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说的你都懂吗
——给至爱阿方
据说在混沌之初,人是这样一种动物,圆圆的头上有两付面孔,一付朝前,一
付朝后,一付柔美,一付刚健。前面的面孔把前面的风景讲给后面听,后面的面孔
把后面的风景讲给前面听,那付柔美的面孔讲出来的声音娇柔妩媚,那付刚健的面
孔讲出来的声音雄浑深厚。这两付面孔从来没有见到过对方的样子,但他们熟悉于
彼此的声音,在对方声音的包围中,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有他完整,于是上帝一怒
之下,挥剑把他的身体从中分开,成为不再完整的两半,再也听不到对方声音的这
两半同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空虚,循着记忆中的那个声音,拚命扑向他的另一
半。
这就是生生世世男人和女人的故事。
当那个声音透过重重的远山近水响在我耳边时,我几疑是在梦中。是否几百年
前,那里曾是一个冰川,而我是冰川上采雪莲的那个女子,在一个冬日的暖阳下,
我曾在那里歌唱,于是歌声在那边凝结。就这样几个世纪过去了,冰冻在那里的声
音在另一个冬日的暖阳下融化,随风随梦,悄悄潜过千山万水,猝不及防地穿透我
忧伤的心。那么接近,又那么迷离,那么熟悉,又那么忧伤。忧伤到想抛开一切去
逃亡,可是又接近到想逃亡都找不到距离。
很想被那个声音包围。感觉如听那首萨克斯名曲《回家》,悠扬、舒缓、沉郁、
也挣扎,不知道该不该听从他的呼唤,不知道该不该跟他回去。很怕就此迷失自己,
又很想就此迷失自己。如那个迷途的孩子,很想找到回家的路,让浮游在心中的忧
伤停歇,可忧伤真的停歇以后,那一片废墟般的空白又怎生安置?
很早很早以前,那时还没有离开故园呢,在一个冬日的下午,我穿着厚厚的棉
衣,戴着厚厚的手套,站在雪地里,心满意足地享受那份冰天雪地里的温暖,不自
觉地叹着气,不是因为不满意,而是太满意了,满意到令人昏昏欲睡,意志消沉,
于是在一个清晨,挥别故园。
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啊。久违的故乡,久违的冬阳,也曾在梦里出现,也曾诱
惑地对我说:“你听,你听,布谷的啼声是‘不如归’。”可是我没有归去。于是
今天,故乡的冬阳便幻化成那个声音了,同样的悠扬,同样的沉郁,同样的温暖,
也同样的诱惑。
心中有一点挣扎。那声音象天边变幻莫测的云彩,为其莫测,才更诱惑,才更
挣扎。不知道那云彩里面是否有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不知道这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会
不会是一千零一夜温柔的春雨,洒在游子久已干涸的眼睛。可是,我终是一个笨笨
的孩子啊,不知道如果我接受了诱惑,你会嘲弄地站在我背后,欣赏我的手足无措,
还是面对面向我走来,用温柔的目光笼罩我,跟我说:“Hello,my dear baby,ple
ase go home with me.”
可是,就算归去,又能归去哪里呢。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故园已经荒芜了,丛
生的杂草代替了满径的鲜花,也许布谷的啼声是不归吧,归去是无边的叹息啊,冬
阳会握暖风中的叹息吗,我是那个在风中叹息的孩子,错过冰川上的雪莲,错过故
园中的花季,而今又要错过——你。
虽然我们那么熟悉,熟悉到悖离你我的心都会痛,象自己跟自己分离。可是我
们却又那么疏离。疏离到我只能站在你的温柔之外叹息——接近你,我会成为那只
投火的飞蛾,为你热情的诱惑,焚身以火。
这就是我盅惑你,又受你盅惑,接近你,又远离你的原因。
能说的只有这些,可是,能说的你都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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