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荏苒

    "叮咚、叮咚"的马铃声在山间的小路上慢慢地响着，一辆辆的马车行驶在山路
上。 马队的前面有四名红色衣衫的汉子在开路，他们手持大旗，不时吆喝着："赤
龙飞天"。
    只要是江湖上混的人，听到这声音也知道来的是中原第一大镖局——赤龙镖局。
    看这一趟镖，连绵不断的四、五十辆大车，放眼天下镖局，除了赤龙镖局外，
还真的没一家有这么大的场面。
    赤龙镖局本来已是很大的势力和派头，现在更因为在朝有刘尚书、御书营撑腰，
外面又有十二月中四大护法之一的木三先生帮着，自然南北两头无人敢动他的镖。
    这领头的一面赤色飞龙旗，就是东西南北黑道中最凶悍的十八路烟尘也惧怕三
分。所以尽管现在赤龙镖局要的佣金已高出其他镖局两倍，但生意仍是火红。不说
其每年的佣金总数，单是接到生意的总数，就是其它任何镖局的十倍。
    镖局的老总姓莫，叫莫敢当，听着响亮，不过如果从字上解释就是什么也不敢
担当的意思，所以不算是个好名字。老人今年八十八岁了，身体还好。
    老莫称江湖第一老狐狸。他只有一个儿子莫天也有六十多了，他的孙子也一个，
叫莫行云也四十五了，他孙子的儿子特别多，有十个八个的，连他们的爸爸自己也
搞不清还有没有。现在保镖的就是老莫儿子的三个孙子和镖局的九名一品好手。
    镖局中有一种生意保的不是货物，而是人，现在看来保的主要是人。这趟镖从
姑苏城发出，现在已行了二十天了，离开京城还有三天的路程。
    老莫的这些龟孙子都是些废物，所以老莫叫他们大龟、二龟、三龟……，这次
来的是六龟、七龟和八龟。要不是那九名好手都是镖局中最好的镖师，老爷子这趟
镖是绝对不放心交给这几个龟孙子的。
    总算一路上没事，所有危险路段全部安全度过，所以今天天气好，六龟下令赶
马手多摆些威风给路上们看看，因而前面的马手叫喊得特别卖命。

    七龟是个面色白净的少年，他平时最爱跑马，现在他在车队中看到一匹好马，
心里直痒得咬牙。那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全身无一根杂马，看上去年岁还小，但
四肢长，身上无一点多余的肉，比个头，就比这儿所有的马高上一截。
    马上坐的是一个少年，二十出头些，相貌普通，穿的衣服也是普普通通的粗白
布衫。象这样的人随便哪儿都能找出千八百个，但他的马万八千匹里也挑不出一匹，
马的后面挂了不少书，马鞍旁挂了一口破旧的剑，马前还有个书童活蹦乱跳的，一
刻也安静不下来。
    八龟用肘捅了捅七龟骂道："他妈的，是不是看中年小子的马啦？"他放低了声
音，"晚上时侯，我们就……"
    七龟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是看中那马车里的妞了，我……"
    "他妈的，那妞绝了，她……"

    忽然，八龟看着的那辆马车车帘慢慢地掀了起来，八龟的眼睛顿时直了，动也
不动地看过去。
    掀起车帘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艳丽的容貌，聪慧的双眼，一笑两个酒窝，
甜甜的小嘴，穿一身丝绸粉色衣裙，煞是好看。她此时睁大眼睛正四下张望什么。
    七龟的眼睛也有些直了，"真、真漂亮。"

    那马上少年也看了少女一眼，没出声。
    书童一旁道："公子此次赴京赶考，一定能抱个状元回去，让夫人高兴高兴。"
    少年微微一笑， "迎风，你说这话要让别人听到，非笑我们不可。每三年的考
试汇集天下的英才，想摘花夺魁，嘿，只怕我连第一关也过不了。"
    书童迎风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我们公子那么大的本事，一定行。"
    少年还没说什么， 车上的那少女却笑了，她大声道："嘿嘿，蛤蟆打哈欠，好
大的口气。"
    

    迎风回头怒视少女道："你说谁？"
    少女东看西望了一会儿， "噫，刚才还有两只赖蛤蟆在吹大气，现在怎么不见
了。"她说的是江浙一带的吴浓口音，声音语气特别好听。
    迎风气得脸都红了， "呸！大白天的，也不知道哪飞来一只烂舌乌鸦，呱呱呱
的，吵死人了。"
    少女并不动怒， 她眨了眨大眼睛笑道："什么叫吵死人啊？人都死了，还怕吵
吗？喔，原来还是两只死蛤蟆。"
    迎风更是恼怒，"黑乌鸦，我把你的舌头拔下来。"说着就要跳上马车。
    少年连忙喝住："迎风，不得无礼。"
    迎风虽然停住手，但心里一百个不服气，"是她先出口伤人的。我——"

    七龟吐了吐舌，"老八，这丫头还是挺厉害的，你真的想要？"
    八龟摇头，"不是，是——"
    少女更加得意了，"嘻嘻，今天——"她还想说下去，忽然听到有个少女轻轻叹
了口气道："桃花，你就不能给我安份些吗，又在外面惹事生非了。"
    桃花本来得意的神色顿时变了，她低头坐在车檐上，不敢出声。
    少年这一辈子都没听到过这么好听的说话声，他忍不住心一跳，回过头去。
    就在这时，马车上的车帘又掀开了，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少女正朝少年看过来。
    "扑通"一声，七龟看到少女的容貌，七魂三魄早飞走了大半，顿时重心不稳，
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
    八龟的眼睛中更是几乎喷出了火。

    深秋，漫山遍野的枫叶火一样红，血一样红，茫茫的无边无际。
    少女目光只看了少年一眼就看向枫叶，她的眼神充满了悲伤，她的玉手拉住了
布帘，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看她年龄也不过十七、八，但凄楚的神态，柔弱的身
躯，无限的痴情，让人看得心醉。
    她美极了，纵然不知道什么是美的人，看了她的容颜也会明白什么是美。
    少年的心一阵剧跳，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少女的脸庞，忍不住嘴唇微微动了动，"
雨后风清，婀娜花姿，含泪相送，我见犹怜"。
    少女本来已习惯了人们用这样失神的目光看着她，但她耳旁仿佛听到了少年的
声音，他再看这少年，忽然发现这平凡的少年看着她的目光竟然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少年看见少女又在看他，便淡然一笑，转过了身子，没有说什么。

    "这少年真奇怪！"少女心里说，要是其他少年第一次看到她，不是面红耳赤惊
慌失措，就是千方百计地上来搭话，或是用一种贪婪凶残的目光看着她，只有面前
的这个少年竟然那么从容。
    "公子可是上京赶考？"少女问道，她突然想起，这还是她一生中头一次主动和
一个陌生少年说话。少年连忙放慢了马的速度，使自己的马行在少女的马车一侧，
他行了一礼道："正是。在下的童儿脾气急，吵闹中惊动了姑娘，在下这里赔礼。"
    少女衣袖垂下，如同一潭青色的湖水荡漾着碧绿的水光，看得众人眼前顿时一
亮。她穿的衣衫并不华丽，但仿佛这普通的布料穿在她身上，便会闪烁出一层比丝
绸还亮的光泽。 她淡然道："刚才的话我全听到了，是我的桃花不好，小女子应向
公子道歉。 "说着，盈盈地对少年拜了拜，却一阵咳嗽，咳得她本来苍白的脸色泛
起几分红色。
    少年赶紧道："姑娘不必如此，姑娘劳累过度，应该多休息才对。"

    少女微微有些诧异，"你——"
    少年道："在下微通医术，看姑娘面色和听声音知道姑娘这些日子来操劳太多，
又受了一些打击，所以伤了元气，得了大病。现在虽然好了些，但这旅途辛苦，姑
娘还是多加注意。"
    少女点了点头，"多谢公子，小女子抱疾在身——"她忽然苦苦一笑，没有说下
去。

    虽然已是深秋的黄昏，但天气十分晴朗，西下的阳光照耀在少女的脸上，她抬
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身子晃了晃，忙伸手挡住自己的额头。
    "啊，小姐，我扶你进去。"桃花急忙搀扶起少女，"医生都说你还要好好休息。
"
    少女摇手示意不要，她有气无力地道："不要，睡多了头好疼。"
    少年一旁道："姑娘应该多见下阳光才好，这样对身体康复有好处。"

    桃花瞪了少年一眼， "呸，你懂什么？你又不是医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
什么心？嘿，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给我滚远点。"
    迎风哪里忍得住，他脸上青筋暴出，立刻就要跳起来，但少年早防备着他，伸
手轻轻一按，就将迎风按住，轻声道："别动。"
    少女一阵气急，她眉宇间微微有些怒意，看着桃花却说不出话来，她再看少年
时，脸上露出谦意，"对——"她嘴一张，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桃花吓了一跳，"小姐！你，你别动，我，我给你拿药去。你——"

    少年从马上挂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小瓶， 道："这是我祖上传下的药，对姑娘很
有帮助——"
    桃花冷笑， "你是什么东西？我们小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书画医样样
精通，还要你的药？"
    迎风大声道： "不要算了，我们公子这药每一粒都能救人活命。嘿，免得糟蹋
了。"
    少年沉声道："迎风，不许多嘴。"
    恰在同时，少女也道："桃花，不、不许多嘴。"二人说完都觉有些惊奇好笑，
互相看了一眼，少女忍不住嫣然一笑，伸手接过了药瓶，打开盖闻了闻不禁赞道："
好香。"她取出一粒红色的药丸放入了口中，道："多谢公子，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说完又将药瓶递了回来。

    少年摆手道： "在下姓叶，名鲲鹏，这药应该对小姐挺适合的，您不妨多服用
些，我这还有。"
    少女轻声道："这么名贵的药，多吃岂不糟蹋，更何况象我这样的罪人--"她忽
然发觉自己有些走神， 于是一笑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
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
之云，是、是——"念到这儿，少女又是一阵咳嗽。
    少年道："姑娘别急着说话，好好休养一会儿。"
    少女淡然笑道："你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少年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他看着少女灿烂的笑容比黄昏的晚霞还娇艳，他看着
她的目光竟有些痴了。

    这些日子来，少女的痛苦无人能解，也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她不愿和任何人说
话，不吃任何东西，她甚至想到过一死了之。但只有今天，她的心情才好些，她脸
上才重新流露出以前迷人的微笑。她知道少年在想什么，她说道："我叫南宫红虹。
"
    八龟刚才看到少女吐血，便也放慢了马的速度，想靠近少女献殷勤，这时听到
少女说出了她自己的名字，顿时手脚一阵冰冷，"扑通"一声，身子已从马上掉在地
上。
    少年心里有些虽然吃惊， 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道："原来是江南潇湘雨
南宫姑娘。"
    迎风也吓了一跳， 他大声道："你，你就是武林第一美、美——，天下十大少
年之一的南宫红虹？"
    南宫红虹点点头， "我是南宫红虹，至于什么第一的，十大的，不提也罢，免
得赃了人的耳朵。"

    但江湖上有耳朵的人都知道，武林中有个大大的美人，名字叫做南宫红虹。江
湖上有眼睛的人有谁不想见到南宫红虹的绝世风姿。在江南，她要是和谁说一句话，
那人立刻就会成为名人；她要是对谁笑一笑，那人立刻就会给嫉妒的人群吞没。
    "男看叶如，女看红虹，双玉合璧，诗剑如仙。"这十六个字说的就是武林中最
出名的一对璧人，叶如和南宫红虹。
    数十年前的武林经过一场劫难后，江湖上近年来又有许多少年已锋芒毕露，其
中十名最出名的少年曾在江南聚在一起办诗社，论剑术，因而被称为天下十大少年。
包括峨嵋四秀、武当三剑、江南双娇、昆仑一竹。其中又以昆仑一竹叶如、江南南
宫红虹和她的哥哥弹剑惊雷南宫雨霖，还有武当无瑕书生萧怀远、峨嵋紫衣小孟尝
苏少英五人的武功最高，被前辈誉为三十年来最有前途的少年。
    苏少英已用自己的鲜血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武林的故事中。但他的武功不及另
外的四个人。南宫红虹曾在一百三十七招内击败了号称江南第一剑的路中遥，令天
下武林中人对她又爱又怕。而她的护花公子叶如更是有天下第一少年之称。
    原来马车中这个面带病容的少女就是南宫红虹。叶鲲鹏忍不住细细打量了面前
的少女几眼，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

    桃花嘴巴一撇道："看你还象个读书人，敢不敢和我们小姐比一比？"
    迎风一撑腰道： "比就比，什么天下十大少年，吹出来的。你说要文比，还是
武比？还是琴棋书画一齐来？我们公子不怕。"
    桃花也撑腰道： "嘿，好大的口气，小姐，我们可不能输给这两个卖狗皮膏药
的。"
    "什么卖狗皮膏药的？我看你才是！"
    "你才是！"
    "你才是"
    两人越吵越大声，叶鲲鹏和南宫红虹互相看了眼，都不禁觉得好笑。
    南宫红虹说话的声音柔柔的，就象是南方八月里沙滩边的海浪，仿佛可以抚平
旅人的痛楚， 为人们洗去忧伤和疲劳，她道："看来公子虽然前来赶考，却醉翁之
意不在酒啊。"
    叶鲲鹏听到这句话，眼神中忽然闪出一丝奇怪的光芒，但只是一闪即逝。他想
了想才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他说话不多，但仿佛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
如同大山一样不可改变和动摇。
    "那公子此行是——"
    迎风一旁插嘴道： "我们夫人一来希望公子可以金榜高中，二来公子也想在江
湖上见识一下，况且，嘿——"迎风抿嘴一笑，"夫人吩咐了，要公子带个人回去。"
    桃花对天长叹一声道："难啊。"
    南宫红虹笑道： "原来公子还是重任在身啊，小女子在江南认识不少五艺皆通
的人间佳人，却不知公子是否有意？"
    少年淡淡一笑， "知己难求，更何况一个心心相悦的红颜佳人。我相信一个缘
字，随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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