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爱字当头

　　阿当是通常所说比较命苦的那种人——二十七、八岁了尚不知爱情为何物。当
然这不关父母的事，早在阿当读大学的时候，母亲就暗示她可以找一名志同道合的
男友，更早在读中学的时候，就有男孩子对她鸿雁传情甚或眉目传情。阿当一概视
而不见。她一不是对男孩子有什么看法，二不是立志终身不嫁，她只是不懂爱情。

　　她站在丘比特的旁边，看着他弯弓搭箭，射中一名又一名男子，却偏偏忘记回
过头来射她一箭，所以阿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男子对她神魂颠倒，而她却偏偏无
可奈何地对他们无动于衷。
　　当然也不是真的一点动作都没有，有时她寂寞了、无聊了、或者空虚了，也会
挑中他们之间的一两个玩玩爱情游戏――先是装模作样地感动一番，然后再心安理
得地享受起人家爱情派送。可是这样的好景总是不长，很快就给人家看出她没有诚
意――因为她没有热情。时至今日，“爱”或“不爱”这码事，已经简单到光看有
没有热情就足够了。可是阿当又有什么办法呢？爱情那鬼东西没选中她，她哪来的
什么狗屁热情？她只好无可奈何地哀叹，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那么好的男孩子对她
失望之余伤心地离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也不是没试过挽留，几乎在每一个男友离她而去时，她都会回过头来穷追一
番，但人家真的一旦又回心转意，她却又只能调头就走。因为她知道他们又该跟她
要求热情了，热情那鬼东西她真的没有，所以她不得不选择逃离。
　　这使她悲哀地想起小时候家中养的那条狗，一日它挣脱铁链自己跑掉了。阿当
在后面拼命追它回来，它却在前面拼命跑，后来阿当累了不追了，那鬼东西居然也
不跑了，阿当再追时，它就再跑，到阿当精疲力尽，无可奈何地放弃，垂头丧气地
回去时，那狗竟然也在后面跟回来，那给了阿当新的希望，她调过头去再追，那狗
就调过头去再跑，这样反复多次，终于阿当放弃了。阿当没有追到那条狗，虽然最
终它还是回去了，但却不是阿当追回去的，是它自己跑回去的。
　　阿当悲哀地想，她和爱情都是那条狗――那些男孩子拚命想追到她，却越追越
远，她拚命想得到爱情，也偏偏不能如愿。其实在每一场恋爱中，她心里都极想拥
有对方，但却同时拒绝被对方拥有。潜意识中，她一直在对别人也对自己说不：
“亲爱的，我也爱你，但是‘不’。”“你可以追我，但是我不肯给你追到；虽然
我很想跟你回家，但是我不肯给你追回去。”
　　后来阿当得出结论，爱情那鬼东西你越是渴望它，它越是远离你。
　　就这样走走停停，阿当不知不觉的已经二十七、八岁了。母亲眼看着阿当小伙
伴们的身体都已发生物理变化――由一个变成三个，只有阿当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对她发出了最后通牒：尽快解决个人问题，否则将不准她再进
家门。阿当顿时愁眉苦脸起来，这个问题是世界上最棘手、最难解决的问题呢，自
打人类出现以来，都还总是跟这个问题纠缠不清呢，丢这么一个大难题给她，一时
叫她到哪里去解决？！
　　阿当一边心中暗恨老妈绝情，一边却不得不加紧行动――甚至逛街时都会傻瓜
兮兮地东张西望，看见稍有一点姿色的男子即盯住人家拚命打量，一边还在心中暗
暗揣测：这人会不会就是我的那个另一半呢？到后来朋友们都不敢跟她一起上街了，
说是怕被别人一道当成花痴。哼，民难当头，好朋友却如此重利轻义，完全一付小
人嘴脸，阿当真是失望透了。
　　后来还是这群小人中的一个介绍了一个男孩子给阿当。那人是个工程师，一上
来就有些与众不同，显然他对勾引女孩子很有两下散手。他先是可怜兮兮地跟阿当
发牢骚，说终日奔波，忙忙碌碌，到头来却不知是为了什么。这么一个能干的大男
人居然会为了这样一点小事迷惘，登时令阿当颇为心痛，正自深表同情，那人却又
轻描淡写地加上一句：“希望是为你。”阿当的脸蓦地涨红，长到那么大，那么多
男孩子对她说过那么多好话，却还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他的奔波希望是为她呢。心
中一动，就莫名其妙地对他涌起一阵恻恻的柔情，加之又想起老妈的威胁，越发猴
急地打量起他来，见那人倒也忠厚，心中就想，莫非我的那个另一半就是此人吗？
这样想着，就更加对他多了一点同情心，心中倒很希望他能从此不再迷惘，可是如
果他不再迷惘的代价是“因为她”，她却仍旧觉得把自己拖下水有些不值。心中正
自温柔地挣来挣去，那人却在偶然的一句话中露出真面目来。
　　那时他不经意地说：“其实我这人还是很好的。”阿当是何等样人，一下即听
出此君原来亦是她同道中人，她也忽然明白原来自己一向跟爱情说“不”的原因是
一直觉得自己很好的，一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一个那么好的人来配自己明明白白
这么好的人。她本来倒也没打算真的与此君如何，忽然明白了这一点，倒放心大胆
地与他交往起来——反正不论她如何进攻，他必会如何溃败，那么自己为什么不趁
机扮演一下“一往情深”过过瘾呢？何况机会难得，于是即刻跟他拚命表现自己有
多么好、多么才华横溢、多么温柔、多么善解人意甚至多么贤妻良母——简直无所
不用其极了。终于在阿当自己都觉得自己穷凶极恶时，那人打出白旗，一路败下阵
去。阿当心里既然知道他无论如何不会回头，当然更放心大胆地一路追将下去，直
追到他无路可逃时，他才回过头来疵牙咧嘴地对阿当说：“我是不可能跟你结婚的！”

　　因他永不可能跟一个具体的人结婚，他渴望的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他之所以渴望，是因为他永远不可能到达那里。而一旦真的到达了，
他也就不再渴望了。由这阿当悲哀地想到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如果不
是明知道他不肯结婚，她又怎敢一路穷追不舍，“我亦是不肯结婚的人啊，亲爱的，
你难道不知？”这样想着，阿当一下子觉得意兴阑珊起来。
　　不肯结婚，却又不肯放弃爱情，这就是他们这类人的悲哀。
　　于是爱情当前，他们变成了狗。
　　后来阿当乖乖地沿原路返回。她拒绝回头，因她不想知道他有没有跟在后面，
既然没有爱情，她拒绝再玩。
　　于是朋友们见到阿当的机会又多起来，而阿当的脸色也不再那样气急败坏，大
家就都笑咪咪地询问起她的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
　　阿当大而化之地拍拍她们或她们孩子的肩说：“亲爱的，爱字当头——唉！”

　　一付一言难尽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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