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
桥的这头,一队戴着链铐的人,低首缓缓前行。
很多大大小小的脚,踏上前人的脚印,一个,又是一个。有些不舍的,甫一回
头,遇到四道刀似的目光,心中一颤,又赶紧回过头去。目光,两道白,两道黑。
白色的通身上下都是白色,纸糊的四尺高帽,在微风中轻轻的颤,这看上去有一些
可笑,以至于,一个小孩子指着他,终于笑起来了。白色的瘦高个也笑了,直直的
对着他,也对着孩子的母亲,呼的吹了一口气。母子俩像纸片一样的被吹到半空,
在风里飘摇。百步以外,无数的猪,马,牛,羊……排成了整齐的长队,和人的队
伍一样,也在缓缓的行进。一匹母马和一匹小马,就在风停止的刹那,毫无征兆的,
突然就出现在它们之中。黑衣的马夫,迅速的在两匹新马的背上烙下了属于它们的
印记。很熟练的,没有一丝惊诧,也没有一丝哀鸣。两个队伍各自缓缓行进,没有
声音,只有沙沙的脚步应和着锁链晃动的沉闷。
桥的那头,仍然是两个队伍,人和牲畜的队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人们的
脸上是微笑的,是快活的,除了眼底深处的茫然。他们漠漠然的笑,无声的笑,空
洞的泛着灰白色的眼睛,死鱼的那种颜色,微笑着,缓缓的向前走着。前面是无尽
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明。
喝下这汤,你会忘记你所有的不幸和痛苦。
可它也会使我忘记这一生曾经有过的快乐和幸福。
短短的一生,难道你竟有快乐的时候么?桥上,面目狰狞的孟婆阴森的冷笑。
我有的,我有的……一阵恍惚,秋儿轻轻一颤,手中的茶碗砰的跌落,茶汤流
了满地。悉悉索索的响动在地的深处蔓延,整个大地在震动。无数的魂灵,一下子
从四面八方聚集来,拼命的吮吸那逐渐渗入地下的混黄色汤水。
看到了罢,孟婆桀桀怪笑,这就是你的下场。每个人只有一次投胎的机会,不
珍惜,你就会变成孤魂野鬼,和他们一样,拼命的来抢这跌破的孟婆汤,抢不到,
就永世不得超生。
汤水渗的很快,只一下子就消失了。无数的饿鬼,肋骨一根根的突出,衔着满
嘴的泥,秋儿听到一只鬼在说,我得到了!我得到了!第四百五十二滴!鬼疯狂的
叫,欢呼着离去。
他吞咽着满口的泥,不过只得到了一滴。一碗孟婆汤有多少滴水?秋儿颤抖着
问。
八千三百六十四,孟婆木然的答。然而,打破碗的机会,五百年才能得到一个。
她阴森森的瞪视着秋儿,补充说,你将永远留在这里,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食
物,没有水……你的肌肉会腐烂,你的容颜会衰老,但是你永远不会死,也永远不
可能生。你只是一个丑恶的魂灵,飘荡在冥界的边缘,等待着下一次的转生……但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没有机会,你永远都没有机会!
冷风割面,白皑皑的雪地上,蜿蜒着一串长长的足印。一个笼着袖口的灰衣人,
冒雪前行。
也就四五里路了,柳生安慰着自己,把单薄的斗篷又紧了一紧。又逢大考之年,
柳生好不容易借来的盘缠,却叫盗匪一下子掠了去。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连京城
的面也没见到,如何向乡亲们交代?他一想到这里就想哭。
冰冷的空气在慢慢的凝结,再走一会儿,柳生的腿越来越沉重,眼皮也越来越
沉重。他只觉得自己逐渐被风雪掩埋,他想喊,又喊不出声。四周一片白茫茫的,
望不到尽头,没有灯火,也没有希望。冷啊,柳生不停着搓着手,慢慢的小跑了起
来。
面前是一个岔道,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柳生选择了小路,大道虽然好走,却是
要绕弯子的。
然而就在快到家的一瞬,他犹豫了。村子依山而建,在山腰的背阴处,是他们
柳家的祠堂,在祠堂的后面,那突起一个个小山包的,就是柳家村的坟场了。祖祖
辈辈,他们都把坟建在这里,柳家村很穷,村里也没有什么大户人家,也请不起风
水先生。只是祖辈既然选择了这里,那就生生世世的沿袭罢。
望着面前的凸凹,柳生根本不敢下脚。祖祖辈辈的坟墓啊,老的和新的,有墓
碑的和无墓碑的,无顺序的,在这里堆积,排列,一个压着一个,几个挤在一起,
落上了白雪的坟头,忽明忽暗地在风里闪烁,亮堂堂的,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样或
那样的故事。
乡邻朋友们讲的故事一幕幕在柳生脑海里上演,他忽然觉得自己怕极了。风,
又冷了一些,柳生搓搓冻僵的双耳,头脑一片混沌。他硬硬头皮,掂起脚尖,轻轻
地迈步。骗人的,那些都是骗人的,柳生想。这世上怎么会有鬼呢?这里埋葬的都
是我的祖辈们,他们只会保佑我,不会来害我的。柳生这样想,胆子不由得大了一
些。
许是雪夜天地间比较亮的缘故,将近走了一半,柳生并没有看到乡邻们所谓的
“鬼火”。所以他很高兴,看来自己的推测是对的,前辈们睡的好好的,怎么会忽
然跑出来吓我呢?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墓地里静极了,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
吸——他实在是太累了。
“哎哟,你弄疼我了!”就在柳生高兴的想,自己快要到家了的时候,一个声
音,朦朦胧胧的,从他的脚下发了出来。柳生吓了一跳,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
他还是赶紧离开了原先站着的位置。借着白雪反射的光,他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
的脚下,泥黑的地上,隐隐露出了一段白色。
柳生的脑袋冻得已经有点木了,所以在这一瞬,他什么也没有想。他心里只有
一个念头,我要到家了,我要到家了……所以这个时候,柳生只是一迈步,继续走
他的路,直到那个声音再一次的响起。
“疼啊~~~”一声清清脆脆的叫,这回听见了!柳生一个激灵,汗毛直竖。
“谁?”
“你回过头就看见啦。”
柳生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清脆的,带一点娇媚,尾音还有一丝悠远,在风
里轻轻的颤。
冰冷的夜里,雪花自黑沉沉的天空一片一片的飘落,坠在地上砰然有声。没有
风,柳生屏住了呼吸,静静的听。荒野里死样的寂静,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再听
不到第二个人的呼吸。
只有自己的心脏,沉重的,伴随着雪花的坠落,一下一下,狠狠的击敲。他终
于回过头去。
依然是满目的白色。宽大的白袍紧紧裹着一个窈窕的身体,白色的发带在风中
飘荡。女子跪在地上,呆呆的扶正面前碎裂的石碑,忽然捂住脸,嘤嘤的哭了起来。
那是一块班驳的断碑,细细辨认,碑后面堆着一座新坟。
女子轻轻的啜泣,久久。雪落在她的衣上,并不融化,只是慢慢的,覆盖,掩
埋。终于,她的发上覆满了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瘦瘦的肩在风中颤抖,振落下
些微的雪片,又迅速的,让新雪弥补住漏下的空白。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哭
成了一个雪人。
雪仍在下,静静的,寂寂的。风中的声音悠远而凄迷,回荡在九天午夜,附在
每一片雪上飞也似的坠落,如影随形。如一只桐木丝弦的筝,右手轻轻抹了最下的
一根弦,抬起,只余一只左手,按在弦上轻轻的颤。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它缥缥缈缈,若续若断。
柳生也呆立成一个雪人。过了好久,他还是没有完全清醒。身后的情景并不可
怕,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在脑中翻滚过无数青面獠牙的可怖嘴脸,没想到竟看
到了这样一个哭泣的女子。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他已经不再害怕。女子的哭声一
点一点的沁入他的内心,他忽然也觉得悲哀起来了。十年寒窗苦读,就等着今朝一
拼;求访左邻右舍,好不容易凑齐了路费;刚走了一日便遇到了盗匪拦截,被掠去
了全部的家当;功不成名不就,最恨百无一用是书生……其实这样的结果也并不偶
然,就算安全抵达京城,参加考试,自己也不可能考中的……年轻的柳生,终于哭
了出来。
“你又为何哭泣?”白衣的女子放下手,轻轻的问。她没有动,柳生看到的,
是一个完美无暇的侧影。不甚清晰,难辨眉目,雪光映在她凝着冰泪的脸上,只见
肤色晶莹的白。
“我真没用,”柳生哽咽,“全完了,一切都结束了,十年寒窗,我无颜面对
乡邻……我这无用之人,还是死了的好。”
“死?”女子笑了,自嘲的那种笑,“你知道死有多可怕么?”
“可怕?”
“很可怕。狰狞的黑白无常会用冰冷的铁链套住你的脖子,拉着你走入他们的
世界。无论你怎么喊,怎么叫,也没有人理你。因为你的声音,将会在口边冻结。
你的眼前只有黑暗,永恒的黑暗,永远没有尽头。你被他们无情的拖走,沉重的镣
铐磨破了你的手脚,你又渴又累,却没有人让你休息。走,无休止的走,你的血将
洒遍一路,点点滴滴……”柳生清楚的看见,女子的嘴边没有白色的呵气。仿佛这
冰冷的声音已把空气完全冻结,寒度比风雪更甚。然而她的声调却很平淡,仿佛在
讲述着一件极为平常的故事。故事与人无关。
“是的,我已死过,我是一只鬼。”最后,白衣的女子幽幽的说。
柳生愈听愈惊,却是不再害怕。面前这晶莹的女子,即便是鬼,也远比很多世
间的人,让柳生觉得可亲。而且她是这么无助,这么可怜……女子依然跪在地上,
抚摩着断裂的石碑,仿佛无限依恋。柳生看不清她的面目,所以他向她走去。
“不,不要过来!”女子霍然站起,很快的背过身去,“不要看我,千万不要
看我!”女子的声音略带哭腔。
柳生不解。所以他几步上前,扶住她瘦弱的双肩,扳她过来。女子抖得很厉害,
她的长发覆在面上,后面流出惊恐的眼波。
柳生忽然发现她好小,柔弱得不似一个实物。女子的身上冰冷,他只感到一股
阴森的冷气,从手心一直向上冲,冲过肘,臂,肩,胸,一直冷到了心里。便如同
数九寒天贴心放上了一块寒冰,一点一点的,在消磨他体内残存的热气。只一瞬间,
他冰冷的,麻木无觉。
“快放开我!”女子惊恐的叫,“我阴气太重,你会没命的!”柳生只觉自己
的手臂逐渐僵硬,他听见了女子的叫声,但是他动不了。女子惊慌起来,她拼命挣
扎,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露出了一直隐藏在后面的脸。
她,只有左脸是完好的。就是刚才给柳生看到的半面,那极美丽的半面。然而
她的右脸,却已经不剩下什么。就如同腊似的,遇热,在一点一滴的融化。眼睛已
经没有了,有些地方露出了白森森的骨。
柳生目视她突出的颧骨,忽然想到,刚才在自己脚下,泥黑的地上,踩过的那
一段白白的东西。风雪夜,天地间白昼似的光明。柳生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女子的脸,
他骇然倒地。没有来得及一声惊呼。
女子捂着脸哭了,很伤心的哭了。过了许久,她跪了下来,伸手去探倒地的柳
生。许是冷的,许是吓的,柳生已经没有了呼吸。女子呆了,她跪在地上,一动不
动。
快!快喝下他的血,你就可以恢复容颜。恍惚中,一个声音这样说。
女子一惊,不!我已经害了他,怎么还能糟蹋他的尸身?傻子!我们在阴世受
苦,他们在人间快活,你怎么还为他说话?想想罢,你已经没有了转生的机会,难
道你就永远这样丑陋下去,不敢见人?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鬼都瞧不起你!
难道你要永远这样下去?
难道你要永远这样下去??
难道你要永远这样下去???
不!我不要!女子疯狂的喊,她扑在柳生身上,毫不犹豫的,两排细细的贝齿,
狠狠咬住了他的脖子。
雪,还在下,静静的飘洒。好长的一夜,好大的雪。
第二天一早,柳家村的人出来扫墓的时候,发现了覆盖在大雪下面的,柳生干
瘪的尸身。大雪掩埋了他回来的脚印,他清清冷冷的躺在空旷的墓地上。一定是遭
了妖精,老人们说,可怜的柳生,否则一定能拿个状元回来呢!柳家村的人们很悲
哀,柳生被以隆重的礼节下葬。
人们没有发现,柳生的身上倒着半截残碑,和旁边的拼起来,可以辨认出上面
的字:秋儿之墓。
仲夏的夜里,天气闷的让人发慌。夜很深了,路上已经没有了人,蝉在睡梦里
发出呓语,伴随着草间的小虫有一声没一声的叫。天地间一片静寂,万物在空气中
蒸腾,把本属于它们自己的一切挥发殆尽。忽地,从夜的深处闪亮两盏碧绿的灯火,
一只小兽一跃而起,像被驱使着一样,突然从地底冒出,在曲折的小路上慢慢跑了
起来。夜太静了,黑色也太深沉。以至于那咪呜的一声,听起来有点恍惚,好象离
着很远,或者,这个声音,这只黑色的猫,根本就属于世界的另一端?
青白的月光透过浓密的泡桐枝叶,静静的洒在空旷的土地,落下一块块班驳的
黑影。这是一个废弃的园子,里面早已没有了什么人。园子的尽头是一间破旧的祠
堂,很古老的样式,也不知道修建了多少年。猫儿一溜小跑着穿过了园中的小路,
来到了祠堂前。不假思索的,它塌下身子,一点一点蹭过了门下不易发现的狭窄缝
隙。案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尚余着半截残烛,后面是堆得东倒西歪的牌位。残破
的蛛丝淡淡的反着银色的月光,没有一点声音,猫儿窜上了案台,于是,最上面的
一个牌位上,无声无息地,落下了几瓣梅花般的足印。
淡淡的月光从破碎的窗棂间小心翼翼的照在牌位上,映出了上面的字,依稀辨
认出是个“柳”,但是看不真切。青白的月色下,可以看到案台正上方,悬着一块
牌匾,摇摇欲坠。
猫儿一点一点的走着,月光把它的身影投上班驳的墙壁,影子拉得很长。起风
了,树叶掠过窗格,簌簌的响。地面上树叶的影子,也自完全静止的状态,慢慢的
抖动开来。开始是小小的,漫不经心的,微微的动了动,后来便是大幅的摇摆,在
风中战栗挣扎,不休不止。晚风凄厉,撼叶之声如潮。深遽的夜色里,遥遥的,传
来夜枭的笑。
风是冷的。在这蒸腾的世界里,显的极不协调。猫儿咪呜一声,仿佛也抖了一
下。就在它跃下案台的刹那,那块牌匾,忽地坠了下来。砰的一声响,然后是木头
碎裂的声音,刺啦啦的几声断裂,在这残破的祠堂中听来,很有些毛骨悚然。猫儿
吓了一跳,喵的一声,一窜而逝。
声音在祠堂里久久回旋,凄厉,而且悲哀。
伴随着最后一屡微风,祠堂的门,吱呀呀的开了。慢慢的,一只白色的绣鞋,
终于跨了进来。
地面上满是灰尘,只有纵横的几瓣浅浅的梅花足印。这个废弃的园子,好久没
有人来过了。
纤纤的绣鞋踏上了地面,然后是另一只。拖地的长裙一下子落了下来,遮住了
女子的脚。
白色,满目的白色。白色的鞋,白色的裙,白色的衣,白色的发带。就连女子
的脸,也是透明的白色,吹弹得破。淡淡的月光布在她的周围,却是粘不上她半点,
仿佛她的人,全身沐浴在一片水色的银光中,并且融化了在里面,使得她身体的边
缘,微微的有些模糊了起来。
在这神秘的光影里,女子完完全全的被笼罩,连着她的裙,她的鞋。因为她走
过的地方,只掠起了些微的灰尘,地上,并没有清晰的足印。这个白色的女子,仿
佛根本没有重量,风一起,便飘了过来,比猫儿还轻。
女子弯下身,拾起断裂的牌匾,拭去了上面的灰尘,拼好摆在供桌上。月光从
侧面照在女子的脸上,雪玉一样的面上,凝着泪。寒沁沁的泪,晶莹,冰冷。
女子带来了一块崭新的牌位,她找了一个位置,把它放了上去。然后,纤细的
手在一块块的牌位上掠过,拂去灰尘,一一把它们摆正。她的泪,簌簌的落。晶莹
的泪珠如划过暗夜的流星,只在黑暗中一闪,灿亮的一瞬过后,便消失了影踪。
摆好最后一块牌位,女子跪了下来,抱着那块写有“柳氏宗祠”的断匾,跪了
下来。她的眼睛掠过牌位上一个个的名字,他们大多是姓柳,然而那几个较新的牌
位上,也不乏外姓。最古老的牌位上的名字是“柳生”。哦,是的,柳生。女子眼
前一片迷茫,仿佛看到了风雪夜,那个单薄的书生。他看到了我的脸……他被我冻
僵……我喝下了他的血……我恢复了容颜……秋儿轻柔的呢喃,目光转过,投向另
外的牌位。
几千只密麻的牌位,在小小的供桌上挤靠,紧紧相连。秋儿哭了,她已经不敢
睁眼。有谁知道,柳生的血,竟支持不住她的所需!九九八十一天过后,噩梦重演。
她的头发一根根的枯死,她的皮肤一点点的溃烂。继续这个样子,我永远都不会死……
秋儿的眼前飘过孟婆狰狞的笑脸,是的,你永远都不会死,但也永远也不可能生。
清楚的记得,他叫柳原。很可爱的少年,总是笑得很灿烂……还有柳进,柳潜……
后来,柳家村的人们请来道士做法……秋儿笑了一笑,拣出一个牌位,结果,我连
那道士的血,竟也吸了。后来,柳家村便搬了,余下这一个废弃的荒园。以后,每
逢九九八十一天,我便在这里竖起一个新的牌位……没有人敢来这里,这是我一个
人的祭地。
祠堂外,咪呜的一声叫,一只暗黑的小兽,忽然跳了进来,掠过案台和供桌,
刹那消失不见,风一样迅疾。猫儿碰倒了几只牌位。秋儿皱了皱眉,在这里,她常
常见到那只猫。但从没有哪一次,她见到它这么慌张,那仿佛撕裂的一声咪呜惨叫,
听得她心中发冷。于是秋儿起身,走出了祠堂。
后面就是坟地了,连秋儿自己,也葬在那里。不知名的虫儿在草间清断续的呻
吟,只衬得这闷热的夏夜更加静寂。清冷的月色下,秋儿清晰的看到,一个人,正
拿着一把锹,在地上拼命的挖。秋儿轻轻的过去,走到那人的面前。奇怪的,那个
年轻的汉子,竟无视秋儿的存在,他只是拿着手中的锹,一点一点的挖着土。
坟是新的,土也是松的。没有怎么费劲,汉子抬出了一具黑色的棺木。秋儿只
闻到了一阵很熟悉的臭味,尸体腐烂的那种臭味,然后,汉子打开了棺木。
棺材里面,躺着一具溃烂的女尸。青白的月色里,淡淡星光遍布女尸僵硬的四
肢,她在汉子的怀中无力的伸展。臭味愈加的浓了,秋儿只惊奇着看着那汉子。她
听见他在说,小蝶,我又来看你了,跟我回家,好么?汉子的眼睛是朦胧的,有一
些茫然。他只是看着怀中溃烂的女尸,却看不到面前惊疑的秋儿。
汉子踉跄着,一步步的走远,秋儿只看到坟前的墓碑,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杨
门项氏之墓。
随着汉子的足印,秋儿跟了过去,她白色的衣,在微微漾起的风里,很轻很轻
的飘。
黯淡的月色下,汉子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他的怀里,白色的裹尸布在风里飘荡,
幻成一种恍惚朦胧的白,看不真切,只是惨惨淡淡的,飘起,然后是无力的垂落。
朦胧的,远方似有一点灯火的影子。秋儿看着汉子走进那间残破的小屋,孤零
零的,它在这片丑恶的土地上静静的伫立,扎根。
汉子无限轻柔的把怀中的女尸放在床上,缓缓解去她裹在身上的被单。兹的一
声,烛光突突的跳,房间里是一种若明若暗的幽黄。幽黄的地上,满是白色!一床
一床的白被单,凌乱的散落成堆,模糊的看不真切,只有烛光忽然晃过上面的时候,
才能看见,上面无数黑色的斑斑点点,在动!一点一点,蠕动是微小的,但单子是
白的,它们是黑的,死气沉沉的裹尸布,好象忽然鲜活了起来。汉子手中的白布无
声的委落,轻轻的覆在了活动的白布堆上。布单很薄,以至于,它根本掩盖不住下
面蛰伏的生灵。新落下的它不停的抖,微微的颤动,身下一个个小小的凸凹,不断
的变换着位置,黑色的小生命,或长或短的,低吟只有它们自己才懂得的歌。背后
的白墙上,蜡烛投过去的光,恍惚映着一群蠕动着的丘陵。
秋儿全身都在抖。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味道,看着床上的女子,她仿佛看见了
自己!那是几百年以前的事了罢?我刚刚死去的身体,第一次的腐烂,发出我永远
也忘不了的味道。我哭,我叫,我没有办法!尽管知道生人的血可以保持住青春,
但是我仍然不愿去害人……可是柳生,那雪夜里冻僵的书生,我不是故意的,我真
的不想害他……人,不就是为了一张皮么?连鬼也是。
我还活着的时候,虽然家里穷,也是个好人家的女儿……秋儿闭着眼睛想,家
里穷嘛,都是为了生计,对自己,我其实也不怎么在乎,有的吃,有的穿就够了。
逢年过节,家里也买不起新衣服,姐妹们都哭哭嚷嚷,我倒是无所谓,穿了给谁看
呢?没有用的,又浪费钱。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在我的周围,总能看到一双发亮的眼睛。那个时候,
我真的傻了。
我知道他叫叶江南,是叶员外家的三公子。他已经默默注视了我好久,而我直
到现在才发现。
叶家来头好大,据说和京城里的官员都有关系。所以他家的人平日里也作威作
福惯了,大家对他们是又怕又恨。我开始也怕,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几个人闯到我
家里,把我强硬的带走。
但是这些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是平平淡淡的,什么也没有变。他只是默默的看
着我,当我也看向他的时候,他便微微一颔首,笑一笑。没有尴尬,没有做作,也
不热切,只是淡淡的笑,笑的像一阵风,捉摸不定。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真的猜不出。我只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应该是
喜欢我的。我开始注意自己的着装了,也开始学着她们,在脸上淡淡的扫上一些胭
脂。我越来越漂亮了,人们都这样说。来提亲的人也要把门槛都踩破了。但我都没
有答应,我在等他,哪怕是给他作小。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所以我无怨。但是他
却始终没有来。我在他经常出没的地方出现,但是那时侯,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
一个陌生人。
也许富家的公子哥儿都是这样没良心的罢?我没有哭,只是觉得自己好傻。我
把自己打扮成这个样子是为了谁呢?那一夜,我摘下了所有的饰物,收起了所有的
新衣服,我依旧荆钗布裙。所有的一切,只当它是一场梦罢。
但是没过几天,叶家来人了,来人提亲。不是三公子,是大公子。叶家想做的
事,从来没有人能够阻止。于是,一个月后,吹锣打鼓的,蒙着红色的盖头,我被
送进了叶家。叶三公子冲我淡淡的笑,从他口中很干脆的吐出了两个字:大嫂。我
的心碎了。我只觉得盖头上都是血,连着大红的喜堂,仿佛全世界都是血,鲜红的
血!我在叶家住着,只当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没过几年,镇上流行瘟疫,死了好
多人,叶家也败落了。大公子病死,二公子出家,家仆们也都散了。再后来,叶三
也走了,走向哪里,我不知道。我一个人,守着一大片的空园子,自己家里已经不
剩下什么人,我无处可去。死的那一年,我才二十二岁。
那时侯从没有想到,死会是这样的可怕。我总是想,死罢,死了就全都解脱了,
忘了叶三,忘了自己,忘了人间,忘了天地。可是死了以后,却还是有那么多的事
情,抛不开,放不下。
我竟还是不能忘了他,叶江南!耳畔又传来孟婆阴森的冷笑:你没有机会转生,
你永远都没有机会!生无可恋。秋儿呆呆的想,转生,不过是和悲哀的再一次重逢。
另一个人,另一件事,过程不同,结局却注定悲惨和无奈。人力难胜天。
可是,鬼呢?屋内的汉子还在喃喃的低语,秋儿靠在窗口,静静的听。
床上的女尸,一枕干枯的发,灰色的皮肤紧紧裹着突出的颧骨,眼眶低低的深
陷,青色的唇抿得只剩下一道缝,几只蚂蚁正从里面忙碌的爬进,然后缓缓从鼻腔
中爬出。
汉子无限依恋的捧起她的手,轻轻把脸靠了上去。秋儿看见他洋溢着微笑的脸,
听见他满足的道,小蝶,你又回到我身边来了,真好。你可知道,离开你的这段日
子,每天做梦,我都会看见你,我们和以前一样……可是,我却永远也看不清你的
面目。你知道么,昨天我终于看见你了,可是我吓了一跳,我梦见你的脸,全都没
有了,和蜡一样融化了,变成了一堆白骨……我吓醒了啊!你知道么,我每次在梦
里抓住你的手,都以为自己抓牢了,你不会走了,可是醒来一看,只不过是自己的
双手相对交织。所以我每晚都去找你,你一个人住,不孤单么?不寂寞么?我来陪
你了,永远陪着你。我们的头发还没有白,是你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忘
记了么?……
汉子呢喃了整夜,然而女尸却只是静静的躺着,不发一言。她身上的蚂蚁,还
有小虫,依旧放肆的来去,重复着它们自己的路线,一点一滴的汲取女子身上的精
华,喂饱自己,并抚养它们的后代。
银色的月缓缓的西沉,隐在了群山之后。灰色的天空,就只剩下了漫天的星星,
幽幽的散着淡淡荧光,在天际间苟延残喘。草间停止了低吟,唱了一夜的小虫在逐
渐睡去。秋儿静静的倚在窗下,也已经站了一夜。她白色的裙摆爬满了露水,正一
点一滴的把她的身体濡湿,浸透。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冷。
望不到黑暗的尽头,仿佛它是一座大门,明明看到它在自己身后突然开启,可
是走过去以后,才发现它已经在自己身前无情的关闭。没有头,没有尾,秋儿迷失
在永恒的空间,身边的一切,只是不断变化着的一个死循环,不停的重复着一个永
远不可能终结的痛苦。
黑暗中,一对绿色的灯火忽的闪亮,然后是仿佛来自地底的一声长嗥,惊回秋
儿千年长梦。
她看到屋子的门开了,然后,汉子抱着那女尸走了出来。
汉子是疲惫的,深陷的眼窝中,他灰色的眼睛就如同两潭死水,混混沌沌,波
澜不惊。他本有一张年轻的脸庞,他本有着清澈的眼睛和强健的身体,可是现在,
从他的身后望去,他佝偻着身子,抱着女子艰难的前进,完全便成了一个老者。他
用自己哆嗦的手,为她裹上一层崭新的被单,天冷了,他说,小蝶,你的身体怎么
这样冰?我再给你加一层被子,可好?女尸继续她青惨惨的面容,不笑,不语。
秋儿又一阵的毛骨悚然。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她都在问自己,到底谁才是鬼,
是我,还是他们?
又到了那片荒芜的坟地,秋儿亲眼看着汉子,轻轻把女子放进了棺木,慢慢钉
好棺盖上的钉子,然后把它拖入坑中,一锹一锹的把土填满。做这一切的时候,汉
子的嘴边是带着笑的,他微微的笑着,说,小蝶,我又把你送回来了。你放心,我
不会让你永远留在杜家,我一定要把你救出来。可是我们现在不能走,他们一定会
把我们抓回去的。等等我,给我一点时间,我杨潘发誓,一定会救你出来,蝶妹,
你要相信我……
汉子跌跌撞撞的去了。他的嘴边,还残留着一丝莫可名状的笑意,好象一个偷
入别人家里的盗贼,主人又没有发现……他偷偷摸摸的去了,留有一丝得意的快感。
太阳还没有出,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水气,有风,竟送来了些微的雨滴。
天地间还是一片灰蒙,秋儿呆呆的坐在一块断碑上,眼前尽是那杨潘诡异的笑脸。
它着了水,慢慢的化开,于是天地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存在,就只剩下了这一
副大而可怖的表情,笼住了一切,把万物都映的混沌起来,模糊起来。
三步以外看不清人影,恍恍惚惚的,秋儿听到一个声音在唱:
河汉清且浅
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
脉脉不得语(注一)
歌声在灰色的雨雾里弥漫,如江上的一叶小舟,白浪滔天,惊涛拍岸,小舟颤
巍巍的行进,一次又一次的被扔上浪的峰巅,又被毫不留情的抛了下来,仿佛马上
就要被掀翻!歌声微弱,然而歌声不断。它随着海浪轻轻的飘,凄迷而悠远。
一声凄厉的叫声震回了秋儿的遐思,一只黑色的小兽,风一样从她身边消逝。
甚至她的身上,还残存着一丝毛皮蹭过的柔痒。然而猫已不见。
远处,歌声已止。
柔密的雨雾下,灰暗的天色看不清人影,四周一片蒙蒙,秋儿却听到了歌者沉
闷的呼吸。她怎么了?空旷的大地上,遥遥的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项小蝶,时辰
已到,该上路了。
秋儿,时辰已到,该上路了。
秋儿,时辰已到,该上路了!
五百年了,五百年了啊,秋儿低低的啜泣,怎么只一晃,就过了五百年了呢?
同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缠绕住她的神经,紧紧的,以至于她不能呼吸。秋儿恍惚
着,一步一步的走,跟着前面长长的队伍,跟着那个唱歌的女子,茫然的,一步步
的走去。
你是那个秋儿?队伍的一旁,阴森的白无常睁大了眼睛。然后他冷笑,不过才
五百年,你就忍受不了了?你想跟去投胎?不可能的。这是你自己做的孽,你怪得
谁?慢慢熬罢!他的脸上满是嘲讽的笑意。
秋儿一阵眩晕,她抓住白无常的衣角,这五百年来,你知道我害了多少人么?
我罪无可恕,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白无常嘿嘿一笑,杀你?你不是已经做鬼了么?我们管的是世间的人,像你这
样的鬼,只是我们的同类。我憎恶生人,我喜欢看他们哭喊哀号的样子!他们的死
活,和我又有什么相干?你杀罢,你越是痛苦的忏悔,我越是笑嘻嘻的看着。认命
罢,你已经和我们一样了,你永远是一只鬼,永远都作不成人。而且,你永远也不
会死,就算是你烂掉了只剩骨头,你仍然有思想,有意识,你会得到永生。白无常
诡异的笑着,拿手中的白布幡子拍拍秋儿的头,没有朋友没有家的感觉是不是很痛
苦?这是你自找的。他最后的声音生硬而冰冷。
后来,从秋儿模糊的泪眼里,她看见一个黑衣的身影,立到她身前轻轻的叹息。
跟我走罢,他说,我会帮你。于是秋儿跌跌撞撞的,随着这个人,茫然的移动着步
子。
他们走了很久。一切都像五百年前一样,熟悉的黄泉路上,秋儿再一次的经过,
不见了往日的稚嫩和清纯,只带来了满手的鲜血,和一颗等待着却永远没有目标的
心。
雷隐隐
感妾心
倾耳清听
非车音(注二)
喝下这汤,你会忘记你所有的不幸和痛苦。
可它也会使我忘记这一生曾经有过的快乐和幸福。
短短的一生,难道你竟有快乐的时候么?桥上,面目狰狞的孟婆阴森的冷笑。
我有的,我有的……一阵恍惚,项小蝶轻轻一颤,手中的茶碗砰的跌落!黑影
一闪,风一样迅疾!他伸手兜住掉落的茶碗,里面的茶汤,一滴都没有溅。黑无常
掠过秋儿身畔的时候,秋儿忽然起了一点异样的感觉,那是一丝毛皮蹭过的柔痒。
快,喝下它,跟着他们去!黑无常把茶碗捧到秋儿的唇边,向桥对面一指。
碗中是清澈的水,带些微微的黄,就如同夏日里的一汪清茶,冰凉,惬意。秋
儿看见碗中自己的面孔,那是一张白惨惨的脸,在水面上轻轻的晃。漾起的微波,
哦,遥遥的,那是西湖的水味,混合着莲子的淡淡清香。
采莲南塘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
莲子青如水(注三)
秋儿只觉得自己飘飘荡荡,仿佛身在舟中,周围是田田的莲叶。江南可采莲啊,
秋儿细细捉剥着莲子,末了,还伸手去够那江心的明月。江清月近人,那银盘一样
的圆月,就漂浮在眼前,随波慢慢的浮沉。秋儿伸手去够,明明看到它就在跟前,
可是怎么也够不到。忽然“嗵”的一声,一石击破水中天,江已浑,月已逝。
秋儿在慌乱中惊醒,她手中的碗,已不在。碗在黑无常手中,里面宝贵的孟婆
汤,比黄金还要贵重的孟婆汤,可以让她转生投胎再世为人的孟婆汤,就只剩下了
半碗。
难道你真要助她转生?难道你甘愿放弃五十万年来的修行?还有五百年前生不
如死的酷刑,这一切,难道你都忘记了?你这一做,就永远回不了头啦!你若是再
敢碰一下这碗汤,你我这五十万年的兄弟,不作也罢!白无常眯起了细长的眼睛,
话音阴森而冰冷: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们都是用石头雕出来的,生来就不该有感
情。五十万年的修炼并非轻易得到,你甘心就此毁了自己?错也错了,黑无常淡淡
一笑,然而这一错,就错了五百年。
难道你想用五十万年的修炼去祭这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你一定会后悔的!我
只是想挽回我五百年前的损失。
这是秋儿在喝下半碗孟婆汤的时候听到的话。以后的事,她就不知道了。只是
感觉自己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不停的走。她听到身后有人阴森森的冷笑,她听到天
空里雷电交击的声音,她听到大地下饿鬼悉悉索索的抖动,她听到那个叫小蝶的女
子正在嘤嘤的哭泣。这本是她的转生机会,秋儿模模糊糊的想,是我抢了她的,是
我抢了她的……忽地,一道电光划破天际,从未见过如此灿亮的电光呵,七彩的光
芒,晃得秋儿睁不开眼睛。只觉得,那光越来越近,终于,完全照在了自己身上。
秋儿一阵强烈的晕眩,恍惚中,只听到自己身下咪呜的一声惨叫,好象遥遥的,还
有另一种声音:你们走错了。走错了?什么走错了?秋儿不知道,她的头剧烈的痛,
周围的一切,只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秋儿是在一片哭泣声中醒过来的。她慢慢的睁开眼睛,先看到的,便是描金的
帐子,以及一床轻软的锦被。身旁一个血肉模糊的小团,啊,被子上也是血,床上
也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腥味。这种味道使她想起了雪夜里,那个单薄的书
生……他是谁?我又是谁?秋儿头脑一片混沌,她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记不起来
了。血腥的味道实在太大,终于,秋儿咳嗽了起来。
先发现她的是床边那个俊俏的丫头,秋儿听到她惊慌的起身,指着自己大叫:
老爷,老爷,五姨太醒过来了!五姨太?谁是五姨太?我这是在哪里?秋儿听到屋
子在一瞬间静止,消失了所有的抽泣,然后,一片杂乱和惊慌。她听到奔跑的声音,
还有跌倒的声音,甚至茶盏跌落到地上的声音。
这一切再次静止的时候,她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几步踏了过来,立在床
头,就那么的看着她。小紫,你,你醒了?秋儿看到他慢慢的坐了下来,拿一块毛
巾给自己擦汗。
你是谁?秋儿本能的一躲。床头的人一愣,小紫,你不认得我了?半晌,他安
慰的一笑:没关系,孩子死了就死了,你活下来就好。
孩子?什么孩子?我哪儿来的孩子?小紫是谁?我又是谁?你,你们,你们都
是谁啊?这又是在哪里?我在哪里?秋儿听到身旁一个声音道:老爷,五姐只是受
了惊吓,你让她自己呆一会儿罢,休息两天就没事了。说话的女人剪着齐耳的短发,
身上穿的衣服很奇怪。
好的,蟠,被称作老爷的人艰难的叹了口气,这两天,你多陪陪小紫。
秋儿再次醒来的时候,水一样的阳光正透过雕花的窗户,铺在她的脸上。夏日
里的阳光呵,难得的不强烈,整个房间,被太阳熏的暖洋洋的,崭新的被褥上正撒
满太阳的香味。秋儿试着回想,闷热的黑夜,强裂的电光,被撕碎了的天空,以及
那一声断人肝肠的惨叫。然后呢?以前呢?不行,想不起来,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们都叫我小紫,那么这就是我的名字了,小紫。那个高大的男人是我的官人?他
说我是他的五姨太。那么他,应该是我最亲近的人了,可我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呢?五妈,五妈,我来看你了!门外响起一个清脆的童音,一个孩子刚刚跨过门槛。
出去!秋儿听到一声低低的呵斥,五妈病了,经不起你折腾,快出去。
七妈,求求你让我进去罢,我就看一眼,只看一眼。孩子跑了进来。
五妈,我放学了!孩子扔下书包,跑到床边,他们说你疯了,谁都不认得,五
妈,你还认不认得我?我是十崽啊!秋儿微微的欠起身,凝视着面前的杜石。哦,
这是杜家的第十个孩子罢,说是送到镇上读书的。杜石睁着大大的眼睛,额头上布
满晶亮的汗珠,不知怎么着,秋儿却想起了一个冰冷的冬夜,雪地里单薄的书生,
他的额头泌出冷汗,睁大恐惧的眼睛……秋儿的喉头涌上了一丝淡淡的甜味,她觉
得恶心,呼的一口,浓浓的红色啊,溅了杜石一脸一身。五妈,五妈,你怎么了?
她听见杜石哭泣的叫嚷,她听见门外七姨太蟠的惊慌,晕眩中,她再一次失去了知
觉。
冷风割面,白皑皑的雪地上,蜿蜒着一串长长的足印。一个笼着袖口的灰衣人,
冒雪前行。
祖祖辈辈的坟墓,无顺序的在这里堆积,排列,一个压着一个,几个挤在一起,
落上了白雪的坟头,忽明忽暗地在风里闪烁。
女子跪在地上,呆呆的扶正面前碎裂的石碑,忽然捂住脸,嘤嘤的哭了起来。
那是一块班驳的断碑,细细辨认,碑后面堆着一座新坟。
风雪夜,天地间白昼似的光明。书生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女子的脸,他骇然倒地。
女子扑在他身上,用两排细细的贝齿,狠狠咬住了他的脖子。
……
秋儿在噩梦中惊醒,睁开眼来,已是深夜。月光从窗棂间漏下,照在窗前的脸
盆里,映得天花板上遍是粼粼的波光。秋儿一身的汗,连空气是潮湿的,布满了淡
淡的腥味。她挣扎着下床,走到窗边。
水盆中只有半盆水,浅浅的一个盆底。昏黄的月色映在水里,使得水中微微的
反出了些儿黄色,柔柔的,就如同夏日里的一汪清茶,冰凉,惬意。秋儿看见碗中
自己的面孔,那是一张白惨惨的脸,在水面上轻轻的晃。漾起的微波……小舟……
莲叶……明月……水中碎裂的天空……秋儿一阵的眩晕,她用手撑着盆边,突然想
起了那个叫杜石的孩子。“我前世欠了你的,现在还给你。”秋儿听到自己清清楚
楚的说话,但是她听不懂,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看见,水盆中自己的眼睛忽
然眨了一下,一丝耀目的戾气,一闪而逝。秋儿一惊,那是我么,那真的是我么?
空气中的腥味愈加的浓了,她微微张口,水盆中,一丝幽暗的红色,正顺着水中人
的嘴角慢慢流淌。
恍惚的月色里,清澈的水面氤氲着雾气。过了许久,一滴水从高处滴下,嗒的
一声轻响,激起了一个淡红色的水珠,然后水珠坠落,溶解,最终慢慢的化开……
一滴滴的血,自一双无色的唇边滑落。直到把盆中的水,都化作了红色。盆边的人,
也再也映不出些微的面貌。“好了,柳生”,她说,“我的体内再也没有你。”秋
儿微笑,回到床上,安详的睡去。
这一夜杜石没有睡好。下午五妈吐了他一身的血,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可身
上还是有浓浓的腥味,血的腥味,一直挥之不去。他一会儿梦见五妈用长长的辫子
缠住自己的脖子,缠得他窒息;一会儿又梦见镇上的土匪,血淋淋的杀戮……更奇
怪的是,他梦见了一个寒冷的雪夜,一片荒芜的坟场,一间废旧的祠堂,一块蒙尘
的牌位……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只猫,黑色的猫。猫的眼睛亮如暗夜里的两盏灯火,
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杜石醒了。
窗外还是浓浓的夜,黑的看不到边界。屋子的角落里,正点燃两盏碧绿的灯。
咪呜——灯火一跃而起,矫健的黑影,风一样逝去。是梦中的黑猫?杜石一呆。他
跳下床,追出门去。
依旧是闷热的夏夜,蝉住了声,只有孤独的虫子在草间断续的低吟。静,静的
可怕。杜石头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漠然的追逐着面前的黑猫,好像这本是他的宿命,
而非一个孩童简单的游戏。猫儿在前面小跑,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杜石。一人一
猫,沿着草间隐约可见的小路,追逐着前行。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杜石想象脚下土地被白雪覆盖的情景,突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上的冷,他只觉有一支管子,已经插入了他的内心,正在一点一点的,汲取
他的血肉,以及灵魂。
园子,小路,祠堂,坟场……梦中的一切在这里重现。猫在前面慢慢的跑着,
引导着他,一步步的走入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
猫自祠堂下面的小洞钻入,门上没有上锁,木头也已经腐朽,杜石轻轻一推,
木门哗啦啦的坍塌,散在地上,碎为尘灰。祠堂里,几只瘦小的灰鼠惊慌的来去,
案台上,散乱的堆满几千只新旧的牌位。没有动静,甚至连风也没有一丝,厚厚的
灰尘里,点缀似的,只留下几点梅花般的足印。
杜石呆呆的走进,什么也没有想。一切都像是黑暗中有一只手在控制,他只是
茫然的跟着做,却从不问为什么,似乎这浩瀚的天地间,竟已经容不下一点真正的
自己。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在这里默默的生存,轻轻的来过,又悄悄的去了,平
凡的身后,不带起一片落叶的叹息。
他拿起了那块最古老的牌位。小小的木牌承载不了五百年的岁月,它慢慢碎裂
在杜石的手中,连着上面的字,一齐烟消云散。柳生?是的,上面的名字是柳生。
木牌没了,“柳生”融在了杜石炽热的手心里。前世的记忆啊,一切都是那么的遥
远,飞扬的大雪,清冷的冬夜,哭泣的女子,冰冷的身体……小小的杜石,迷失在
了时间与空间的隧道,只觉得自己周身弥漫着一股血的腥味,浓的化不开。
东方微微的发白,薄雾冥冥的古道上,一队村民,缓缓的前行。天空中飞扬着
白色的纸片,它们在晨风中纷纷飘落,如雪。黑夜消逝,暖暖的阳光里,杜石伸出
手去,便有一片落到了他的手中。一个白色的圆,中间挖了一个四方小孔。杜石茫
然的跟在他们的后面,看着他们抬着那黑色的棺木,走到了那片空旷的坟场。
唉,杨大夫真的很可怜,杜石听到一个人在说,他治好了我们大家的病,却治
不好自己。
还有项姑娘,他二人当初是怎样的一对璧人啊,都是杜家……唉,他已经有了
七房姨太,为什么还要拆散人家啊?……杜家!杜石悚然一惊。那是一个月,抑或
是两个月以前的事儿了罢,爹说,他要娶八姨太。
八姨太叫项小蝶,很漂亮的姐姐,但是从爹把她带回来的那一天起,她就总是
在哭。杜石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是听到她总是念叨着一个名字:杨潘。
杜石不是经常回家的。上一次回去的时候,他没听到八姨太的哭声,而爹的脸
色也很不对。
楼上的房间已经腾空,而八姨太的人,却仿佛从空气中消失。杜石问过下人们,
他们异口同声的说:八姨太是个坏女人,在夜里和人偷偷跑掉了。蝶姐姐一定是去
找那个“杨潘”了,杜石想,祝你们以后平安幸福,他在心里说。可是没过几天,
在柴房的角落里,杜石偶然发现了没有来得及清理的,那一滩褐色的血。他的心一
下子沉入了冰窖。
那个女人来了以后,一个叫杨潘的日日来寻她。老爷把她关进高楼,锁了起来,
然而在大婚当夜,她却在嘈杂的人群中逃脱。可怜她没能逃出多远,就被老爷的人
抓了回来。老爷把她关在柴房里,任何人都不让走近。而他自己却带了吃食,在那
里待了三天。
蟠的眼睛里全是恐慌,她的手指发着抖。那三天里,整个院子里全是小蝶的惨
叫,嘶哑而凄厉的叫声,尤其在夜里,我们都不敢睡觉,一躺下,脑子里就全是噩
梦。老爷对我们都是一样的,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蟠小声的哭。
后来呢?杜石追问。
后来……三日后老爷出来,让下人们把小蝶扔到了街上。他们说,小蝶的身上
全都是血,那时候,她的身子还是温的。
……
那天是我和杨大夫把小蝶姑娘抬回来的,那姓杜的,真没人性!人群中,一个
年轻的汉子愤怒的道:小蝶就那样被他们扔在街头,全身都是血。我们过去的时候,
她已经断了气。杨大夫当时就疯了,他怎么也不相信,小蝶就这样死了。我们劝了
他好久,但都只是徒劳。
杨大夫就是太痴了,一个妇人轻轻的道。小蝶姑娘死了,他竟夜夜里去挖掘她
的尸体,与她相会。唉,杨大夫住的这么偏僻,要不是那只黑猫,我们竟然都不知
道。
黑猫?什么黑猫?杜石一惊。
众人这才发现身后的杜石。哎,你不就是那个孩子么?一个人奇怪的道。昨天
晚上,我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走,这里荒凉偏僻,我想叫住你,结果过来一看,你
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了走在你面前的那只黑猫。我怕你出了什么事,就跟
着猫走,结果到了杨大夫家,这才看到了他们的尸体。
真可怕啊!另一个人接道,我们到了杨大夫家里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很久。而
项姑娘的尸身,更是大片大片的腐烂,几百步以外,空气就让人窒息。
昨天?杜石模模糊糊的想,自己好像是跟着那只黑猫来到了这里,然后呢?他
不记得路上有人,自己的面前,只有那只灵异的小兽。哦,还有雪,纷纷扬扬的大
雪,路上很冷。雪地里仿佛还有一个白衣女子,俯在断碑上嘤嘤的哭……什么?你
说昨天下雪了?天啦,连这个孩子也是疯的。众人不再理他,锹土,把黑漆的棺材
埋了下去。人已经死了许久,他们商量着,没有停灵,也没有请人做法事,就这样
很快的把他们葬了。如水般清亮的日光下,漫天飞落白色的纸片。泥黑的土地上,
大片大片的白色,在晨风里翻滚,飞舞。
让杨大夫在阴间做个有钱人罢,他们欣慰的道。
静静的,棺材里面,杨潘与小蝶紧紧相拥,烂在了一起。
华山畿
君既为侬死
独生为谁施
欢若见怜时
棺木为侬开(注四)
小紫变了,杜老爷气愤的说。五姨太曾是他最满意的女人,然而就在她那次
“死”了以后,她就完完全全的变了。是难产,她没撑下来,孩子刚出来她就咽了
气。可是很快的,孩子也夭折了,没有一丝征兆,就那么突然的死了。还是个男孩。
产婆也说不出原因,心疼的他,一巴掌把两个产婆扇了出去。
这一瞬间,他同时失去了他的女人和儿子。杜老爷心里很乱,他还没有完全想
清楚,就听见床边丫头的惊叫:五姨太醒过来了。她方才明明是死了的,自己摸过
她的鼻息,那个时候,小紫的心跳已经完全停止。可是他分明看见,小紫睁开了她
的眼睛,探起身来,惶恐的躲过他的手:你是谁?——就像自己第一次在戏园子看
见她,小紫惊慌的躲过自己的手……他哈哈大笑,一把抱住小紫,把她带回了家。
那一晚,戏班子里的当红花旦,那个爱穿紫色衫子的萧娉婷,就这样做了他杜大年
的五姨太。
风尘中的女子呵,小紫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得杜大年三魂里去了七魄。他
宠小紫,其他的姨太,他根本就不管不顾。但是现在小紫变了,她解开了那条乌黑
的大辫子,就这么披头散发的在房里坐着,穿着白色的旗袍。她谁也不认识,说她
疯了,却又不像。石头倒是经常跑到她房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讲什么。这小崽
子!杜大年想到这里,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浓浓的醋味。
那天,就是石头出去上学的前一天晚上,他亲眼看见他的小紫惊慌地推开石头
搂着她细腰的手臂,而石头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冷冷地与自己对视。那是一种
冷漠而蔑视的目光,仿佛一只绿眼的狼,在山间与自己狭路相逢。杜大年心中一冷,
他忽然发现,这个劣子,真的长大了。
石头,杜大年冷冷凝视面前的杜石,以后不准你来五妈这里。
杜石一言不发,回身便走。
为什么?小紫抬起她冷漠而美丽的脸,老爷,十崽是我带大的,他陪陪我都不
成么?我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臭婆娘!杜大年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小紫摔在了床上。以后不许你再见他!
小紫捂住脸,惊慌的看着她的老爷。自从她来到了这个院子,杜大年一向对自己和
和气气的,连大声说话也没有一句。她看见杜石与杜大年对视的目光,那根本不像
是一对父子。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是她“忘记”
了,起码别人以为她“忘记”了。
在那以后,小紫再也没看见过杜石。听说是被杜大年给赶到学校去了,不准他
回家来住。这让她很悲哀。不知怎么着,她对这孩子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仿佛很早
就识得,而且,小紫总觉得自己在以前的某个时候,亏欠了他一点什么。
由于小紫莫名其妙的转变,杜大年对她越来越没有兴趣,终于,他再不涉足五
房一步。小紫的失宠成为了大院子里议论的话题,她自己很少出门,她的丫头阿水
就代她成了众人的焦点。
无论她走到哪里,背后总是有人在指指点点。阿水受不了,但是小紫的表现更
让她难以忍受。
这些事,小紫听了也就听了,她根本无所谓,总是在大半夜,一个人坐在院子
里的池塘边,
轻轻的唱:
适闻梅做花
花落已成子
杜鹃绕林啼
思从心下起(注五)
阿水以前没有听过这段曲子。她的五姨太,以前有的时候也唱,但那些都是京
戏。她从没有听见小紫唱过这些东西,不止小紫,就连青楼里那些喜欢唱前朝古曲
的烟花女子,也没有唱过这么古老的歌谣。五姨太到底是跟谁学的呢?还有她眼底
的幽怨,奇怪的举止,她真的是完完全全的换了一个人。
秋天,杜家的地收成很不好。杜大年把佃户的血都榨了出来,可还是亏了很多。
近几年来,湘鄂一带涝的厉害,他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所以他决定搬去杭州住一
阵。
杜大年对他那些姨太完全的失了兴趣,他一个也不想带。但一向无可无不可的
小紫这次态度却很坚决,她一定要跟着过去。也罢,杜大年想,把她留在这里,等
那小崽子回来……他恨恨的想,终于带了小紫,在第二年的春天,一起去了杭州。
杭州有个“醉红书院”,除了因为这里气候环境好以外,这便是杜老爷来杭州
的另一个原由。
这里有最漂亮的姑娘,最华丽的楼阁,最醉人的美酒。杜大年把手里的产业统
统交与了下人打理,自己就只是整日里的抱红倚翠。小紫?没有几天,他就完全的
把她给忘了。
小紫不管他,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一勺西湖水,悠悠的荡。
她喜欢白色,总是穿着白色的旗袍,打着白色的绸伞,披着一头长发,在湖边
幽幽的转。她定是白娘娘转生呢,老人们都这么说。白娘娘?小紫笑了,白蛇修炼
了一千年呢,我只是等待了五百年而已。人们吓了一跳,五百年?姑娘,你可真会
说笑。我是等待了五百年,小紫轻轻的说,眼睛里全是空蒙的雾气,我等的人也不
是许仙,他姓叶。
连日里下了很大的雨,西湖的水在慢慢的涨。这一日雨小了些,小紫没有打伞,
忽然赤着脚跑出了家门。漫天都是飘渺的雨丝,滴滴点点的,沾湿了小紫的长发,
她白色的旗袍,也浸透了水,冰凉的裹在她滚烫的身体上。她在雨中奔跑,赤裸的
脚下,蜿蜒着一长串淡淡的红色。
想变成水面上的泡沫,小紫对自己说,哦不,也许只是西湖淡淡的水波。她伸
脚踏出岸边,冰凉而温暖的水立刻涌了上来,温柔的抚摩她流血的脚心。一股熟悉
又陌生的凉意,一下子侵入她的心脾,她哆嗦着,一步一步,缓缓走入了西湖深处。
雨更密了,一丝丝的掠过秋儿的额头,抚过她的眉,她的唇,她美丽的眼睛里,
收尽一片江南烟雨色。她只觉得温柔的水波,一点点的进入了她的身体,在这里,
她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实物,只是像另一汪水,缓缓的流淌,最终注入了西湖。仿佛
这本是她永恒的归宿,她无怨,无悔。
秋儿的面上带着笑,她踏着湖底柔软的淤泥,一步步的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
逐渐轻了起来,在湖水中慢慢的融化,融化。两股不同的水,西湖和秋儿,她们,
终于完完全全的包容,再也分不开。
哦,江南,我终于来了。你听,全世界都是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刚才还在
下雨,难道现在雨停了么?我听见你的呼吸,听见你的心跳,你在么,江南?我在。
雾气弥漫的桥头,一只遍体透湿的黑猫,默默的凝视着空荡荡的湖面。
秋儿回来了么?黑无常急切的问。
白无常深深的看定他,小黑,他一字一字的说,你真的决定了?黑无常淡淡一
笑,五百年前,终是我负了她,她的一切罪过也都是因我而起。我要赎罪,我要向
阎王要回我的实体,做一个真正的叶江南。
何必呢,白无常幽幽一叹,早知道会有此结果,五百年前就不该放你出去。
放了我好啊,黑无常孩子般的笑,否则我这颗石头做的心,终是永远不懂人世
间的情感。
白无常闭上了眼睛。那是几十万年前的事了罢,他想,那时候的自己,也像是
小黑这般年轻,他偷偷的出去,附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他不能彻底的转生,因为
他没有实体。那个充满灵气的女孩子,她是叫罗儿罢?后来时辰到了,他只是附体,
只有匆匆的离去。后来他知道,罗儿郁郁而终。这件事困扰了他很久,他也想自己
真的转生啊,去做一个真正的“人”,可是他不舍,他放弃不下自己的修行。他突
然很佩服他的兄弟。
好的,我会替你去求阎王。白无常凝视着小黑的眼睛,慢慢的说,你,一定要
好好照顾她。
在这一瞬间,他不知道,小黑喜欢的那个女子,究竟是秋儿,还是他的罗儿。
他把自己的感情加在了小黑身上,他只希望,这种感情可以在他们身上得到延续。
看着他们的幸福,他就够了。
当黑无常牵着秋儿的手走进阎罗殿的时候,秋儿还觉得这一切都是在梦里。她
记起了五百年前的事,那个让她喜,让她念,让她恋,让她痛的叶江南;那只神奇,
敏捷,诡谲,灵异,默默跟随了她五百年的黑猫;以及现在身边这个救她,助她,
怜她,爱她的黑无常。
五百年的往事像水一样的化开,慢慢的遮住了秋儿的视线。五百年长长的等待,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除了几千只腐朽的牌位,我还做了什么!秋儿伏地痛哭。
是的,你不能就这样的转生。阎王阴冷的道,你为了自己的一张皮,已经害了
太多的人。你做鬼,本王不来管你,你要做人,却没有这样容易!你要重复的转生,
把你吃掉他们的血还给他们的主人,而且,要脱去你的皮,待你还清了债,也再做
不成人。
做人?我为什么一定要做人?秋儿淡淡的笑,她看见大殿外面的转生桥上,杨
潘和小蝶搀扶着前行。他们要生生世世的在一起,阎王满足了他们,下一辈子直到
永远,他们会做一对树,牢牢的生在一起,几千年,树不死。那样就够了,秋儿凝
视着面前焦灼的黑白无常,一笑。
秋儿的笑印在了黑无常心上,他忽然间醒悟,是的,够了。看着秋儿发亮的眼
睛,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慢慢涌上了他的心头。我愿意和她一起赎罪,黑无常跪在
了阎王脚边。
阎王缓缓的点头,一张大网自他手中飘落,盖在了秋儿的身上。没有痛苦,没
有惊叫,只是一片温柔的血雾自网中慢慢弥漫开来。红雾愈渐的加深,终于,笼罩
了整座大殿,盘旋一阵,再悄悄的消逝。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飘渺的味道,
像是西湖淡淡的水波,沉醉了晚霞的水波,映得半江的灿烂,仿佛和着夕阳的残红,
一齐沉入了水去。
网垂落,秋儿逝。
你也去转生罢,阎王看着脚下的黑无常,缓缓的道,他的声音,很苍老。五十
万年的修行啊,黑无常的眼睛慢慢扫过昏黑的大殿,和跟他做了五十万年兄弟的白
无常。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站在奈何水边,他接过孟婆手中的茶汤,一口一口的
灌了下去。
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西湖上都是游船,船上一对对的情侣,尽赏这湖光山色。
遥遥的,水面
上飘来了一阵轻盈的歌声:
既觅同心侣
复采同心莲
春歌弄明月
归棹落花前(注六)
哈,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唱这么古老的歌。游船上,一个女孩子开心的笑。
哎,你看!男友拉了她一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女孩子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一黑一白的两只猫,匆匆自桥上跑过。它们身后,那一双盘根错节的
老槐树,紧紧依偎在一起,纯白色的槐花,忽然落了满地。
<全文完>
注一,汉《古诗十九首》中“迢迢牵牛星”。原诗如下:迢迢牵牛星,皎皎河
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
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里用牛郎织女,影射杨潘和小蝶的生死相隔。
注二,傅玄《杂言诗》。这傅老兄俺不太熟,据说是西晋文学家,哲学家。这
首诗以女子笔触,雨中静听,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以为是来接自己的车子,后来
才知不是。寥寥数语,韵味无穷。
注三,南朝乐府《西洲曲》。很长,这里只选了最有名的几句。西洲曲,乐府
诗题,属《杂曲歌辞》,这是一首经文人加工润色的乐府民歌。全诗总体讲的是女
子的思念之情,“忆郎郎不至”。“青如水”,书上解释说是赞扬男子的品行高洁,
咳,俺没看出来,就是觉得文字很美。
注四,南朝乐府《华山畿》。据说一人从华山畿往云阳,见一女子,“悦而爱
之,遂感心疾”。
后来他病死了(中间好象还有他吞了女子围裙的事),他母亲推着葬车到了华
山,经过女子家门,牛车不肯前行。女子沐浴而出,唱了这首歌后,棺盖应声而开。
女子遂入棺,乃合葬,呼“神女冢”。
注五,南朝乐府《孟珠》。孟珠,又名丹阳孟珠歌,西曲歌辞。这首诗,梅花
结果,杜鹃啼鸣,表示春天以过,勾起女子对青春逝去的感叹,她渴望早日得到美
好的爱情。
注六,唐徐彦伯《采莲曲》。采莲曲属南朝乐府旧题,诗写女子在采莲中,希
望找到相爱的人。
徐彦伯,名洪,七岁能文,后以对策登第,历任蒲州司马参军、太子宾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