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物语
初冬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浓浓的雾气笼罩着这个偏僻的小镇。
小镇很小,只有两条十字交叉的街道,而我们的酒铺就在那个交叉的中点上。
这个酒铺是他从祖父手里继承过来的,那一年我来到这里嫁了他,这个酒铺就是我
们的了。他是个老实人,他不会吟诗作对,不会舞刀弄枪,其实除了跑堂算帐以外,
他什么都不会。但是他会在很冷的冬天给我暖手,在很热的夏天熏上药草,用扇子
给我扇风,而全不顾自己的大汗淋漓。虽然他从来不记得每个节日和我的生日,他
也从没有送过我任何一件礼物,但我知道他很疼我。
我们苦苦经营着这间酒铺,一晃十多年过去,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搬开最后一块门板,我拿出笤帚,慢慢的清扫门口的落叶。一道道细细的条痕
散在土里,轻柔如一场未及展开的回忆。
世上最难留住的是岁月,而一个人失去岁月以后,身边也就只剩下回忆了。
我是七月七日乞巧节出生的,这辈子有三个人给我算过命。
第一个是我的师兄,那时侯我还是华山剑派的小师妹。师兄很笨,无论文才武
功,他都不如我。其实那时在整个华山剑派里,能比得上我的也不很多。我和师兄
是在一起长大的,我们感情很好。所以很多人都把我们放在一起,说我们是珠联壁
合的一对。开始我也这样想,因为师兄对我真的是很好,我也喜欢和他在一起。可
是后来我发现不对了,因为随着我逐渐的长大,我发现他不再是以前那个神采飞扬
的大师兄了,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眼神中总是充满了赞羡。他把我捧得高高的,
而他自己,却像是永远活在了我的阴影里。他变得沉默寡言了。
那天,当我和他谈论我的梦想,我说我要好好练剑,做一个举世无双的大侠客
的时候,他又沉默了。他说到我的未来,他说我将来也许会飞得很高很远,但终有
一天我会疲倦的。那时侯我就会找一个依靠,一个很平凡的人,他不懂诗词,不会
武功,他会很爱我,但他平凡。我急了,我要我的他才高八斗武功盖世,我时常幻
想着要和这样一个人共闯江湖,我清楚自己的一切,我知道自己应该配得上这么一
个人。我没有想到师兄会这么说,我知道师兄很了解我,我知道他不会无端取笑,
但我拒绝相信。不久以后,我艺成下山。我再没有回去,自然也再没有见过我的师
兄。一年以后,我知道自己有了嫂子,那是一个相貌平凡的女孩,她不懂武功,她
对师兄无限崇拜。
我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我的易容术很高超,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男孩子。很
多年过去了,我结识了很多朋友,包括白翌。他是读书人,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仅
限于谈论诗词歌赋。他学易经,经常摆个摊子在大街上给人算命。人们都说他算的
很准。我想试试他,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了给他,并告诉他这是一个女子的。他会
意的一笑,他以为是我相中了哪家的姑娘,神神秘秘的把条子揣了回去。
我三天没有见他。后来他来找我,眼睛红红的。他说这个女子天生就有一股傲
气在骨子里,任性,反叛。她将来会有很大的成就,她的一生都有神灵庇佑,她一
辈子都不会遇上任何困难,除了一件事——婚姻。她未来的相公,无论是家世、才
华、还是成就,全都不如她,甚至做什么事往往还要借助她的力量……白翌哭丧着
脸对我说,他反复三天三夜,用了四五种方法推算,结果都是一样的。不要去找她
了,他说,你娶了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啦。无论什么方面,她都比你强的太多。
我很奇怪,我也不服。你怎么就认定她一定比我强?你又没给我算过命。白翌
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她一定会嫁给一个平凡的人。也许她以前会有
喜欢的人,那个人才华成就比她要高,但他们注定无缘。
白翌是我的兄弟,他不会骗我,我也相信他的能力。但我仍然没有失望。那个
时候我17岁,我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在江湖中苦苦的寻觅。
不久以后我遇见了燕舟。
我们在一起谈论各自的理想和前途,我们都想做一个举世无双的大侠。我们谈
诗,我们论剑,我们击案高歌,我们醉卧街头。我沉醉在这种纯粹的兄弟感情里面,
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性别。我以为自己很快乐,可是我错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见到他不再快乐,我变得脆弱而敏感,我拼命隐藏自己的感情。我告诉自己这样
很危险,我不能再去见他。
后来他知道了我是女孩子,他很惊讶,但他对我的感情并没有变。我们仍然是
最好最好的朋友。他最喜欢逗我笑,他说我笑起来真好看。可是那时候其实我很痛
苦,他并不知道。和他在一起,我忘记了自己的梦想,我什么也不做,我越来越堕
落。
那个时候燕舟已经小有名气,而我还什么都不是。我好强,我傲气,虽然从没
有人来要求我,但我告诉自己,要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做到最好。我不能容忍自己
在别人的阴影下生活,而在燕舟身边,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离开了他。
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这么狠心。我隐姓埋名,没有人再知道我是
女孩子。我读书,我练剑,我以男子的身份和剑客们比武,在我的奋斗中,我终于
得到了自己幼年时曾经梦想的一切。
我再没有见过燕舟,但我依旧保存着他在我十八岁生日时送的一对翡翠镯子。
那上面有他的印记。
后来,我在一次偷袭中受了伤,在追杀中逃到了现在这个小镇。窄窄的巷子,
有黄昏,有落日,有西天边灿烂的晚霞,有窗纸里朦胧的烛光,有院子里孩童们无
忧的欢笑,有红泥小炉上氤氲的酒香。多少年的江湖路,我真的累了,倦了。我嫁
给了那个救我的人,在这里住了下来。
很快,我遇上了那第三个给我算命的人。她是一个很灵验的巫师,不轻易说话,
人们往往要出很高的价钱才请得动她。而那一天,她从我家路过的时候,一下子从
轿子上跳了下来。她板住我,上上下下看了好久,然后说,我的相很古怪。她说我
的脸从中间劈开,上半部是男人相,下半部是女人相。她很可怜的看着我,说我这
副脸不是给自己生的,生来就是为了别人。她说我的一生尽管灿烂,但并不如意,
我所有的朋友都会因为我而交上好运,尤其是我的相公。而我自己,到头来却是什
么都得不到。……
一阵风送来了冬的寒意。我哆嗦了一下,把最后一片落叶扫进角落。
“老板娘,打听一下,往柳家村怎么走?”
“从这条巷子出去,右转上那条大道,一直往前走就是了。”我抬起头,默默
凝视着驴背上的少年。他很年轻,像十年前的师兄,白翌,燕舟,或者我。他背着
一个小小的包袱,脸上的神色很兴奋。也许那包袱里就是一对翡翠镯子,像我脚下
埋藏的那对一样。
浓浓的雾气里,少年的背影很快就看不到了,微微的风中,断续着他清冽婉转
的笛音。声音很空,很远,像飘在遥远的江南岸,那边有柳丝,燕子和小船。
鼻子上凉了一下,偏僻的小镇上,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00-8-1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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