内衣口袋。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六张。他把钱递过去。
售票员有点惊异的看着他的胸口。他下意识的捂着心口部位。
失态。售票员丢出车票和找零。
他在一边安静的数完钱，又看了一眼售票员。恶狠狠的笑。
等车的过程他一直按着胸口。弯下腰另一只手提着行李。眼睛紧闭。耳朵不
停听到脚步声笑声哭声。
这，这哪儿也不安静，怎么，怎么这么吵？这是哪儿？
哦，这是车站。
等车，等车。
这这太不安静了。他再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在车上。他领到一张卧铺票就往
十四号车厢走。一个孩子拦出了他的去路。孩子用暧昧的眼睛盯着他。
他火了，用不温柔的嗓子尽量温柔的说了几句好听的。孩子没有挪动。他做
了个鬼脸。在他工作的地方他学会了最鬼的脸。孩子哭了，转身离开了他的面前。
他很得意的笑了，提行李往前走。
孩子的父亲打了他一拳。这一下很重，孩子父亲的目光也很重。压得他喘不
过气。他快要哭了，赔了十几句道歉的话孩子父亲才松开他的领口。
“这，这太不安静了。回去，回去。”
十四号车厢，下铺。他蜷在被子里，手抱着头。周围是人，大活人。他听到
那些声音不能呼吸，应该说找不到合适呼吸的理由。他贴在床上的时候听到了心
跳。这个是属于谁的心跳？他被自己吓住了。侧身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伸出脑袋，看看对面的下铺。躺着的那个人没动。他
的呼吸马上有了知觉，而且也有了平日里喘出的那种粗气。手脚灵活，眼睛放光。
脸微红。那人却一回身问你看什么！他一下子脸又白了，躲进被窝，听对方
骂骂咧咧。
夜。只听到火车发出的声音。他坐起身穿上衣服，帝王一般看着每一个睡着
的人。很开心。终于安静了，他喘出一大口气。却看到人们不停的翻身，翻身。
他总共被吓了十多回。
他告诫自己，周围都是活人。
灯灭了，很暗的等。他闭着研想让自己睡着。可周围那些人都是能突然翻身
的人。
“活的，都是活的！”
“这，这太不安静了，活的！”
过了一夜。白天他还呆在床上。耳朵里是活人的声音。他逃进厕所里。一个
人呆着。很舒服。他看着火车在白天行驶，向着一个方向弯弯曲曲。没有人打搅
他，他笑着靠在墙边睡着了。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工作的地方，他和每一个
尸体握手。微笑。
越来越急的敲门声使他不得不醒过来并且打开门要别人进去。出来时敲门的
人骂了他。他笑着陪不是回到了自己的下铺。
又是一个夜。他大脑里只有太平间了。他想回去，不放假了。可火车在往前
走。弯弯曲曲的走。又一个翻身，这些活人怎么就不能安静一些呢？他想。
他望了窗外好长时间了。其实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是窗外的黑暗吸引了他。
他走上去去把窗户打开。安静的黑暗。
有人骂了：“妈的个巴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开窗户想冷死人啊？想吹风去厕
所去！”
他就很高兴的去了厕所。夜里厕所是没人的，他知道。
议论。“那丑男人昨天在厕所里睡了一夜呢！”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晚上失眠，守着厕所一宿没睡，他也没见出来！”
“哦？哈哈……”
“嘿嘿……”
“哈哈……”
时间。他从被子里伸出脑袋。几张床的人全都不见了。吃饭去了吧。他去厕
所的时候，里面有人说滚，我在撒尿呢，你要用厕所就得晚上。他开窗，看了好
长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窗里爬出去了。
他爬出去那会儿，对着窗里笑了笑。只是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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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发精神病 途中跳车亡铁路提醒：乘火车需防过度疲劳本报讯（记者张明
泉）截至昨日，湛江开往武昌１５６２次列车上坠下的无名男子（见本报５日二
版报道）身份仍未查明，但有关方面初步判断该男子可能是突发精神病，跳下火
车身亡。经法医鉴定，该男子死亡原因系摔伤头部所致。
４日一早，１５６２次列车当班列车长候显君及一名乘警赶到赤壁事发现场，
称事发时车上没有任何人报告，但列车到达重点武昌站后，乘务员在１４号车厢
内发现一旅行包无人领取，包内仅有一些衣物及一个留有电话号码的笔记本。调
查人员试图通过电话号码查实死者身份，但未成功。
死者尸体已于昨日火化，其身上的６０００余元现金现由茶岭火车站代为保
管，等待死者家属前来领取。
茶岭火车站站长邱新华告诉记者，初步判断该乘客可能因身揣巨款精神紧张，
经长途旅行后过度疲劳，加上车内空气混浊突发精神病。
邱说，目前正值春运期间，乘坐火车的旅客在感到过度疲劳的情况下，一定
要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和心态，以防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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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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