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框谜面(小内脏)
作者:黑天才
所有的水倾巢而出,季节按兵不动。
───献给我的兄弟
C
冬末,我收到张蓝觉的长信,信里大部分文字陈述着一个叫祥和里小区的景
况。老人,小孩和会喝可乐的老鼠,穿短裤的女孩在楼下羽毛球,露出健康光洁
而白的腿。在阳光下。张蓝觉在信中强调时间和重要性,他用了几个巨大的数量
词使我有了紧迫感。我在黄城古城墙下读完这封信,大口喘气。张蓝觉煽动性的
语句若隐若现。身边一对年轻情侣双双踮起脚接吻,引来墙根下一群乞丐的欢呼。
古灰色城墙仿佛很干净,一尘不染,又像多年的积灰。男方情侣说:“如果
有场真正的雨,就能使视力变得正确。”女方情侣忧伤地望着她的爱人,说我们
走吧。他们渐渐远去,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互相搀扶。男青年有点瘸,走路一拐
一拐。他们渐渐远去。
我走向城门,叫花子的笑愈发大声,几近喧嚣。他们在打牌,已经看的清扑
克是由几副牌凑成。这群叫花子在黄城非常有名,以奚落路人为乐。其中一个叫
亮亮的傻瓜我认识。他钟意在某条街的的路口拿石块等待骑车的人。假如他看到
有男人骑车带着女人就会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亮亮扔石头准,往往能命中目标。
骑车的男人就丢下车打亮亮。但亮亮除却丢石头的力气外似乎手无缚鸡之力。他
此时正捏着十来张牌颠来倒去的选择。最后他抽出一张A 打出去,嘴里说:“一
个红桃3.”下家马上丢张方块4.等我走进城墙门洞,亮亮丢下一张K ,口里说:
“一个红桃3.”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作出去祥和里的决定。像王丹在推开祥和里小区四号院
22幢一单元五楼13号这扇门时要说“永远无法停止的忧伤”,都是一刹那的想法。
他推门就说:“永远无法停止的忧伤。”门后那只懒猫麻利地惨叫一声叼着
猪骨头飞快地窜出门外。那么快,突然开玻璃窗折射进眼睛的太阳光。
“猫的叫声比门先打开,然后才是王丹念那句诗。”我们经常为这件事的先
后争辩不休。
王丹靠在门边,将旅行包丢在门边。这个陌生的男人憨厚的笑,一口白白的
牙齿令人羡慕。他脱鞋,将袜子塞进旅行鞋里。我对他说:“你很年轻,而你的
脚臭却有一定年龄。”他知趣地将鞋放在门外,很轻的带上门。猫在这时走进来,
不发出一点声响。
他把烟丢给我和马寿说:这里真不好找,天又突然的热起来,真是永远无法
休止的忧伤,你们说这句诗好不好?就是我在进门的时候说的。
我纠正他是永远无法“停止”的忧伤,而不是“休止”。王丹微微一笑说:
“我说的就是‘停止’啊。”
我想说点什么,房子里又猛地寂静,就听到有人上楼。,马寿麻利的从沙发
上蹦起来鞋就往门边冲,口里还大叫:“蓝觉你赊到面条了吗?”打开门,却不
是张蓝觉。一个穿着白汗衫短裤的男人站在门外抹汗,他说:永远无法停止的忧
伤。
马寿对王丹的到来毫不在意,他在墙角沙发上叠纸鹤的姿势千古不变。偶尔
他累了站起身对我们说:“来,大家轻松一下。”去拨弄挂在墙上的一个鸟笼子。
有只假鸟的笼子被人触碰会发出“啾啾啾”类似鸟鸣的叫声。电子鸟叫三声马寿
笑三下,之后他继续坐回沙发叠纸鹤。王丹曾无数次指责马寿此举纯属浪费时间,
马寿却不为之动摇。他晃着小脑袋说:“不想听就去找事做。”王丹会说:“我
这就去,真他妈是永远无法停止的忧伤。我这就去找!”那口气,仿佛他是去死。
王丹的到来让猫的三餐都受了限制。它变得更懒,只继续在大门背后啃烂猪
骨头。张蓝觉翻着报纸说你们没来之前窗口摆满了百元大钞,要用自己抓,三琴
路哪个小姐不认识我啊。我希望他闭嘴,就如同王丹说那句诗一样令人厌烦。但
有时说话只能使我们更饿。谁也不愿去下那该死的机械面──在厨柜的最下层,
蟑螂也不愿爬的一筒筒僵直的躯体。张蓝觉说:“吃不吃吃不吃不吃我们迟早像
它一样硬朗。”他抽出一根面条折成碎片放进嘴里大嚼。
马寿又站起声说:“来,大家轻松一下。”
有时我们也责备马寿,因为他几乎不会任何棋牌。故此我们也无法拿扑克玩
“升级”。他断绝我们打发日子的最好娱乐,因为这是个能重复玩下去又不疲惫
的扑克游戏。王丹曾要挟过马寿不会玩牌将导致晚年生活的枯燥无味,马寿冷冷
一笑。汗水从他鼻尖滴下去。
夏天真的来了,太阳成了廉价的火把,把人们团团围住。人的眉头在白日里
总挤成一堆,竭力接近眼睛,似乎这样可以用眉毛抵挡阳光。眼睛一律向下垂视,
这样能避免炙烤?这突如其来的夏天似乎在一夜之间派出无穷无尽的知了没日没
夜的喊叫。空气震动并愈发激烈,风也被晒干晒伤躲在树梢微微起伏喘气。于是
我们只能坐等天黑,天黑后怎么扭曲都比较正常。而且,还有那么多好玩的等待
我们。
D
在清晨里死去,夜里复活。白日是一对混浊的眼睛,守卫在路口、街角和天
台,让时间缓慢又平均的移动;黑夜是大骗子,一不留神被它掏空了腰包还浑然
不觉。谁也不能阻止夜的到来,也必须使它降临在自己身上。比如对面20幢四楼
窗边念书的书呆子,他那盏台灯一亮夜幕就拉开帘子。一旦他看到三四个男人窗
边眺望,几对眼睛流露希望、热情和期盼又像在寻找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点起
台灯。接着他发现他对面楼的几个人全都消失,欢呼声从那门里传出来。书呆子
能肯定他们找到了。
夜色下的祥和里有股烟火味儿,谁家烧的木柴,豆瓣酱爆出的香气四溢。几
个老人早早搬来小板凳,在路灯下三五成群地坐着打开收音机。也有的老头抓一
把小木棍来数,数十来遍就搬椅子回家等待电视剧开场。
张蓝觉显然隐瞒了祥和里小区的实情,祥和里是老人和孩子的天下。每天午
后,老人就带着自家刚学会走路的孙子在院内的树阴之间穿行。谁家孩子哭闹的
声音大,谁家老人就笑得开心。孩子的父母大都住在新住宅区,把孩子寄养在老
人这儿。小区里每棵大树下必有一张桌,婴孩入睡后祥和里就响起一阵阵脆响,
一群骨质疏松的老头老太太玩起麻将。张蓝觉曾试图加入他们的战团,但由于老
头们普遍出牌速度过慢中途退场。但他不能继续抱怨马寿,因为天黑了。很多东
西像口哨一样飘远,但他们来的时候也像口哨一样迅速,让人慌张。
马寿走在最前边,趾高气昂地第一个迎接街边的灯。他的影子落在我们脚下。
我率先踩住他影子的阴部,王丹朝影子头部用手比划着开了一枪。张蓝觉看看四
周没人便拉开裤子拉链,将一泡热尿淋在影子上。我们在马寿的影子上玩着各种
花样,终于由于王丹拾起一块石头砸向影子而引起马寿的注意。他回头,我们跟
着回头。我们的身后只有晕黄的灯光照在路面一块明一块亮,一滩湿水和一块红
砖。马寿回过头时说:“傻逼。”
他完全有理由这样骂,作为四个人中唯一有工作且负担日常生活五分之三开
销的那个。他每夜七十块钱的酒吧驻唱收入足够我们每人一包烟两餐饭。马寿原
来是一乐队的主音,有把音色坚硬的电吉他。如今是个弹唱歌手,每夜扫弦次数
达千次之多。马寿说他已经不会弹SOLO,这个左撇子用按弦的手滋味或擦屁股。
王丹对我使个颜色后,我们三人含着一大口唾液吐向马寿的影子。
马寿这回发现我们的秘密,大叫一声“我操”,跑到我们身后使劲找影子们
发泄。影子们翻着花在雪白的路面上,像几条长长的眉毛。
王丹说永远无法停止的忧伤。我们就停止玩闹默默的前行。我拍拍王丹的肩
膀告诫他不要在高兴的时候念那句诗,会影响大家的情绪。
马寿说:放屁,是我先停下踩你们的影子他才说这句话的。
大家争了几句就觉得没意思了。马寿说:“我十七岁那年的女朋友是我这辈
子最爱的女人,我给同买过一支纯金截止并亲自给她带上,吻了她。我们在黄河
边上拥抱并融化在对方身体里。我天天在黄河边拣她可能喜欢的石子儿。可惜她
死了,被人强奸后自杀。喂,你有没有死过女朋友?”
我回答说:“没有,我身边几乎没有年轻女子死去。只在十八岁生日那年,
我回黄城庆祝。听兄弟们说有个叫江志勇的很够意思便突发奇想去接他来喝酒。
江家在山脚下,那天又是狂风暴雨,出租车进不去。我们几个步行四个小时才到
他家。五年后那小子脑溢血死了。他家人竟不准我去拜祭,说我八字和他相冲,
他的死和我五年前接他去喝酒有关。”
哦。马寿又把手指向张蓝觉。
张蓝觉放慢脚步很深沉的点了支烟,把手搭在王丹肩膀上说:“我认识的人
全都死了。哈哈,我没有他们的消息,他们肯定也以为我死了。”
王丹说:“马寿你学学打扑克吧,老子们连个‘双升’都打不成,这他妈会
打牌的人都搬到其他城市去了是不是?你不会打牌我总以为你是个死人。”
马寿生生的顿住向前的身子,他的脸是马上被关掉的灯,垮下来的速度令我
想起江志勇的死:江正在散发新名片,脸色红润;突然倒下来一声不吭;笑容在
血液冲进脑门的一瞬落进深渊;江志勇女朋友的笑却凝固了好长时间,包括那几
个酒窝,看上去无比迷人。
马寿的脸也无比迷人。张蓝觉就往王丹屁股上狠狠打了一下,王丹凶狠地对
张蓝觉大叫:永远无法停止的忧伤!永远无法停止的忧伤。
他叫了好多次。过了一会儿马寿才缓过神来说:放你娘的屁,老子会叠纸鹤。
E
王丹将背着的琴交给马寿,他们互相挥手道别。马寿还冷哼一声:老子命真
苦。转身走了。他直走,奔向一个叫“颓”的酒吧。我们不再理他,准备向右横
穿步行街。张蓝觉的手猛的一指:“你们看!”
把头扭向右边避开一道刺眼的灯,一个叫花子伸着手向步行街口大理石墩子
上坐着的人要钱。我掏出一块钱抛向天空,清脆的一响落回掌中。这时张蓝觉已
经飞快的通过街道坐在石墩上。等我到达他面前,他问:你没五毛的?我对他摇
摇头,告诉他只有这些钱。叫花子频频卑微点头,倒有点像国家元首在接见外宾,
口里念念有词极有韵律似乎是在唱歌。他眼角下垂,眉头锁在一起,坐在石墩上
的人已经被他挨个要了六七个,只有一个人慢悠悠拿出一毛的纸币放入老汉手中,
其他人则当他是透明物,目光穿过老汉向街对面传播。
王丹已经看见我握钱的手伸向空中,略显孤单。他想我可能有些迫不及待。
当老汉的手马上要到达我们身边却拐了弯直接走到下一个目标。王丹看见我拿着
钱口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似乎也在唱歌。之前王丹听我说这个老汉像我过世的爷爷,
现在他听到我叫他“老不死的”。王丹把那一块钱拿过来屁股离开石墩准备走向
蹒跚着的老汉。
张蓝觉又伸出手,他说:“你们看!”
把头拧向右边顺着灯光,一个患有小儿麻痹症但身材魁梧高大的巨人,胸口
挂着的牌子上写着:十年命运早知道,一元/国内国外小幽默,一元。巨人一高
一低横向走在离人群三四米的地方。巨人看见我们看他,他的身体就稍稍向我们
这边移动,把牌子的正面给我们,并停下脚步。
“他像个艺术家,只要他站着不动,和根雕差不多。”张蓝觉感慨。
王丹附和,是呵。巨人就把眼睛交给王丹,一样的卑微,带些迟疑,身体不
由自主的向王丹靠近。王丹把钱放回荷包说:老子才不给你呢!
在步行街通常逗留三十分钟,以张蓝觉的视线为核心寻找目标。期间要变换
位置收集某些航空公司派发的印有票价表的小卡片。那个在日夜在此散发卡片的
瘦子注定会成为我们的戏耍对象。就像王丹说的:“他以为每个人都能坐飞机却
忽略一些人只能打飞机。”当然我们咒骂过王丹此句的不雅。我们相约当瘦子将
发给我们的卡片凑够两百张就送还给他。瘦子发完卡片就忘记对方样貌,以至我
们从他身后再走一回就能第二次拿到卡片。“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他尴尬
而慢慢变红的脸了哈哈”,我对张蓝觉说。同时在这半个小时还要收集一些宣传
单,这是给马寿回家叠纸鹤的道具。
半小时后我们把自己悬挂在步行街里,从雄赳赳地走进这灯火通明处开始。
我们混迹于人群,不动声色。随着某个人的目光所指,查看人们的脸色。很多日
子过去以后我仍怀念这段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进出店面。进入光辉里,
挑选鲜活的衣着。我们三人身上通常只有次日坐公共汽车找工作的零钱。有几天
我们专门在步行街的椅子上坐着,猜测谁的口袋和我们一样贫瘠,谁的脸色和我
们一样贫瘠。是的,贫瘠,这个到处闲逛跳跃又喜欢在人群狂欢的形容词。
我和张蓝觉首先选择内衣店,张蓝觉喜欢扮演好男人带着一幅温情的面容问
胸部最大的店员哪种内衣适合罩杯36D的女人。女店员无一例外地赞扬他并用友
好温情的眼神扫射张蓝觉。几分钟后几乎所有的店员都围到了我们身边帮我们挑
选内衣。
“我希望有种黑色能稍微遮掩她的白皙,这儿却没有。”张蓝觉带着遗憾和
我一步一回头的离开内衣店。和张蓝觉对话最多的女店员则站在门口依依不舍的
看着张蓝觉步入下一家店面。
“男人进内衣店意味着为全世界女性都买了件内衣。”张蓝觉振振有辞。
走了两三家内衣店后张蓝觉大力拍我肩膀之前将汗衫往下拉拉遮盖凸起的裤
裆。“怎么样,接下来你想去哪儿?哥陪你去”,张蓝觉拍我肩膀问。
“我哪儿也不想去,假如可以我愿意将这几个小时用一句诗含蓄的一笔带过。
真是他妈永远无法停止的忧伤。”我把他的手打掉。
张蓝觉突然也倍感无聊,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回拍的力量和手掌停留的
时间意味深长。他沮丧的说:你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些话。一位穿短裙的小姐长发
飘飘而过。张蓝觉立即锁定目标,将脖子扭到一边──这个画面定格好几秒导演
才允许演员移动。
“其实还行,至少是个夏天。”他说,又扯扯汗衫的下摆,使劲地。
张蓝觉并没意识到他说的这句话和他写给我的信之间有任何联系。他也从不
提祥和里是不是真有一位少女蹬踏修长的腿在阳光下以舞姿挥动羽毛球拍。那封
信就放在旅行包里,和一盒新买还未拆封的避孕套防放在一起。他在马寿上班的
酒吧门口说:“我没理由不相信朋友。”这句话,听起来多像是我、马寿或王丹
说的啊。
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恢复无聊的状态,四周看看。他需要一个穿得暴露的小
妞从身边走过。他拔出一支烟,往前走几步很诬赖的问椅子上坐着的一位中年男
子借火并闲聊了几句关于夏天的话题。“好热啊,这天。”他说……
接着他向我走来,我和他之间将近七米的路程他花掉三分钟。他凑到我耳边
神秘的问:你说是王丹先来祥和里还是夏天先来的?
我几近厌恶的将他推开,自己也向后退了四米。他高兴的笑了起来:哈哈,
老子又可以多用去三分钟。
我微笑地看着他说:我也是啊。
王丹赤着脚跑过来时我们已从步行街的心脏进入天空,一个人烟稀少的角落。
这里背风,也可以瞒过自己饥饿的胃,可以不闻到烤肉和其他食物的香味。这儿
只有别人随地大小便后的尿臊。他已经走过来了,他说 ***那家鞋店店员怎么会
认识我,我一脱鞋他就指着店门口的牌子让我把鞋穿上。我问他牌子上写什么。
“严禁脚臭者试穿。”
张蓝觉说这是店员闻得出你的脚臭,你不知道换一家店?
王丹说每家都有这样的告示,真是永远无法停止的忧伤。蓝觉你把你的零花
钱给我,我明天就去找事做,明天非去不可!
张蓝觉打个哈哈:明天再说吧,你把鞋穿上,这儿很多屎的。王丹穿上鞋在
地上使劲踩了几下,抽泣起来:“看,我又立刻老了,鞋又开始夹脚。”我看到
他的脸涨成了黄色。张蓝觉没理他而是大声指着步行街上的大钟说:你们看!
我们马上把目光甩过去,那么快,我还没来得及想安慰王丹。马寿该下班了。
F
今天马寿出来的很早,并且身边有了一位满面泪痕的女子。她跟在马寿身后,
一只绵羊的行走方式。马寿说:去吃饭吧,我饿坏了。
马寿牵着女子的手,向祥和里小区走去,那儿的一家叫清香的小吃馆总会等
到十二点我们光顾后才打烊。清椒肉丝、呛土豆丝、炒猪肝和一份凉菜加起来不
过十三块,饭随便吃。这儿的厨师是个不可多得的胖子,左手有块被狼狗咬伤的
疤。我的左手也有一块,所以和他特别投缘。一路上,我们不停对那个女子的影
子作着猥亵的动作。
马寿牵着的女子边走边回头说:“你也哭过了。”声音在耳朵里织出张蜘蛛
网,很不干净。我们都看着王丹说:“可我不是被琴声打动的。”
这样,就比较尴尬,女子很不好意思的回过身,也许是马寿用力拽了拽她。
马寿说:“我十七岁那年的女朋友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我给同买过一支
纯金截止并亲自给她带上,吻了她。我们在黄河边上拥抱并融化在对方身体里。
我天天在黄河边拣她可能喜欢的石子儿。可惜她死了,被人强奸后自杀。喂,你
有没有死过女朋友?”
我回答说:“没有,我身边几乎没有年轻女子死去。只在十八岁生日那年,
我回黄城庆祝。听兄弟们说有个叫江志勇的很够意思便突发奇想去接他来喝酒。
江家在山脚下,那天又是狂风暴雨,出租车进不去。我们几个步行四个小时才到
他家。五年后那小子脑溢血死了。他家人竟不准我去拜祭,说我八字和他相冲,
他的死和我五年前接他去喝酒有关。”
哦。马寿又把手指向张蓝觉。
张蓝觉放慢脚步很深沉的点了支烟,把手搭在王丹肩膀上说:“我认识的人
全都死了。哈哈,我没有他们的消息,他们肯定也以为我死了。哈哈”
马寿马上说是啊,也许我们都死了,哈哈。
女子依次看了我们几眼,大声说:“你们真可爱!真幽默!”
菜很快上齐。胖子厨师老早就把菜配好,当我们的身影出现在XX路街口他
就开始炒菜。胖子累了,坐在另一张桌边抽我发给他的烟。我向胖子亮出那块伤
疤,他一边抹汗一边伸出带伤疤的左手在我眼前摇晃一下,很有些惺惺相惜。吃
饭没人说话,女子就显得很孤单,但这很快就过去。马寿就有人吃完三碗饭,放
下筷子,架起脚,点烟,叹一大口气。
马寿将五十块钱丢给我,站起身宣布他今晚不回家。只是他并不走,看着我,
脸上浮现红色。我只好把筷子放下作出很失落茫然的表情有些念念不舍的说:那,
你明天早点回啊。马寿这回满意了,点点头扯着女人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
女子不时回头看看,向我们微笑,但没过一会也被那个拐角吞没。王丹喃喃的说:
那女的不错,怎么就给马寿这狗东西给上了。
结帐后我和胖子相互亮出那道疤,告辞,走。
G
清晨是他睡眠的临近,谁在天空放了水,黑色渐渐淡掉。有几只鸟在空中盘
旋轻轻的叫,逐渐看得见一个游离的黑点。他把手剪在身后,走到阳台装出清醒
的模样。伸个懒腰,大口吸进清新空气,舒展筋骨左右摇摆身体。随后那双手撑
在栏杆上作感慨的姿势。忧伤,忧伤。点烟,吸烟,吐烟,一些慢动作。如此反
复数次,把头抬起注视天空。他在流露。
趁太阳又出现,赶快进那已经降温的房,死死睡下。搁在阳台上的几根烟头
的几根独自燃烧,飘在一天最前面的白色。
这个人可以是我,王丹,马寿和张蓝觉。
马寿早上才回到家,疲倦万分,重重的叹息声。我半眯着眼看到他一件件把
衣服脱下。马寿拿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看我,说了句什么,然后躺到我身边。跟着
我也死死睡去。
我再次醒来的原因如蒸笼的室内温度,在梦里我被困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
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我将身边的一杯晾冷的水喝光,往另一间房看去。张蓝觉正
躺在地板上,手向前伸着,像是死在沙漠中的迷路人。我推醒马寿,指着张蓝觉
大笑。马寿没有立即清醒,摸了根烟点着才问几点。我打开电视,中央八台正放
着《水浒》,我告诉他现在是下午三点。王丹去卫生间时踢了张蓝觉一脚。他醒
来,四处找水喝,抱怨天气的炎热。
祥和里一下子有了生气,几个人轮流霸占厕所和电视遥控器。“我昨天晚上
学会了新的玩意儿,要谁有兴趣可和我一试。”马寿从卫生间里探出头说,白色
的牙膏沫子掉在地上,猫去舔。马寿在等待答复,他把脑袋留在卫生间门外,一
脚将猫踢走。
张蓝觉好心的问:那么,是什么呢?
马寿很得意的说:掷骰子。接着听到他刷牙的声音骤然增大。
下午六点,一天最热的时辰,昨夜和马寿一起的女子带了另一个女人进了门。
两名女子和我们互相通报姓名。马寿的女人叫高洁,另一个女人也姓张,叫张小
英。但高洁说:“叫她老张吧,大家都这么叫。”老张微微一笑便开始帮我们收
拾衣物,也不顾天气的炎热,不一会儿卫生间里传出哗哗的水声。王丹提着裤子
跑出来笑呵呵的说妈的连底裤也没放过。高洁搂着马寿说:“我把我朋友带来了,
她可是没有男朋友的哟。”高洁比昨天晚上要开朗许多,这可能由于有太阳照在
她脸上。
张蓝觉说这女的倒是勤快,就是……
老张的皮肤过分粗糙,多处表皮都有凸起的嫌疑,且长的太黑。她说话总带
着股蒜味,却首先声明她最讨厌吃大蒜。她像是一个仆人,是供高洁驱使的奴隶。
特别是她的眉毛,又黑又粗。高洁和老张走后张蓝觉直斥此女不留一点余地,但
现在他只用了一个省略号。接着他说:“这银花满月的庭院,迎看太阳发出灿烂
的光华。”高洁再不接话,把脑袋埋在马寿怀里。马寿说:“来,我们轻松一下。”
老张将所有的脏衣服晾出凉台后就挨个问谁喜欢摇滚,她提了崔健、窦唯、
张楚、何勇等人的名字。王丹说我爱听民歌,《蓝花花》听过吗?马寿只好陪她
聊了一会中国摇滚现状以及走势。马寿的脸浮现白色,像有隐疾。
大家在房子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到七点多钟,天黑下来。大家的脸都有些看
不清楚,一团团乌云遮在脸上。我打开灯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楼的书呆子居然
没开灯,不免令人沮丧。老张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她对摇滚的那点儿理解能
力远远不及马寿的口若悬河。我给她解了许多次围,但老张依旧不依不饶的问着
马寿问题。看得出来马寿很想打她,王丹和张蓝觉笑嘻嘻地看着我们并不说话。
高洁说:“你们这小区老人真多啊,刚上来的时候许多老头子都盯着我看,你们
怎么喜欢和老头子住在一起呢?”
马寿说老头子盯着你看有什么好的,要我这样盯着你看你才有魅力嘛。他去
拉高洁的手。高洁露出一个很难以理解的表情,走到老张身边坐下了。老张很识
趣的问马寿要不要坐到这边来但被马寿拒绝。
张蓝觉说真没劲,真他妈没劲。也不知道他说什么没劲。
高洁说走吧,我们去吃饭吧。
出房门马寿拉了我一下说:“这个女的昨晚没办成,给我装淑女,等会儿帮
着抬个轿灌倒她。”
我这才记起,马寿今天早上回时对我说了什么。还是没忘记往对面楼看一眼,
那盏台灯终于亮起来了,我欣慰一笑。
A
马寿和高洁在一次醉酒之后真正的好上了,他彻夜不归。这让我们的时间表
里少了好几个小时,王丹是最不开心的人。他抱怨现在连个讽刺的对象都找不到。
默默忍受的日子之中老张穿插进来,她似乎对我产生莫大兴趣,常常挂着笑意出
现在我眼前和我谈电视剧谈电影人物。我对这个女人是麻木的,她给我们洗衣服
我就露出笑脸,其实那是笑给干净的衣服看。渐渐,老张的到来使我感到不安,
这个走路像马一样的女人喜欢围在我身边。张蓝觉跟在我屁股后面重复着“这银
花满月的庭院,迎看太阳发出灿烂的光华”,王丹非常之羡慕我的艳遇,但对女
主人公的喜好却言不由衷。
事情终于在一个比较凉爽的下午发生,老张来到祥和里时我还没醒。她拿着
本杂志给我扇风,偶尔在房间里走动寻找没摆放好的家具和衣物。我撒尿的玩意
儿在睡眠中、在裤裆里慢慢直立,我在梦里正和一位明星互相抚摸。然而有真切
的身体接触发生,撒尿的玩意隔着裤子被女明星轻轻拨弄,就像微风在摇曳一棵
小树。惬意。女明星在梦里说:其实我是你妹妹,我们不能上床。
我急忙说:妹妹也能妹妹也能上床。女明星半推半就眼看要水到渠成,她的
手围环我的脖子,但撒尿家伙的快感在增加。我吓出一身冷汗,大叫“微风微风”
醒来──老张的手还放在我裤裆处,她的大幅度动作将我弄醒。
我恨不得一脚将她踢下床,马寿等人不知所踪。我大口喘气,拿烟的手在颤
抖。
老张脸都没红,她的手回收的很慢,像一个常常玩弄异性的禽兽。她的手放
回她的怀中之后,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说你做噩梦了。我把烟喷在她脸上说
真他妈是无法停止的忧伤,他们人呢?
老张说他们出去玩去了,看你睡得太死就没叫你起床。
哦。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心神不宁。一眼看到猫高高的趴在水箱上,东张
西望,一脸笑意。咒骂声变成猫的惨叫声,它跑出来,很有些诡异。
再坐到老张身边,又和她聊起天来。老张开始还是提了崔健、窦唯、张楚、
何勇等人的名字,但话题马寿转入“一夜情”。老张坐在我正对面把双腿微微张
开问我一夜情是否合乎国情,她没等我回答就自说一夜情实则有感情可言。她的
腿又张开一些,有36°,这么巧,正对着窗户作光合作用。我想我无法把眼睛撇
到其他地方,这房间都被收拾的没有一丝异样;我想我被包围了,这是个预谋。
她继续说,猜测一夜情有时也是身体健康的表现,长期不干也许会阳痿。她可能
说了有一个多小时,马寿他们还没回来。我又问了一次马寿他们到哪里去了,老
张并不回答,她有点焦虑的说:你看你看,我的腿已经不能张得再开了,哈哈,
居然能张得这么开。
我讪笑着附和说是呀是呀,真开,真开。我哼着歌,好象是罗琪,闭着眼哼
了好几首。“这银花满月的庭院啊,迎看太阳发出灿烂的光华。嘿,老张,我这
歌唱的好不好听?”老张已不在我跟前,在王丹和张蓝觉房里寻着什么。我便没
理她,把眼睛丢到窗户外边,这天一直有风在耳边吹嘘,透着一丝凉意。天什么
时候呢?不知为什么,有几滴眼泪爬到脸颊下边,我却没任何悲伤的情绪。我盯
着窗外,这么看下去,以为能看到天黑。
一大团卫生纸伸到我面前,晃一晃,然后她踢踏着马的步伐拉开门,猫喵喵
的叫叫。都走了。从此老张再也没来过,她借着大便的机会逃离了这个地方。我
认为她其实能找到更好的理由,于是奇怪了很久。
我独自走到楼下,那群老人还在打麻将,我们家那只猫就在一个小孩脚下啃
着猪骨头。我今天才发现,这只猫原来是灰色的。
不止老张没再来祥和里,高洁也没来。马寿对此只字不提,他在墙角沙发上
叠纸鹤的姿势千古不变。偶尔他累了站起身对我们说:“来,大家轻松一下。”
去拨弄挂在墙上的一个鸟笼子。有只假鸟的笼子被人触碰会发出“啾啾啾”类似
鸟鸣的叫声。电子鸟叫三声马寿笑三下,之后他继续坐回沙发叠纸鹤。没人知道
高洁为什么和马寿分开,也没人去过问,这个女人只是路过而已。马寿抽烟越来
越凶,简直可以把整个房间烧光。我想他是失恋了吧。王丹调侃说马寿歌谱上的
曲子弹给高洁听,听完这女人就走了。和我一样,听马寿弹完所有的歌就再也不
喜欢他了。
但在马寿失业后的第三天我遇见了高洁。在小区门口我正和一位收破烂的争
执家里那台坏电视到底是卖二百还是二百五十块钱。高洁如阵风般飘到我面前,
我都没有觉察。收破烂的却不知道缘故地惊慌失措逃走。高洁拍拍我的肩膀说我
正要找你。
我转回头,看见高洁一脸寡妇相哭丧着脸望着我,眼泪快要掉下来。我问她
找我什么事。
高洁说:“我不想做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我来是因为想和你们说说我和马寿
分手的原因。你们都很好,我不想给你们留下坏印象,”她微微颤颤摸出着褶皱
的烟点上继续说,“马寿真可怕,真的好可怕,你们都是男人不知道。他太自私
了,太顾及自己的感受了,以至于让人无法忍受。简直是可怕。”
我饶有兴趣的听着,但不敢露出微笑。高洁说:“那天我们去吃饭,点了个
‘宫宝鸡丁’。你知道这个菜有红萝卜有花生米有鸡丁丁还有莴苣丁,总之是一
小团一小团的菜。菜上齐后开始吃饭。这个左撇子开始吃‘宫宝鸡丁’了,他的
筷子没停过呀,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面无表情的夹了又夹只对着这个菜落筷。
夹一个塞嘴里再夹一筷子。是的,这个菜是只能一筷子夹起一点,夹几筷子也没
什么。可他的手一伸一缩,夹了二十六次,也不干其他的。就那么伸缩伸缩,二
十六次啊,太可怕了,那么多次,也不累,真是太可怕了,那么多次。”
说完话她歇息了一下,也许说累了,也许被那种恐惧再次包围。我若有所思
的点点头告诉她这的确是很可怕。她笑了,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说谢谢你能理解
我,希望他们俩也能理解。那我走了,我们再见。
我擦擦脸上的口水,寻思着要不要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马寿,或其他人,
但必须等我将电视机卖了。
B
电视终于卖出去,我和另一个收破烂的在一棵树下商榷了两个小时,以二百
六十块钱的价格将电视机卖出。我看着收破烂的飞快的骑上自行车载着电视逃掉,
才知道自己亏了。但毕竟有两百六十块钱。这可以够我们活几天直至家里的汇款
到来。
天已经黑下去,,马寿很悠闲地坐在墙角叠纸,他一点都不着急找工作。他
说他不在乎和我们一样。张蓝觉又开始写信,写很长的信,假如有人走过去看时
他会用手遮盖他写出的字。王丹似乎是饿急了,在门后面把猫抓起来掂量。
张蓝觉说王丹,你把猫放下,把灯打开,把猫放下。
王丹不服气的说老子开灯就行了,干嘛让我把猫放下。开灯,张蓝觉继续写
着字。我把钱丢在桌子上天就完全黑了,假如不开灯屋里将一片黑暗。王丹嘿嘿
地笑:“你们说是钱先放在桌子上还是天先完全黑下来的?”没人理他,这句话
已经不讨好我们。他没趣的到处走动,摔碎一个玻璃杯。
灯突然熄了。张蓝觉说王丹你把猫放下,把灯打开,把猫放下。
王丹把猫丢得很远,估计有十米,猫在远方一叫。但灯怎么也打不着,王丹
把开关拨了十几次。“停电了傻逼们,这都不懂,看看外面好不好?”马寿说。
果然停电了,周围的房子全都熄着灯。张蓝觉骂骂咧咧的将笔丢在写字台上,起
身摸着墙去藏信纸。马寿说:“呵,这一点都不影响我折纸鹤。”屋里的黑就像
是闭上了眼睛,而眼睛明明又睁得很大。就这样呆了几秒,对面楼有人惨叫,惨
叫,就像狼嚎一般。嗷嗷嗷声嘶力竭的从嗓子眼里憋出喊声。“嗷嗷嗷……嗷嗷
嗷……”就这么叫,嗓子慢慢沙哑,却还不停止叫,要吃人又像被人吃了。声音
传得很远,简直能被天上划过的飞机听到。声音在楼房之间碰撞,折射变线,就
如同他独自在山谷的夜晚。嗷嗷嗷,他怎么不停止呢?王丹说是对面楼的书呆子,
他乱叫个什么啊,有病,真是永远无法停止的忧伤。
马寿唱,因为他会怕黑。因为他无法入睡……来,大家轻松一下。去拨弄挂
在墙上的一个鸟笼子。有只假鸟的笼子被人触碰会发出“啾啾啾”类似鸟鸣的叫
声。这次鸟却没叫,马寿用手拍打鸟笼,仍然不起作用。他改用头撞,把鸟笼拿
在手里,又放在脚下砸烂,噼里啪啦的响。骨折。“电池呢电池呢电池呢? ***
哪个狗日的把电池丢了?”他的声音也哽咽了。“妈的谁把电池下了?狗日的。”
黑暗着,和着书呆子的嘶喊,三个黑影围在马寿周围。按兵不动。
又这么阴沉了几分钟,马寿说话了:“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他又哭着说:“蓝觉,你个王八蛋要教我打扑克打‘双升’,电来了就教,
不教是他妈王八蛋。”
猫没回家,我们决定不等它,去喝酒。把哭累了的马寿架到清香饭馆。饭馆
里点着几只蜡烛,无论我怎么亮出伤疤厨师也看不清楚。他黑着一张脸问我们吃
什么,并不怀好意的每道菜多收三块钱。点了三个菜,十瓶小瓶装红星二锅头。
王丹很快醉得不省人事,他喝得太快,一瓶酒倒一杯一口倒进去。他说,“你们
看见没,我肚子里有团火,你们看见没有?在烧呢。哦,现在又多一团。”等他
肚子里有三团火,他就倒在桌上一声不吭。我们三个继续喝着闷酒,马寿指着我
说:“你看你带来的是什么朋友,喝酒这么快,以前我忍着没说,现在我不想忍
了,他醒了你让他喝酒慢着点。多他妈没劲。”
我把蜡烛举到我的面前让马寿看清我的冷笑并对他说:“我就不和你讨论人
与人之间的关系了,王丹不是我带来的,是蓝觉。”
张蓝觉把蜡烛抢到他手中大叫:“马寿你少他妈装蒜啊,这人难道不是你带
来的么?”
马寿说:“凭什么说是我带来的?”
张蓝觉说:“王丹和我说是你帮他开的门,那不是你带来的么?”
我诚实的问:“蓝觉,这人真不是你带来的?”
张蓝觉摇头,用同样诚实的语气问马寿,马寿摇头也用同样诚实的语气问我。
我摇头。目前,桌上趴着的王丹变得可疑,张蓝觉提议明天早上等他醒来问清楚
他的来历。他说:“哼哼,到时候就知道他是谁带进来的了。”
我用诚实的眼光看着这个诚实的人,和马寿同时哼了一声。
我扶着抢慢慢走进小区,此时电还没来,因为酒量的深浅问题和张蓝觉得他
们几个走散了。祥和里的老人们睡着了,有婴儿的啼哭三两声一间歇。我试图离
开墙独立行走,可惜失败。脚已经没有更多力气,身体重心突然之间消失地无影
无踪。或许在最后一口酒里,或许在路边的呕吐物中,反正力气已经跑掉。还是
摸着墙。他们也许倒在床上睡着了,也许还没找着家呢。我呵呵的笑,抬头看天,
今夜月明星稀,至少我还能分辨。
“真他妈萧条,真他妈是无法停止的忧伤啊。”我边说话边撒尿,白色的月
亮是个空泛的句号,没有前文没有后语。
“我醉了没有?没醉,醉了怎么会有分析能力呢。花坛里那是什么你看不看
得清楚?肯定看得清楚撒,那是太阳花,不晓得是哪个撒下的野种。前面有几棵
树你看不看得清楚?一棵树,二棵树,三棵树,四棵树,五棵树,六棵树,看不
清楚了。”小区的房子很多,我看每一幢都像自己住的那栋楼。我挑了栋最像的
钻进去,却被个老套赶了出来。再挑,又错了。我大喊着张蓝觉的名字,没人应
声,他们肯定睡得很死了吧。我在小区中间转着圈,看着四周的楼房,开始头昏
目眩。
“如果有场真正的雨,就能使视力变得正确。”突然想起这句话,因为我怎
么也找不到自己住的那幢楼。我妥协了,靠着墙滑到在地,睡死过去。
#
喝醉的第二天早晨我是被马寿踢醒的,他的衣服和我一样脏。互相拍衣服上
的灰尘时,张蓝觉从一个楼门洞里钻出来,他说:“真他妈是邪门,老子在别人
床上挨一个男人睡了一觉。”
马寿说:“你就说你睡在楼梯上得了,骗什么人。人家给你开门?”
张蓝觉说:“奇怪的是我的钥匙打得开他的门。总之是倒霉极了。比你们在
地上睡还倒霉。”
我们找不见王丹,小区里,马路上,家里,他和他的行李一起消失,哦,还
有那只猫也不见了。关于王丹的到来和离去,也许就像张蓝觉说的,“我从来就
没养过猫。”
马寿开始学习打牌,由张蓝觉教授。他学的很认真,我就没打算把高洁告诉
我的话转达给他,张蓝觉也不知道。马寿几乎学习每一种牌艺,还买了本象棋书
研究。他的那堆纸鹤被王丹走之前烧在卫生间里,马寿说他不恨王丹。马寿的脸
总是雪白,看不到一点生气。说话的声音也小些,渐渐和他的身高持平。等到我
们陪他打“斗地主”时,我看见马寿抽出一张A 打出去,嘴里说:“一个红桃3.”
张蓝觉丢张方块4.等我出了一个,亮亮丢下一张K 说:“一个红桃3.”
我看着马寿,忧心重重。
终于有一天可以换上衬衣走出家门,不冷不热的空气。我们从银行取出一百
元相约去小慈寺喝茶,大家都高高兴兴地,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嗑瓜子的老人
们,穿过麻将桌,在参天大树间隙间的阳光下,在京剧唱腔中找到张空桌子坐下。
要两盘瓜子,三盏茶,慢慢的喝着。
张蓝觉说:“你们看!”
把头拧向左边,在一间宽敞的大房子里,有人正在演京剧。招牌上写着《宋
江杀惜》。锣、鼓、锵这些家伙都有,唱戏的人全穿着现代装。“走路干嘛那么
慢,一板一眼的,也不看看身上穿啥衣服,妈的,那是李宁运动杉呢。”马寿邪
邪的笑。台上演宋江的人穿着旅游鞋,运动裤,T 恤,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莫名
其妙的毛巾。看了半天我才发现毛巾代替胡子,是宋江的胡子。
呵呵,我们跟着乐起来。很快宋江就把王婆惜杀了──我们来得太晚。这并
不让人遗憾。演宋江的年轻人走下台,向我们方向走来,最后坐在我们身旁的桌
边。“你们发现没有,这人长得特眼熟哈。”张蓝觉问。接着我和马寿都觉得这
个年轻人的确很眼熟。“也许是某些器官和我们见过的人比较像吧,哈哈。”马
寿说。
张蓝觉将根香烟丢过去,和他打招呼谈论天气的好坏。不一会儿大家就有说
有笑了。他转到我们这张桌:“你们好,我叫王丹。”我们自报家门并夸奖他的
戏唱的好,他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很腼腆并露出雪白的牙齿。他告诉我们他的
戏是小时候跟父亲学的,毕业后来这儿找事做的,暂时帮着唱唱戏。我们对他的
身世没什么兴趣,听他说戏是小时候学的甚至有些嫉妒。何况他在说话时总夹杂
着“永远无法停止的忧伤”这句诗。随便聊过几句后就起身离开,这时天暗下去,
马寿必须跑场子了。走之前张蓝觉将我们住的地址写给他,让他混不下去来找我
们。马寿恨恨的说:“蓝觉你他妈总是这么好客,你害的人还少啊。”
走出小慈寺回头望,一个保安正和一个老婆婆吵架。
保安说:你要不就是把你的“老人证”掏出来,要不就交门票钱。
老太婆一头花白的头发,还有裹脚的嫌疑。她一手在袋子里掏着一边说:我
不记得自己带出来没有,你知道老人总是忘性很大的。
保安说我不管你忘性大不大,你必须出示老人证。
老太婆摸袋子的样子很有些虚伪,我们一致认为她摸不出老人证。果然,老
太婆停止了摸索,她说你看我老不老,我老不老,你仔细看清楚好不好,这还要
什么证件。
保安绝不妥协,他说你没有老人证就去交钱,这是规定。在吵闹声中,我们
走出了这儿。老太婆的声音追出来,她说:“你看我老不老,你看看嘛,我还不
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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