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长天
吹落最后一滴血,我低下头,默默凝视着我的剑。
剑身光洁而冰冷,在水色的月下幻变七彩迷离,交织成一种冷艳的凄厉。
她以自己冰冷的身体,切割对方的颈,腰,手以及脚,把自己投入一个个温暖
的怀抱,就像他是她前生的归宿,一出就永不回头。饮着他们滚烫的血肉,她把红
色一点一点的涂在自己身上,然后抖落。
仿佛一场沉睡了千年的梦,寂寞风霜在她的身上曼延,一直延续到心底深处,
然后被一个深情的吻唤醒,舒展开所有的筋络,去追寻那似曾相识的一脉微红。
眼前飘飞着淡红色的血雾,熟悉而亲切的味道,凄迷而悠远。我喜欢这种感觉。
风过,剑轻吟。几绺发丝飘到刃上,断了。
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座染血的庄子。我静静的守在灌木丛中,等待着我的猎
物。
三天过去了,山谷里终年不散的雾气迷离了我的视线,以至于她出现的时候,
我还在恍惚,空气里浓浓的血味,山野间所有的花草都在凋谢,我以为这是一场梦。
我又看到了那个女人,她跪在我的脚下,请求我放了她的孩子,苏家最后的血
肉。我没有动,只听见掌中剑在轻蔑的笑。只一刹那,它贯穿了孩子的胸,连着那
个哭泣的女人,没有停顿。
我收剑回鞘。
那一剑,有眼泪滴到了血里,像冰投入了火。茫然的孩子,他的泪根本没有了
温度。嗞的一声,剑身猛烈的抖动,荡出了人世间最完美的乐章。
我喜欢听剑的声音,她的每一次轻吟,都让我动魄动心。
我十二岁起开始为“秋水长天”杀人,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说我有天分。杀
人的天分。
从我八岁时毫不犹豫的捏死一只鹦鹉开始,他们就对我另眼相看。后来他们给
我送来一只猫,让我养了一年后,忽然命令我杀了它。他们给了我一天时间。那个
时候我已经学会自己做饭了,所以当他们第二天来的时候,我很得意的请他们喝汤,
猫肉汤。
那天来我家的人里面,有个姐姐吐了。我很奇怪,难道是我手艺不好么?不会
的啊,从他们把猫给我的时候,我就很小心的在养,喂它最好的饲料,一只耗子也
没让它吃过。好不容易养成这样了,你居然说不好吃?我很生气。她睁大了眼睛,
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冷静的下结论:我是疯子。一个哥哥笑着说,在我饿的
时候,怕是身边的亲人,也会被我毫不犹豫的煮来吃掉。其实我那时候真想告诉他
们,人肉不好吃的,比猫肉差远了。
我尝试过很多次,用人来做实验。那些人,有些是我杀的,但大多数是别人杀
的,因为那时候我还小。我割下他们的手回家,做熟了像啃鸡爪子一样的吃掉。但
是我很失败,因为它太难吃了。不论是煎、炒、烹、炸,还是先煮再炸或是直接烤,
甚至我连生吃都尝试过了,它上面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味道,说不好是酸还是苦,
放什么佐料也除不去。于是我便彻底的失望了。
我忍住了没跟他们说人肉的事情,我怕他们大惊小怪,从此把我当作个怪物。
后来我知道,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们大多数都没有舍得把猫杀死,所以理所当然的,
我也再没见过他们。
我估计以后也是见不到的了,他们是“消失”了,我想。不过这和我无关,我
向来都没有朋友,也从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后来他们就都跟着那个姐姐喊我疯子了。但是我不喜欢这个外号。所以我也不
喜欢她,虽然她样子很美,而且,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手。白皙秀气,十只浅粉色长
圆的指甲,修剪的很精致。但这不能说明什么,她全部的价值,也只是让我明白了
一个真理,那就是:漂亮的手和丑陋的手,嚼起来味道是一样的,比鸡爪子差远了,
无论是清炖还是红烧。当然,这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并不敢说。十多年过去了,
她的“消失”一直是个谜,一个只有我知道谜底的谜。
尽管我不喜欢,“疯子”最后还是成了我的外号。因为我的种种“表现”,从
小到大,我接受的都是同伴中最困难的任务。就像这次,他们让我灭了苏家。
三天了,苏家上下几十口人,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可我还是得在旁边耐心守
候。浓郁的臭味让我窒息,淡红色的血雾也逐渐化成了黑紫色,我开始觉得恶心了,
我只喜欢鲜血的味道。
但是我不能离开,我知道,自己真正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我在等人,一个女人。当她最终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的时候,恰好是第三天的
正午时分。我不得不佩服“秋水长天”,他们的情报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苏婵,
苏家庄庄主苏幕山的长孙女。自小得八苦师太指点,同时承袭家传秘技“修罗刀”
刀谱,身采两家之长。
苏家的修罗刀始终都是我们“一色神功”的克星,师兄告诉我。他们派我去把
刀谱偷回来,还有那两柄见血封喉的修罗刀。顺便,把苏家庄给灭了。他们说的是
“顺便”,因为只有我们知道,在十三年前的那一战后,苏家已经名存实亡。但是
那一战,终究还是我们败了,败在苏家几个女人手里,几乎是全军覆没。一色神功
的先天罡气,在修罗刀刺目的光芒里完全破碎,就像是乌云终于遮不住太阳。
我们的目的是修罗刀谱,不是苏家,所以我们等了十三年,等待着修罗的再一
次出世。
我看见那女人走进了苏家庄的大门,想象她惊怖悲痛的样子,我在心底嘿嘿冷
笑。
在她消失在门口的一刹那,我快速下山,在山脚的小径边,我抱着肩膀,把斗
笠盖在脸上,眯着眼靠在树下打瞌睡。
不多时,山上冒起一阵浓浓的黑烟,苏家庄起火了。
这丫头下手也忒快了些,我在心底咒骂着,按照先前设计好的步骤,又等了一
会儿,然后急急的跑上了山。
火场上已经没有了人,滚滚的浓烟里,充斥着焦灼的尸臭。
你是谁?当我惊慌四顾的寻找苏婵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陆风。我犹豫了一下,报了自己的本名。因为人们知道的只是“疯子”,而不
是陆风。
我缓缓的回头,当我直面苏婵的时候,我的表情已回复冷静。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苏婵。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她
淡淡的笑容冰凝住了时空,从她的眼睛里看去,世界是死的,万物都没有了生命,
而她,已经身处死亡的中心,是另一个世界的幽魂。我第一次看她,并没有记住她
的容貌,她是美是丑,我并不知道。她站在我的面前,而我却只看到了她一双眼睛,
也只记住了这双眼睛。苏婵的眼光,冷得像冰。不,没有这么冷的冰。
她一直是笑着的,我不明白,在这种时候,她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我从这里路过,见到火光,便上来看看。我慌张的答。
你还真爱多管闲事。
我被她轻蔑的态度激怒了,很冒昧的,我问:姑娘可是姓苏?苏婵。
那令尊令堂……我看了看冲天的火光,知道这句话也许我并不该多嘴。
都死了。她答得很轻松,很不在乎。人总是要死的,在世上多活一天,便要多
受一分痛苦。
看着她木然的表情,我忽然有一个想法,如果我告诉她她的父母兄妹是我杀的,
她会不会对我说声谢谢?我还真的不敢保证。
这个冰一般的女子,不但没有感情,简直连一点感觉也没有。
很棘手的人物。我能抢走那本修罗刀谱么?
★ ★ ★
我注视着面前的少年,坦然直面他的局促和不安。
他腰间斜挎着一柄银色的剑,我知道,这柄剑一粘血,便会化出七彩迷离的光
环。剑有灵,每一次出鞘,他都会发出啸天龙吟,如石破天惊!而收剑的一刹那,
他又会无限依恋的吻别那一汪热血,滴滴答答的血落,敲上剑脊,一如胶槌敲上琴
弦。我为这种声音痴醉不已。
我想得到这柄剑,但师父不允。她只想让我好好的研习修罗刀。
修罗刀是苏家的祖传秘技,不传子,不传媳。苏家的女孩子不出嫁,毕生都要
守着这两把修罗刀,一直到死。所以苏家重女轻男,修罗刀的流传,在祖辈父辈们
看来,要比传宗接代重要得多。
一直以来,我极受宠爱,因为我是苏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
在我十二岁那一年,母亲告诉我,我该去学修罗刀了。去学?要去哪里?我很
茫然。出乎意料的,母亲告诉我,家里的修罗刀谱早就失传了。而我的几个姑姑,
也都是在我现在的这个年龄,被一个老尼不声不响的带走,在她们十八岁的时候,
又被送了回来。
六年的时光完全改变了她们的人,没有人知道她们是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她们只是在院子里一遍一遍练她们的刀,直到那一次决战的来临。
“秋水长天”,一个新崛起的杀手组织,却是我们的夙敌。
因为我苏家的修罗刀,是他们镇帮之宝“一色神功”的克星。
当时我只有八岁,我清楚的记得,我三个姑姑,六把刀,杀退了几十个敌人。
后来当然是姑姑们胜了,也因此保住了我手中现在这对修罗刀。但是接下来的
代价,却是她们在一月间相继死去,她们所受的内伤,根本无人能医。
我十二岁那一年,老尼姑如约而至。她就是八苦师太。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另一个身份,我只是以为,她应该与我家有着很深的
渊源。她带我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无数和我一样大小的孩子,但是很奇怪,大家
互相很少说话,也不爱笑。
她把我安顿下来以后就离开了,然后几个哥哥姐姐就给我送来了一只猫,让它
陪我玩。其实那时我很想告诉他们,我讨厌动物。但是我很胆小,我不敢说。那只
猫也总和我犯别扭,我叫它往东,它非要往西,还抓了我好几次。我恨得牙痒痒的,
尤其是看到别的孩子和他们的猫关系很好的时候。那时候我真的很寂寞,没有什么
可玩的,每天就是不停的练功。
一年以后,我听到一个好消息,上头传下命令,让我们把猫杀掉。我回到家里,
把猫肚皮朝天的绑在一张小板凳上,用一把小刀,一点一点的剥下它的皮。猫咪呜
咪呜的惨叫,舒尽了我一年的怨气。
这件事,我是把门窗关严了干的,但最后还是被人知道了。于是有个哥哥笑咪
咪的问我,如果板凳上绑着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猫,我还敢不敢这么干。
那得看是谁,我平静的说。
好,你挑一个。他哈哈大笑。
你。我紧紧的盯着他,我讨厌他看我的目光。
我不行。他笑的更加开心,然后拍拍我的脑袋,等你长大了,我倒是可以给你
一个机会。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记住了他,于是在两年后的一个夏夜,我悄悄的把他叫进了我的房间,然后
趁他不备,毒哑了他的喉咙,把他绑在床上,用我当初给猫剥皮的小刀,在他无声
的惨嚎中,慢慢划开了他的肚子。
那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为了杀他,我已经练习了很多次。我很有信心,那一次
我没有失手。
那时候的我早已经忘记了害怕,所以当八苦找到我的时候,我平静的承认,我
杀了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很有点权力的师兄。“秋水长天”就这点好处,每个
人在这里都是独立的,没有人互相关心。除了向你委派任务,你根本不需要知道他
们是谁。其实知道了也是无益,这里的人,经常“消失”的很快。
八苦是个怪人。我想她应该是跟我们苏家有仇的罢,明明苏家的修罗刀已经失
传,对她没有了任何威胁,可她为什么还把要刀法传给我们,让我们和她培养的杀
手做一次次的拼杀?我不懂。直到后来我回到了家里,偶然间听到了一些事,才让
我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和我的祖姑母苏幕水一样,八苦年轻时也是武林中出名的美女。
江湖只有一个,江湖中的“仙子”也只能有一个。所以她们两人之间的争斗,
从容貌到武功,也就无止无休。她们都是好胜的人,这种“竞争”根本没有人可以
阻止。
最后的一次较量,七日七夜,八苦新创的“一色神功”,终于还是败在了那对
修罗刀下。
后来,两个人再没有回来。
直到现在,他们还以为那教我武功的八苦是苏幕水。他们商量着要找到我的祖
姑母,因为苏家和“秋水长天”的一战,已经快到日期了。
我不想告诉他们真相,只是躲在暗中偷笑。
我在“秋水长天”住到了快二十岁,中间只回了一次家。
八苦很喜欢我,因为苏家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其实不姓苏。
苏家一贯是重女轻男的,所以当我母亲生下一个男孩子的时候,马上叫产婆把
他抱走,然后换上了一个女婴。而那女婴的真正父母,却很快被母亲派出的人杀掉。
母亲怕他们闹事,因为他们苏家的血统,一直是很重要的。
我从小长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向杀害我亲生父母的人喊爹爹妈妈,甚至,我
注定将来还要保卫他们,替他们流血,替他们死。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具机器,
杀人的机器。
母亲其实很胆小,对她当初做的事情,她一直胆战心惊。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做
噩梦,我躲在走廊外面,听她和丫鬟吁吁叨叨的重复当年的事情。
于是我告诉自己,我要报复。
我十八岁的时候,回家住了几天。我找到了当年那个产婆,没怎么费劲,我只
割下了她一只耳朵,她便杀猪一样的惨嚎,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我。当然,最后我
还是没有放过她。她死的很惨。
产婆的指引十分有用,我不但证明了自己的身世,还知道了那个苏家孩子的下
落。
我只是没有想到,他那时侯竟然也在“秋水长天”。
八苦是个好胜的人,一直都是。这些年来,她不停的修炼“一色神功”,创新,
以及弥补其中的漏洞。她不甘心,她相信自己所创的神功必定有击败修罗刀的一天。
苏幕水死了,八苦便替她把修罗刀传给苏家的下一代,让自己的徒弟去和她们拼命。
这一次,我当然不会为苏家出战,可我也不愿意辜负八苦。所以我杀了她。
八苦最宠的人是我,所以当我宣布八苦死了由我接替做“秋水长天”的主人的
时候,他们没有什么异议。当然,他们也不敢。从我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几个人
之后。而那些年轻的孩子们,包括苏家的那个疯子,他们连八苦都不知道,只是听
从师兄师姐的委派,上面的人换了,于他们也没什么干系。
我顺利的接掌了“秋水长天”,接下来要做的,就该是复仇了。
我派了疯子去灭苏家,上演了一出骨肉相残的好戏。
然后我等了三天,独自回家。
像我预料中的一样,家中一片狼藉,尸横遍地,连猫狗都没有了呼吸。
这正是我们“秋水长天”的作风,鸡犬不留。
我漠然的看着倒在地上的父母和兄弟,看着他们惨青色的脸容,然后挥动手中
的修罗刀,一人补了一下。特别是我的母亲和丫鬟,我的刀下的极狠。
不是怕他们没有死,我相信我的杀手。只是这一刀,用的是修罗刀的刀锋。这
意义就完全不同了。我对自己的天才设想很满意,所以在离开苏家庄的时候,我脸
上还是笑着的。
你是谁?我看到了那个疯子,但是我明知故问。
陆风。我从这里路过,见到火光,便上来看看。
我看见了他眼神里的慌张,知道他心里一定很奇怪:在这种时候,我怎么还能
笑的出来。
你还真爱多管闲事。
看得出,他被我轻蔑的态度激怒了,于是他问我:姑娘可是姓苏?苏婵。我报
了自己的名字,我不准备改。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那令尊令堂……都死了。人总是要死的,在世上多活一天,便要多受一分痛苦。
看着他惊愕的表情,我终于很温柔笑了笑,清晰的吐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陆风。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很轻松的的吐了一口气。
因为我终于当上了“秋水长天”的主人,也终于替父母报了仇,尽管,用的是天地
间最恶毒的方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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