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芳草

    天府街。
    更夫已在打三更天，黎明的曙光开始微微泛起，东方现出红晕。
    天府街有一间客店的楼上，整个晚上的灯火没有熄灭过。
    南宫红虹来到那间屋子的窗下，她看到地上有一张纸，那可能是被风从窗口吹
出来的，上面写来写去就是几行字：
    明月自来还自去，
    更无人倚玉阑干。
    此外便是南宫红虹的名字，忽然窗口的灯光跳动了几下熄灭了，南宫红虹看到
一个少年从窗口探出头来，他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他看见立在窗下泪流满面的南宫
红虹，他呆呆地望着她一眼不眨，生怕自己在做梦，就怕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会从
他面前消失。
    南宫红虹累极了，她忽然脚一软，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归程，他们踏上了归程。
    "你真的不参加考试了？"
    "不考了。"
    "你不怕你爸爸妈妈骂你？"
    "不怕！"
    "你为什么这样奇怪地看着我？"
    "因为你太好看了，只怕这生都看不够，而且，我想——，"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你会跟我回去的。"
    "你想出来了吗？"
    "想不出，我是个笨人。"
    "就因为你是个笨人， 所以我才跟你回家。"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而
且不知为什么，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感到安全。"
    南宫红虹本来是个很聪明的人，她身边也全是聪明人，她已厌倦和再他们争斗
什么了。她甚至开始对自己的聪明也感到厌恶，她从叶鲲鹏身上看到一种她从没见
过的诚实，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是她需要的。
    "你的任务——"
    "他们还在不停地斗，叶如、南宫雨霖、萧怀远，他们一定会斗到最后一个人。
我们住在京城半个月，我可以感觉到那股凝聚的杀气越来越浓了。"
    "那不是要死好多人？"
    "是的！"

    风吹过，已有寒冬的气息，偌大的树林居然找不到一片叶子。南宫红虹和叶鲲
鹏骑在一匹马上，看着这凄凉的深秋，二人心中都是一阵感慨。
    南宫红虹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衫，她比起半个月前精神好了许多，一双眼睛脉脉
地望着叶鲲鹏。叶鲲鹏也是穿白衫，他们就沿着这树林路边慢慢地走着。
    九月底吹来的风都是冰冷的，黄昏的天色虽然阴沉，但二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希
望，对未来的希望。
    南宫红虹忽然叹息道："我总觉得我跟你走也是对铁血门叛变。"
    "你无法原谅自己？"
    "可能这生都不能了，但我不后悔。"

    突然前面路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那人影越来越清楚，是一身穿白色衣裙
的女子，年纪很轻，相貌俊俏。
    "是她。"叶鲲鹏道。
    

    "柳眉！"南宫红虹也吃了一惊，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司马天成的影子，心里一阵
难过。
    柳眉静立在路旁，风吹得她的长发散开，但她的眼神却是空空的。
    她骑来的的是一匹白马，这时也在一旁踢着蹄子，扬起一片风尘。
    南宫红虹和叶鲲鹏来到了柳眉面前。
    "柳姐姐，你在这干什么？"

    柳眉看了南宫红虹一眼，道："等你。"
    "等我？"
    "是的。"柳眉从怀中取出了一面玉牌，一面鲜红色的玉牌。
    南宫红虹面色一变，慌忙下跪道："使者有什么命令？"
    柳眉叹了一口气， "总旗主让你离开这里将伤病彻底养好，叶如、萧怀远、南
宫雨霖叛变了本门，本门已在安排人手反击，你一个人人单势孤，不得再擅自冒险。
"
    南宫红虹只觉得心都在颤抖， 她忍不住已是泪如雨下，"我，我——，多谢门
主和众兄弟姐妹，我南宫红虹有罪，辜负了他们的希望的信任。"
    柳眉柔声道： "红虹，本来是总旗派我和司马来调查这里的事件的，我们对你
都有些误解。但现在我才明白，你病得那么重，明知回去是死路一条，可你还是义
无返顾地回去了，但只这份决心，已决不是一般人所可以相比的，所以你不愧是铁
血大旗门的弟子。"
    南宫红虹更是泣不成声，她心中本来还有最后一个死结，现在这死结已经解开。
    柳眉看着阴沉的天色， "十天前，萧怀远找到我，他说是你要他来找我的，他
要借助我们铁血门的力量来攻击叶如，因为他叛变了十二月，也叛变了铁血大旗门。
"
    南宫红虹点头，她那次对萧怀远交待的便是放走并跟踪桃花，同时找铁血使者
商量联手之事。
    "萧怀远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他也实在太愚腐了。他
坚持他这一生都是十二月的人，他说他从你身上看到了许多东西，但他决不会叛变
十二月，他只是要求我们帮助他消灭叶如和南宫雨霖，因为那也是我们的叛徒。"
    "你答应他了？"南宫红虹问。
    "我答应了他， 就在你们离开京城的时候，我们的反击就展开了，那是副总旗
主亲自指挥的。我们没有通知你，便是不想你加入，因为你实在太虚弱了。"

    忽然，一匹马狂奔而来，马上是个青衣女子，原来正是小青，她看到南宫红虹
早已热泪盈眶，马未停稳她便飞身下马扑到南宫红虹怀中泣不成声。
    南宫红虹也哭泣道："好妹妹，你受委屈了。"
    小青哭道："姐姐，你才受委屈了。"

    随后，小青说了说大战的情形，萧怀远的攻击相当凶猛，而叶如的力量显然不
够稳固，所以很快就崩溃，三殿下虽然带人来镇压，但铁旗盟发动狙击，南宫雨霖
当场被杀，吓得三殿下早躲到禁军大营中，不敢露面。而这一仗虽然场面惊人，但
很快就打完了。
    叶鲲鹏看着南宫红虹露出钦佩的神情，南宫红虹预料到了这场巨变，所以她才
决心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她不想再看到如此惨烈的场面。

    柳眉的声音变得悲伤， "无论如何，萧怀远受了你的影响才会这么做。司马的
鲜血总算是流得值得，只可惜——"她的声音也哽咽了，"只可惜，连他的尸体也—
—"她的双眸中也有大颗的泪珠滚落。
    她从马鞍上取下一口形状普通的长剑走到叶鲲鹏的面前，"这剑——"
    这剑是那天叶鲲鹏为南宫红虹解围时交给春花秋月的夕阳。

    柳眉稳定了下自己的情绪， "我从没见过师傅看见这口剑时的神情，他不敢拔
这口剑， 并详细问我们得到的经过——，"她仿佛不经意地看了南宫红虹一眼继续
道： "小师妹被师傅罚面壁三个月，我们三个追下山寻找公子，因为师傅说他不配
用这口剑，他要我们亲手将剑交给公子。"
    叶鲲鹏默默地接过剑道："这只是一口剑罢了，有什么配不配的事？"
    柳眉没有回答叶鲲鹏的问题， 她对南宫红虹道："你知道，其实我们当时那么
说只是个借口，因为叶如告诉我说玉衍之死的关键就在你的逐鹿身上，我们是为此
来夺剑的。 现在我的任务都完成了，后会有期。"她的白马猛然跃起，扬起一路的
风沙，远远地消失在去京师的方向。
    小青也依依不舍地上马跟去。
    叶鲲鹏扶住了南宫红虹，南宫红虹眼中泪光闪烁不定，忽然二人搂成一团。听
到南宫红虹哭泣的声音，也听到她的笑声。

    黄昏的尽头是黑夜。
    一阵大风吹过，一轮明月挂在天上。
    叶鲲鹏转身时看见一双亮如射电的眼睛在盯着他，那目光就象是夜晚饥饿多日
的狼看到了猎物，那目光充满了疯狂的怨毒。
    南宫红虹也吓了一跳。
    是叶如。
    他的样子还是那么潇洒，但他的眼睛中却能喷出火来，他恨不得将面前的这一
男一女烧成灰，尤其是南宫红虹。
    猛地夜空下一道雪亮的白光闪过，南宫红虹怒叫一声，手中长剑出手。

    刀剑相交，火星四射。
    一把打造得极其精巧的小三寸小刀落在叶鲲鹏的脚下，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南宫红虹闪身挡在叶鲲鹏的面前。
    叶如心中一凛，他清楚南宫红虹和自己的武功各有所长，虽然南宫红虹久病初
愈，但自己的状态也绝非最佳，所以要胜她恐怕也也是数百招后的事，他冷笑道："
叶鲲鹏，亏你还是个男人，居然要个女人来保护你，哈哈哈！"
    叶鲲鹏面色微微泛白。
    叶如又笑道： "你以为自己捡了个大宝贝？哈哈，哈哈，你问问这婊子，她早
就是我的女人了。哈哈，她的全身我都摸过了，哈，虽然一笔写不出两个叶字，但
你这顶绿帽子看来是戴定了。叶鲲鹏原来是个乌龟王八蛋！"
    他狂笑声中，手中又是一道银电射出，疾劲的刀光在黑夜中一闪即没，树林间
一棵大树"轰隆"一声倒地。
    这一刀的准确和力量的确惊人。
    南宫红虹面色惨白得吓人，她可以感觉到叶鲲鹏的身子微微颤抖，这个几乎是
永远冷静的少年竟然已控制不住他的情绪，南宫红虹忍不住回头看叶鲲鹏的脸色。
    叶如手中的飞刀第三次出手，这次他要射穿的是南宫红虹的咽喉。
    南宫红虹看到叶鲲鹏的脸色如此苍白，她的心头忽然感到一阵恐惧和绝望。她
听到叶如飞刀破空的风声，她此时闪身躲避绝对可以避开，但她只是看着叶鲲鹏，
身子动也不动。
    叶如看着飞刀已到了南宫红虹的后颈，他实在感到一阵开心，大笑起来。
    但那道银电在击中南宫红虹后颈的瞬间，忽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叶鲲鹏痴痴地望着南宫红虹轻声道，"你为什么不躲避这一刀？"
    南宫红虹望着叶鲲鹏的目光也是充满了惊讶，她什么也没说。
    "你想死吗？"
    南宫红虹没出声。
    叶鲲鹏又恢复了平静，他微微一笑道："你怎么能这样死呢？"然后他一字一句
道："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在乎你的将来。"
    还有什么可说的？或许这才是人间的真情，他们将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同样
是爱和恨，为什么要选择恨呢？选择爱不要吗？

    叶如张大了嘴巴说不出一个字。
    叶鲲鹏手中有一把刀，那是叶如飞出的刀，叶如做梦也想不到这世上居然有人
能用手接下他的一刀。他一咬牙，七把飞刀同时飞出，这是他的绝技七星追月，除
了南宫红虹，世上还没有一个人见过这刀后还能活着的。
    七把刀，有的先快后慢，有的先慢后快，有的弧形飞出，有的力量惊人，但一
到了叶鲲鹏的身边，所有的刀都象水流流入了大海，霎时消失无踪。
    叶鲲鹏的脚下已有八把刀在闪着光芒。
    叶如惊恐地退后了几步。
    叶鲲鹏有力地将南宫红虹搂在一边， 他镇定地道："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
有一双手。我自己可以保护自己。"
    "你是谁？"
    "叶鲲鹏。"
    "我从来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恐怕将来也不会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叶如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 道："铁血门主秋无叶曾经说过这世上有个和他年
纪差不多的少年，武功要高出他许多，叫什么小鸟的，是不是你？"
    叶鲲鹏微笑道："他喜欢这样叫我。"说完他手一动，手中的那把飞刀已出手，
漆黑的夜晚， 皎洁的月光，飞逝的银刀看不到任何轨迹，"轰隆""轰隆""轰隆""轰
隆"四声，四棵大树已断，大地被震得一阵摇晃，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南宫红虹看着叶鲲鹏的眼光更是温柔，又有哪个少女不希望自己心怡的少年是
个了不起的英雄？
    "好刀法！"黑暗中有人深沉地道。

    "萧怀远！"南宫红虹道。
    "是我！"萧怀远的声音在林间传来，"恭喜你终于找到了值得你爱的人。"他的
声音惆怅而无奈，"我和这位叶公子有些帐要算，请二位给个方便吧。"
    南宫红虹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拉着叶鲲鹏的手
走开。

    天亮了，南宫红虹依在少年的怀中，"你爷爷会不会喜欢我？"
    "一定会，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会很高兴的。"
    "我知道你的爷爷、宇文爷爷是谁了。"
    "是谁？"
    "我不说， 因为——"南宫红虹的脸因激动而泛起红晕，更添艳丽，"我很快就
会见到他们了，他们的故事每天都有人在说，个个都是那么美丽。"
    "那只是故事。"叶鲲鹏笑道："其实他们只是普通人，你会失望的。"
    南宫红虹摇了摇头。
    叶鲲鹏又道："你说，如果以后有人说你的故事，他们又会说得怎样美丽呢？"
    南宫红虹又摇头道："不知道。"她似乎若有所思，"我们的门主叫秋无叶？"
    "秋梧叶，梧桐树的梧。"
    "秋无叶？秋梧叶，难道秋到深处真的找不到一片叶子？"
    "谁说的，你看，那就有。"

    顺着叶鲲鹏的手指，南宫红虹看到远处的一棵树上飘动着一片叶子。
    秋风起，那片叶在风中无力地挣扎。
    叶鲲鹏已拉起了南宫红虹，两人身子腾空而起，那片叶子已在他们手中，也在
他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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