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爱情的风花雪月
小令那年二十岁,刚读大一。
二十岁的小令似乎来自另一世界,终日冷冷清清的,整个夏季,同学们穿着无
袖衫、超短裙尚热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小令却一条洗白的牛仔裤,一件长袖的牛
仔衬衫犹自遍体清凉无汗。这你看着生气也没有用,没办法,阳光似乎照不到她身
上。
对此小令自有她的说法,她说“心静自然凉”。
同桌的阿芳撇撇嘴丢过来一句:心静你也得看是什么时候。阿芳是球迷,学校
里难能可贵的女球迷之一,既然已经到“迷”的份上,她的心就肯定是不能静的了,
至少在看球的时候是不静的。
所以那个夏天,小令都只好每天听她聒噪足球,并且她还振振有词:没办法谁
让今年夏天是“远水”“近渴”一起来呢?她说的“远水”是指世界杯,这每天晚
上可以看电视转播,“近渴”是学校一年一度各系之间的足球赛,这每天下午可以
看操场上的实况。她是球迷,自己去看也就罢了,却每次都要拉着小令一起去,小
令虽然善解人意且随遇而安,无奈她一时半会儿之间实在是培养不出对足球的那种
阶级弟兄般的感情,只好陪着笑对阿芳说可能是她的脑垂体分泌有问题。阿芳斜眼
看着她说幸亏你只有二十岁否则你可能会说你不喜欢足球是因为荷尔蒙失调。小令
仍然陪笑,陪笑归陪笑,她看世界杯仍然会在阿芳刚刚进入情况的时候悄悄溜掉。
但每日下午的系间球赛她却会准时到场,那时她衷心耿耿地打着一把碎花洋伞站在
阿芳身旁,她虽然无意于加入操场上的疯狂,但她却不想看到她的好朋友因足球灾
难而被炎炎的烈日晒成黑炭进而再脱去一层皮,因此她每天准时去赴“足球约会”。
这样她就认识了大刚,大刚是她们中文系的守门员,那天下午轮到中文系与物
理系对垒,中文系是被人戏称为“娘子军”的,全体男生里面,不论高的矮的胖的
瘦的全部网罗进去,也才勉强凑够十一个人,与物理系清一色虎视眈眈的彪形大汉
相比,中文系的“混合军团”最多也就是一个陪练水平,况且中文系球队自建队以
来最好的名次也只是第八名,这还是因为那年仅仅有八个球队参赛,但这次大刚一
个人却差一点把历史的车轮扭转:球赛一开始,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下,阵形就压到
中文系这边来,那边物理系的守门员闲得几乎可以靠在球门上抽烟,这边的大刚却
象在拚命,但见他忽而跃起,忽而扑地——整场球赛简直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守门表
演。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眼看着再坚持几秒钟就到终场了,可是就在大家包括大
刚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对方一个角度极刁的球飞过来,大刚奋力跃起扑出,他的
身体在跃起的瞬间形成一个优美的弧线,象跃出水面的海豚,但那球却显然没领会
到这瞬间的美,它在大刚的指尖轻轻逗留一秒钟即便优雅地落入网中,那时终场的
哨声响了,大刚随着哨声跌坐在地上。
大刚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整个操场都被欢呼声和口哨声淹没了,物理队的球员
流着热泪拥抱在一起,随后他们把那个进球的英雄举起抛向空中,那时大刚就那么
呆呆地坐在地上,仿佛他的灵魂早已飞升,尘世间所有的烦嚣都不再与他相干了。
那场比赛的结果是物理系进了一个球,但中文系虽败犹荣,并且他们在那个年
度取得了中文系球队建队以来的最好成绩:全校第三名。
等阿芳发泄完了她心中骚动的热情,回头去拉小令时,发现她还呆呆地站着,
平日清澈得一望见底的眸子此刻幽深得似一口古井,那井中映出的是大刚跌坐在地
上的身影。
阿芳就明白了,原来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但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令阿芳有些沉不住气,她开始有意地在小令面前提起大
刚,她说大刚这个人可真是好啊他不光球踢得好人也长得好整个校园又有几人能长
到一米八十,她说大刚他不光球踢得好学习成绩也好他还是他们班的班长他可真是
品学兼优啊,她又说……小令一概淡淡地一笑置之。
终于在一个周末,阿芳对小令说:“大刚说他想见见你。”那时小令正在看书,
她闻言惊讶地抬头:“见我?”阿芳躲开小令探询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是,
见你!”小令摇摇头又去看书,阿芳急了,一把夺下小令的书,大吼道你说不见就
不见你总得给我一点面子吧我都在人家面前夸下海口了……
原来是这样。
小令就去和大刚见面,其实大家在一个校园里,见面是早就见过的,只彼此未
曾打过招呼……那次见面前小令端坐在床上一个人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阿芳从镜中
看到小令的瞳孔又幽深成古井了。
结果小令不到半小时就回到了宿舍,阿芳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小令此刻不是正
应该和大刚在约会吗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冲动地跳过来抓小令的肩,小令
平静地抬起头,阿芳就知道完了,小令的眼睛又清澈得一望见底了,但究竟发生了
什么事呢?
无论别人怎么问,小令和大刚都绝口不提那次见面的情景,大刚是自己都不知
道发生了什么,小令却是不想说——那天他们谈起那场球赛,小令就问你坐在地上
的时候想什么,大刚说我什么也没想那时我累极了我累极了我站不起来就在地上坐
了十多分钟,小令说错了全错了,大刚说什么错了,小令微笑着说没什么只是我会
错了意,她还以为那时大刚在体会孤独呢,她还以为全场欢腾的人群以外就只有她
和大刚是孤独的看客呢……她微笑着摇摇头,她的笑容清冽如夏日清晨犹带朝露的
荷花,这一笑她自己是出来了,却把大刚的魂儿笑进去了。
这以后,从夏天到冬天的漫长日子里,小令仍然赴大刚的约会,操场上经常可
以看到两人言笑宴宴的身影,大刚也仍然到小令的教室去看小令,他来的时候或者
为小令整理乱七八糟的桌箱或者为小令抄她丢三落四的笔记,他作这一切的时候,
小令总是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清亮得能照见大刚的身影。
那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大刚和小令去看雪,那天冷极了,两人在学校后
面的小河边散步,小令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衫,她怔怔地看着河面上的薄冰和薄冰
下面的游鱼,那时大刚正在津津有味地讲他童年的一些趣事,忽然他发现小令不知
何时已是泪流满面,他慌忙赶过来替小令拭泪,小令却怔怔地说出一句:“爱情原
来如履薄冰。”
小令回去就大病了一场,等她病好了以后已经是圣诞节了,圣诞节是小令的生
日。
圣诞晚会上,大刚送给小令一束火红的玫瑰和一本包装得美仑美奂的书,大刚
让小令猜那是什么书,小令病中的时候在看《乱世佳人》,她几乎冲口就想说那是
《乱世佳人》的续集《斯佳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怕万一不是反倒给大
刚知道她想要那本书,那时大刚就算再把那本书给她拿来她也觉得没意思了,为此
她淡淡地说那是一本字典,大刚没说是或不是,只示意她打开来看,小令就打开,
那本书果然是她朝思梦想的《斯佳丽》。
那天晚上的玫瑰和书使小令成为圣诞晚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人,毫无疑问是大刚
的鲜花使小令成为众人聚焦的中心,当然小令本身也是美丽的,但大刚是伯乐,他
在那天晚上把小令的美丽推荐给大家,小令因大刚鲜花的推荐而更出众,但大家包
括小令都明白,小令在那天晚上成为众人的月亮完全不关美丽的事。
后来大刚就拥着手捧玫瑰和《斯佳丽》的小令在同学们的艳羡中走出了众人的
视线,他们来到操场上,相拥着在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中翩翩起舞,再后来曲子
变得热情起来,大刚拥着小令说出那首曲子的名字《雪人》,小令就不明白为什么
那么热情的曲子却叫作《雪人》,她想难道人必得先冷而后才知热吗。
大刚高小令二届,他去实习的前夕,小令和他默默地在操场上走,不出声,良
久,小令才叹息似的说今晚的月亮多好啊,大刚也抬头看天,接着他附和着说是啊
今晚的月亮好圆。小令就哗的一声笑出来,她说大刚你眼睛近视难道脑子也近视今
天是初五月亮怎么会圆,大刚挠挠头不太好意思地说人家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
恋爱中的男人应该也一样嘛。小令就不讲话了,忽然大刚一把抓住小令的肩,小令
皱皱眉,但没有挣脱,大刚就又一用力把她抱在怀里,小令还是没有动,大刚仰着
头痛苦地叹着气,然后他俯下身吻住了小令的唇,小令微微挣扎一下,她看见大刚
闭着眼睛满脸的痛楚就放弃了,大刚直到喘不过气的时候才满足地睁开眼,他一睁
眼就看见小令清澈见底的眸子亮晶晶地睁着,他一下子象小时候作错事一样感觉又
沮丧又局促不安起来,好久,大刚眼中的欲望才在小令亮晶晶的注视下消褪。然而
他在心中叹息他不是小令的那根弦拨无法拨动小令的心跳。
大刚终于去实习了,他每天坚持给小令写一封信,日子久了,成了厚厚的一摞,
阿芳见小令每次看完以后都漫不经心地把信放在抽屉里,她忍不住问小令大刚他都
跟你说些什么呢那么厚厚的一摞,小令说你想知道就自己看好了,阿芳说你真的那
么大方连情书都公开,小令淡淡一笑说那不是情书那是流水账。阿芳就拿过信来看,
大刚的信是这样写的小令你好我今天早晨六点钟起床洗脸刷牙上厕所然后晨跑吃早
饭去上班……阿芳看后咭的一声笑起来,她说这个大刚……
大刚实习回来就毕业了,那天下午开完毕业典礼后,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在操场
上,他觉得很忧伤,学生时代就这么过去了,可是他还没有准备好怎样去结束这一
个时代呢——这个时代就结束了,他觉得自己很茫然,并且是已经茫然到不知所措
了,他那时一无所有,包括刚进大学时的雄心壮志,那时他还吃惊地发现就连往日
很多以为已经抓到的东西也不知何时从指缝悄悄溜掉了,他忽然想再抓住一点什么,
于是拿过一本书到阶梯教室去看,小令点歌给他的时候他就正在读书,他的同学跑
过来拉他大刚你快出来听有人点歌给你,大刚就出来,学校的广播里那首歌正忧忧
伤伤地唱着:太阳永远在前方,照不到我背后的影子,那是许多忧伤过往……
晚上,大刚和小令最后一次来到操场上,大刚带来一袋红灿灿、亮晶晶的樱桃,
那是他白天出去逛街的时候买回来的,两人坐在操场角落的花圃里面边吃樱桃边聊
天,小令问大刚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大刚笑笑地说首先找一个人结婚生子以庆祝
十年寒窗成为过去式,小令哗的一声笑出来,最后大刚说谢谢你为我点的那首歌但
你为什么没点《吻别》呢?小令低着头说如果你想吻别的话我不反对。大刚盯着小
令柔软细润的红唇足足看了几分钟才摇摇头说天气太热了我看我还是吃樱桃吧。说
完他拈起一粒樱桃丢入口中,他一边大声咀嚼着那颗小小的樱桃一边说爱情原来就
象这红红的樱桃看上去比吃下去的感觉好过不知多少倍。小令就笑起来,她笑了很
久,直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才说当然那不关爱情的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