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茶女子

　　前世，我是一个采茶的女子，在江南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那时，我不认识字、
不会写、不会说，见到人只会含羞一笑，但我会唱歌，唱采茶的山歌。
　　每当清晨，我穿上雪白雪白的罗衫，踩着轻盈的步子上山去，身后跟着我那条
心爱的小狗，那是一个特别顽皮的小狗，它总是用脚踏我飘飘的裙衫，害我走路时
总要轻轻提起所有的衣带，于是这些衣带便迎风飘摆，象一群夹蝶，用它们的生命
去歌舞，舞罢今生，再歌来世。
　　你不要笑我，我的裙袂是因着爱犬的追逐才提起的，而我的罗鞋，却是因着提
起的罗衫才露出的。我真的不是故意想让人看到我的鞋子，虽然那双鞋子昨天刚刚
绣罢，上面犹带兰指的芬芳。你真的不要笑我，我只是一个俗人，我禁不起美丽的
诱惑，只因那天经过那条小溪时，看见那里的花开得艳极了，艳丽得让我不忍心离
开她，而我又不忍心采下它，让它因它的美丽而付出生命，所以我只有画下它，画
到我的鞋子上去，用彩线织成的美丽，伴我前路，伴我今生，就象现在这样。
　　现在，我上山去采茶，我边走边唱，我的爱犬随着我的旋律忽前忽后地为我打
着节拍。我的歌声美丽多情，如果你听到我唱：“哥哥，上山采茶去。”你不要以
为我在诱惑他，诱惑他的不是我，是山上的茶花，我只是替花儿向他发出邀请罢了。
用一种难以抗拒的温柔。
　　我知道花儿很美，我的温柔令人难以抗拒，可是，哥哥却始终没来。于是我在
等待中每天唱：“哥哥，上山采茶去。”等待是一种美丽呢，只要你知道如何去等。
我知道，所以我日见美丽。
　　山川亦日见美丽。在如此温柔的歌声笼罩下，在如此美丽的等待包围中。
　　前面，我的茶园在向我遥遥招手，小狗忍不住先跑过去，却不小心在我裙带上
跌了一跤，但它爬起后，仍不顾一切地跑过去。不要怪它失态吧，只因守望茶园的
是一只孤傲的猎犬。
　　我也跑过去，轻轻抚一下猎犬的头，它骄傲地挺了挺胸。我才不管它的抗拒，
伸出双手揽住它的脖子，它无可奈何地望住我，我得意地轻笑，得意地用手揉它的
鼻尖，我总是喜欢用手轻揉它鼻尖上那块歪到一旁的黑点，直到它痒得伏在地上打
滚，我才放开手，不是我这么容易就放过它，实在是因为如果继续逗它的话，它就
会伸出舌头舔我的手，而我也会痒得伏在地上打滚。
　　我在没打滚之前爬上高高的山，身后是那条孤傲的猎犬温柔的守望。
　　路上，歌声又响起：“哥哥，上山采茶去。”不知是哪条山上哪个妹妹放的，
只见温柔不见人。
　　高高的山上山花开，我才到山上来。可是我不是来采花的，我看花，我采茶。

　　采茶的时候，心里是想着茶的。想着这些鲜嫩的茶叶，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经一双素手的烹煮后，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院子里有一棵高高的榕树，榕树下有
一个瓜棚，那里的瓜秧生得很茂盛，不管多么亮的月光穿过瓜叶，都会给它们裁成
星星，点点地铺在地上，也铺在心上。那时候，月光是静静的，蛙声也是静静的，
我静静地坐在茶桌旁，杯中的茶静静地散发着它的醇香，我知道那香会悄悄穿过隔
邻的篱笆，在邻家的院子里静静地舒展。不久，隔邻的院子里响起了静静的琴声，
琴声很淡静，静得能看见一个小男孩远远地拖着他的竹马，跑过小女孩堆满青梅的
凉床。
　　采茶的时候，总是这样子想着，于是眼睛看下去的时候就愈加仔细，纤手伸出
去的时候也愈加温柔。不过，这样子总会有蝴蝶来捣乱的，可能翻飞的纤手太象一
朵风中摇曳的花儿吧，总喜欢给蝴蝶吻下去，直到它自己发觉这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有些失望地飞走，才歉然地对它笑笑。纵然玉手有花的美丽，花的芬芳，毕竟没有
花粉，所以我没有办法令蝴蝶不失望的。我的花粉也有，那是我的茶叶，我酿出的
蜜是我烹出的茶香。这些蝴蝶不懂。
　　可是我懂，我懂自己是一个采茶的女子，我的心是采茶人的心，所以我采茶。

　　就这样采啊，采啊，直到暮归的笛声响了，我才踏着轻快的步子下山，我的脚
步轻松，我的歌声轻快，我的日子简单明亮。
　　这就是采茶人，我就是这样一个采茶的女子，在江南那个不知名的小镇，简简
单单地生活，简简单单地爱恋。爱恋初开的夏花，爱恋常青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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