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二题
一.诸侯
一出车站门,他就预感到要发生点儿事。这年头,到处骚动着欲望,谁不盼望着发
生点儿事。
一个姑娘迎上前来,手里擎着一块接站的牌子,“要住店吗?”
他犹豫不决。
“提供全方位服务。”
“什么叫‘全方位’?”
“那还用问吗?”姑娘老练地乜斜了他一眼。
如其说是跟着姑娘走,还不如说是跟着自己的欲望走。那姑娘随随便便傍着他走,
脸上化着妆,看不出实际年龄,头发盘在头顶上,牛仔裤绷出丰满的臀部,羊毛衫
衬出高耸的乳胸……小个子,不算漂亮,但是,年青,对于40岁的男人,这就足够
了。稀里糊涂跟着拐弯抹角,过了几条街,几道巷,已经晕头转向。在楼口碰上一
个姐们,年龄差不多,同样浓妆艳抹,手里拎着一块木牌子--
“嗨!”
“嗨!”姑娘伸出食指和中指作“V”状。
他回身瞅了一眼那匆匆而去的妞儿,看来她已经把她的俘虏打发了……上楼时,他
的心开始“别别”乱跳。
“没有麻烦吗?”
“开玩笑!”姑娘微微一笑。那笑容使他的心跳更快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警民共建单位”的牌子,他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窄窄的过道,
两边房间的门都紧闭着,静悄悄的。姑娘领他进了房间,里面有两张床,没有窗户。
姑娘向他要50块钱,“房钱,交老板。”
他问姑娘,卫生间在哪里,一路上憋得慌,先要腾出地方来。他回来,姑娘已等在
那里,头发披散开来,走过来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他感觉闷热,脑子里盘
衡着哈姆雷特式的难题,行,还是不行?一时不知所措,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去吻她。
姑娘用手挡开他,又指指自己猩红的嘴唇。
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情人”变成了色狼,一下子撩起她的羊毛衫,双手直取那高
耸的双峰--嘿!驴捂眼!他几乎乐了,那大的玄乎的双乳原来是乳罩的造化……生
产队新买了一头大叫驴,干起活来撒欢儿,就是先要把它的眼用“驴捂眼”罩起来,
掌耧的老农说它从前是拉碾子拉惯了的。当时,他的活是牵着驴领道。驴上套了,
才发现忘了带“驴捂眼”了。老农脱下破袄,蒙上它的双眼,可这伙计觉得不对味,
又踢又咬围着地头打转转。老农骂骂咧咧,打发他回村拿“驴捂眼”,地里离村三
里多路,三秋大会战,一下午20多亩地等着耧种呢……那时她示意他等一等,她飘
然隐入地边的芦苇花丛中,她手里拿着那玩意儿出来了,他生平第一次看见做工那
么精致、镂着花边的雪白的玩意儿,他感到脸发烧。老农呵呵乐道:还活象哩!那
大叫驴也真邪门了,戴上那玩意儿也不踢也不咬也不犟了,拉起耧来颠儿颠儿的跑,
还不时裂着开心的大嘴巴“咴儿咴儿”的叫,那天下午,他的节奏第一次与大叫驴
合拍了,他想起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
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当天晚上,累个半死的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想入非
非,他又犯毛病了……(那件事使她受到了表扬,很快被选送到县医院培训,当上
了一名“春苗”式的赤脚医生。)从那以后,知青们都叫那玩意儿“驴捂眼”……
姑娘的那件玩意儿质地坚挺,特别象当地老农用玉米皮编织的“驴捂眼”。她的
“那个”还可以,奶头大,象他老婆的。他抚摩了一会儿,开始用嘴去吮那奶头,
这也是他老婆教的。他觉得哈姆雷特的难题不那么严肃了,他的手开始向下动作,
她止住了他,向他伸出一只手。王启明那场戏他看过,不就是往姑娘背上贴票子吗,
只要哈姆雷特能说行,只要她能证明哈姆雷特行。他掏出一张一百元,她开心一笑,
皱起小鼻子撒着娇。他觉得她那小蒜头鼻子挺可爱,他又掏出一百元,她还是撒娇,
第四张大票子后,她情不自禁地在他脸上印了一个血印子。她小心地把钱折起来,
从领口插进去。她们那里面有个口袋吗?怪不得电视上的大款都把票子往那里面塞
呢。她站起来,自己解开裤扣,裤子落到地上,那丰隆的小腹上还有一条薄如蝉翼
的内裤。她突然一本正经地问:“你带着套子吗?”
他楞了一下,“谁出门带着那玩意儿。”
“哎呀!我也没了。没有套子不行,传染病。”
“我没有病。”
“我有。”
哈姆雷特的难题又出来了,行,还是不行?那姑娘作出要脱给他看的样子,他早已
兴味索然。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呈现出那永远忘不了的一幕……他把那看作是白
天鹅身上的一片洁白的羽毛,印有他给她造成的关于处女和不再是处女的标记,本
来可以化作一支讨伐的利箭,反而因为他变成了她的罪状。而在她蓄意策划的这桩
阴谋中,他同时扮演了同谋和帮凶的角色……当家人把那亵物连同招工表格掼到他
面前:滚吧,咱俩已经扯平了。
姑娘觉得怪怪的,伸手摸他,你怎么了?他未置可否一笑。她好象觉得对不起那四
张大票子,讪讪地说,你等我一会儿啊,推开门出去了。
他使劲摇摇头,好象要甩掉梦魇的纠缠,百无聊赖,打开电视,酒井泉子:为了你
去冒险……青春少女飘然而至,鼓琴舞瑟,搔首弄姿,然后酒井泉子:2188!笃笃!
他既希望她回来,有害怕她回来,进来的却是一个年纪约50岁左右的男子,中等个,
旧的中山装,背一个洗白了的军用挎包,近视眼镜后面的目光炯炯有神,每一次注
视都让你感到一种威力。来人自我介绍说:“我是推销员,我这里有一些‘东西’,
不知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东西?”
“春药。”
今天真神了,先是“卖春女”,又是卖春药的。该不是“卖春女”请来的吧?他似
乎觉得那四百元不是冤大头了。他学着那姑娘的腔调:“有套子吗?”
“现在谁还用那玩意儿!”
他立马觉得自己很无知、很自卑,底气不足地说:“是吗?那、那爱滋病呢?”
“风流一回,死又何惧!”推销员干练地摘下挎包,把各种商品如数倾倒在他面前:
“这是内服的,这是外用的,抹上又粗又大……”
男宝男宝,男士的骄傲。不行,太俗……长城永在,金枪不倒。这广告应该请美国
大兵和日本姑娘来做,日本姑娘掬在美国大兵怀里,更能衬托出女性的柔弱和男性
的雄壮。就请酒井泉子跟那个史什么龙做。
“要不要这个?”
“这是什么?”
“就是《金瓶梅》里西门庆吃的那个--这可是咱中国的伟哥--‘伟哥’--你听说过
吗?”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不信?那‘胡僧’的第32世孙就是我的邻居--为什么我知道的这么底细?!这
可是祖传秘方。香港大老板化了几百万元买断了专利权。怎么样?想不想试一试?”
“多少钱一丸?”
“二百元。”
“太贵太贵,你还是去找那些大款吧。”
他望着他怪有意思地笑笑,好象对那四张冤大头的事很知情。“化钱买快乐,值!”
“你也太黑了,这上面标着价呢,50元一丸,50!”
“要不说你老外了,这个中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人家胡僧的嫡系传人留了一手,
这香港生产的,只能顶20分钟,同样一种药,拿到人家嫡系传人那里,再挂上一层
油,就能顶两小时。你看,你仔细瞧瞧,我这药丸上是不是挂了一层油?这就叫,
一份钱,一份货,多化钱,多快活。”
银样蜡枪头镀金,不一样就是不一样--香港大老板为什么不聘请我去策划广告呢,
得,今天就再潇洒一次。
“好吧,我买一丸。”
“卖春女”伸进脑袋,注视着这场交易。卖春药的好象跟她很熟,无所顾忌地开着
玩笑,“两个小时,你招架得了吗?哈哈哈哈……”
“卖春女”缩回头去,“砰”地拉上门,过廊里传来她一声喊:“他没有套子!”
接着是一阵宛若鸽子振翅高飞的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掏钱包时,一张旧照片从里面掉到地上。卖春药的弯腰替他拣起,看了一眼照片
上的人,说:“这相片上的人我认识。”
“是吗?”
“赵建娜!她在我们村插过队。”
“您是‘小大寨’的?怎么我不认识您?我也在你们村插过队。”
“你听我的口音象哪里人?”他说了包括上海方言在内的四种地方方言,“我是标
准的国家级盲流。75年才回到乡下老家。”
“喔!那时我已经返城了。”
“赵建娜没有回去。”
“她是我们这一茬知青中唯一没有返城的。喔,您好象对她很熟悉?”
心照不宣地一笑。
他递上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他是轻易不吸烟的)。
“后来呢?”
“那码事,你知道?”
默默点点头,狠狠吸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后来……”
她被管制了一段时间。不久,又恢复了她赤脚医生的职务。因为当家人的牙痛病经
常周期发作,别的治疗方法都不奏效,惟独她的针灸有奇效。据说她后来到底有染
于他,是她主动的还是迫于他的权势、抑或这两者都有之?一年后,她被分配到公
社卫生院当护士。他到公社开会时,顺便就去看她。后来有人把公社团委书记介绍
给她,团委书记是位政治进步前途无量的可造之材,早已被县委内定为接班人。英
雄美人,一拍即合,随着丈夫的升迁,夫妇俩双双调回县城。再后来,县改市,她
丈夫就任该市第一任市委书记兼市长……
天色已晚,他没有去开灯。烟头明灭,映出他凝重的略显痛苦的神色,讲到她的
“堕落”时,他的脸部肌肉在抽搐。
卖春药的突然对他说:“哎?你不想见见市长夫人吗?”
“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今天晚上就能见到。”
“是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终于按捺不住,跃跃欲试,“这就走?”
他微微一笑,“走吧。”
象跟着“卖春女”一样,他又跟着卖春药的疯疯癫癫而去。
华灯初放。大街两旁栉次鳞比着高楼大厦。餐厅、歌舞厅,一家挨一家,彩灯闪烁,
“卡拉”飞扬,从各种牌子的小汽车里,走出猛男靓女,出入成双,欢声笑语不绝
于耳。在一片喧嚣与躁动中,他却感觉到缕缕忧伤,如清风般掠过心头……高音喇
叭正播送着本市新闻:市招商会暨中外贵宾招待会即日举行,市委办公室赵主任届
时作陪,市电视台将现场采访……这是一个改革开放年代崛起的小城市,一片歌舞
升平景象。20年前他见到的那个破乱不堪的小县城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市宾馆门外,他们被门卫挡住了。眼见着各种高级轿车畅通无阻,他又感到自惭
形秽。卖春药的倒能安之若素,他正在想办法。
“你有没有记者证什么的?”
“有,不过,是多年以前的。”
“拿来我看看……我就知道你与众不同。你是个不同凡响的人。有空了我给你看看
相。你有一米八十几吧?瞧,这照片多帅!浓眉大眼,直鼻方腮,党雄飞,你这名
字好哇,大丈夫志当雄飞,安能雌伏。哈哈,巧了,打‘勾机’你我是对头,我的
名字恰恰叫甘雌伏!哎?你怎么把头发整成这样?”
“不瞒你说,我蹲过号子,刚出来不久。”他已经把他当朋友看待了。
“喔……”
正在这时,他终于发现了一个熟人--
“老曹!操你妈,你还没死哇。”
“呃!老甘,你好你好,别来无恙?什么时候来的?也不上我家喝酒?”
“打算去的,给你送春药。”
“去你的,都知天命了,谁要那玩意儿。”
一位矮矮胖胖、慈眉善目的人,老甘拉过他来做介绍,“这位是本市文化局局长--”
“副职副职。”
“兼文化馆馆长--”
“已退二线、二线。”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省作协、省作协。”
“曹邴氏先生--”
“去你妈!鄙姓曹,单字一个寓,宝盖头寓……”
“就是盖过曹禺的意思--”
“岂敢岂敢,见笑见笑。”
“这位仁兄是Y市美术杂志社的记者。刚下飞--火车,直接赶过来了。他是市长夫人
的老同学,”--又俯向矮胖子的耳旁,故作神秘的--“老情人。”
矮胖子连连点头,与他握手寒暄。
趁矮胖子与门卫交涉之际,老甘对他说:“81年,我到文化馆帮忙,那时他是馆长,
嫉贤妒能,媚上欺下,我们整天吵架,所以我也没干多久。后来听说他下海捞了一
大把,现在又上岸了,要搞什么‘精品文化’。”
他觉得这个叫甘雌伏的人很有些背景,鉴于礼貌,不便细问。只是随便地问了一句:
“曹邴氏是什么玩意儿?”
甘雌伏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宴会以自助餐形式,客人各取所需,礼仪小姐站在一旁伺候
着。人群中不时响起“小姐”、“小姐”的呼唤声。老甘客气地说了声“你请自便”,
然后径自奔那美酒佳肴去了。
他环顾大厅一周,就近取了一听啤酒,慢慢啜饮着,缓缓踱过三、五成簇的人群。
那些西装革履的,看似政界要人;永远不甘寂寞的,是那些珠光宝气的小姐与夫人;
那些不修边幅、怀揣手机的,肯定是本市的商贾巨子……
“招商招商,关键是一个‘招’字。”
“招个老狗。”
他听见窃笑声。
“哇!四千?这么贵!”
“比起人家赵主任从国外带回来的巴黎时装,咱这是抹布。”
“明眼人一看就是熊市,赵主任偏要说牛角初露,一句话,六位数进去了。”
“人家赔得起。”
他听一伙人在议论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有人一句“赵主任说了”,大家便不出声了。
又听见两个人在面红耳赤地争论不休,其中一个说:“赵主任说的”,另一个便不
吭声了。
那位给曹禺盖帽的文化局长(副职)眉飞色舞,正在讲一个笑话,引起众人一阵阵
哄堂大笑。有人在抱怨老甘的春药是假冒伪劣,扬言要通知“打假办”打他的假。
有人怂恿他去市长家推销春药……这时,突然又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长得五
大三粗,年龄30岁左右,西装袖口上的商标是“皮尔卡丹”。人们竟相与他打招呼,
矮胖子抢先一步,主动伸出手,“五哥,贵人姗姗来迟喽。”
“刚下飞机,打的过来的,化了三百元儿。”那人轻轻拉拉矮胖子的手,转而吼道:
“领班!”
一位细高条漂亮的小姐趋步上前--
“五叔,有什么吩咐?”
“你们经理呢?”
“他不在。”
“告诉你们经理,明天把那新来的门卫赶走!”
小姐喏喏而退。五哥余怒未消--
“那新来的小子跟咱要请帖,叫咱扇了一耳光。”
众人劝五哥大人不见小人怪。五哥这才阴转晴,接过胖子端过来的一杯酒,一饮而
尽。
“胖子,又讲你的‘新笑林广记’了。”
胖子谄媚地笑笑,“我的素材还不都是您提供的。将来真要出了书,那著作者还要
署上您的大名呢。哎?五哥,不是听说您要出国考察吗?”
“别提那挡子事了,又他妈黄了。这年头,有钱怎么地,有钱比不上人家有权。”
“是吗?”众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难道这世界上还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最近咱去了趟哈尔滨。”
“发财了?”
“玩呗!咱是这么想的,这人,出不了国,这鸡巴出一会国也行。”
哄堂大笑。
“咱让外国娘们也长长见识,咱中国人的鸡巴也不比外国人的短……”
甘雌伏伏在他耳旁说:“老五是本市最大的暴发户,你看看外面那些耸立在夜空中
的霓虹灯广告牌,那都是他的产业。”
台上的音乐戛然而止。主持人宣布:市长夫人偕外国贵宾大驾光临。大厅里顿时鸦
雀无声,乐队高奏迎宾曲。
那一刻他觉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他睁大眼睛,因为眩晕,事实上他只看见一片
红云缓缓飘来。他闭上眼,掌声雷动,再一次睁开眼,这一次看见了她,想不到她
竟是如此地雍容华贵,仪态万方,还有,象那些大明星般靓丽迷人。那一刻他的听
觉又出了毛病,耳鸣掩盖了一切毫无意义的声音,只有他的视觉,他的处于亢奋状
态的视觉,呈现着关于她的一些电影画面,以及一些时空交错的定格。他注意到,
一直形体纤瘦的她,稍微胖了些许(大概是人到中年的缘故吧),过去那玲珑剔透
的乳房因此而丰满了。这可以从她那领口低开的大红开司米礼服看出来。不知为什
么,他竟断定她没戴“驴捂眼”,这多少令他难为情。在一片欢呼声中(他的听觉
终于恢复了),她与外宾翩翩起舞,她的舞步竟是那样高雅、优美!她婉拒了唱卡
拉OK,得体地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她轻移莲步,向外宾敬酒,致意,平易近人,却
又鹤立鸡群。她身上有一种令他眩晕的东西,让他震撼,着迷和惊诧。他相信别人
也会有这种感觉。象从前一样,她永远是引人瞩目的中心人物,永远是新闻的焦点
(因此也永远是众矢之的)。他听见老五由衷地说:“找老婆就要找这样的。”
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心痛,这种久违了的痛楚又给了他快感。因为他确信自己仍然一
如既往地深深地爱着她,并且因为欲罢不能,这种爱的程度更加强烈。然而……一
种悔不欲升的感觉,潮水般浸润了他的生命,顷刻间,他掉进了绝望的深渊……他
突然一个人“呵呵”傻笑起来,看起来象一个精神病患者。当一个人回想起从前的
蠢事时,他便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不经意的动作。此刻的他正是这样。
他躲在人群后面,渴望与她相识,却又缺乏勇气。老甘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
面前。他递给他一杯酒,“金奖白兰地,劲挺大。”他早已酒气冲天,看起来却依
然头脑清醒。
他一饮而尽,一股火焰从嗓子眼落入胃中,不一会儿,就涌上脸来。他恢复了信心,
他的目光从畏缩、迟疑,变得火辣辣的,肆无忌惮。
果然,象是一种感应,她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向他转过头来,火花一闪,她认出了
他……他微微一笑,随手接过一杯酒,举杯向她示意,然后送到嘴边轻啜一口,他
很为自己的绅士风度洋洋自得,她向他这边走来,他觉得一种巨大的幸福正在缓缓
向他靠拢,他倍受感动,他的双眼潮湿了……这时,她的一个随从叫住了她,对着
她耳语了几句,她一怔,犹豫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迷惘感,马上又嫣
然一笑,对众人说一声“失陪了”,然后毅然转身向外走去,在门口,稍一驻足,
朝向他回眸一瞥……
醉步蹒跚的老甘又递给他一杯酒。他举起酒杯,对着灯光,欣赏着酒内慢慢溶化的
冰块,“你没掺春药吧?”
主持人宣布舞会开始,“第一支歌,由本市业余歌手,‘小邓丽君’演唱。有请娜
娜小姐--”
乐队奏响,唿哨声四起。
他觉得歌手挺面熟。娜娜小姐也冲着他扮个鬼脸,飞个吻,又举起四张大票子挥舞
着……人们觉得莫名其妙,老甘却“噗嗤”笑了--
“这个鬼丫头!”
“怎么,她也叫娜娜?”
“她为什么就不可以叫娜娜呢?你认为娜娜是市长夫人的专利吗?”
“市长夫人好象口碑不佳啊。”
…………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象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
就让一切走远
略带沙哑的歌声苍凉厚重,与她的年龄大不相称。
…………
到如今年复一年
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
他开始往口中倾倒杯中之物,白兰地、啤酒、可乐,只要他伸手可及的,抓起来就
往嘴里倒……他实际上是被老甘和娜娜搀扶着回到小旅馆的。
……谁说我不行一丸在手打遍天下无敌手男宝男宝金枪不倒你好我好大家都好银洋
蜡枪头挂上一层油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为了你我去冒险酒井泉子……2、2、俺
要巴巴
他醒来时,天已大亮。娜娜和衣睡在另一张床上。老甘坐在椅子上,头垂在胸前打
呼隆,冷丁醒来,看看天色,拍了娜娜一巴掌,“小姐,起床了。”娜娜不情愿地
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倦意满面。
一夜之间好象一场梦。醉酒后的负疚感、厌恶感困扰着他,半晌,他觉得应该表示
点什么,“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昨天夜里,我、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了?”
老甘意味深长地笑笑,“倒没有泄露天机。不过,醉得一塌糊涂,人家娜娜小姐伺
候了你半夜,也回不去了,只好在此将就着睡了一会儿。”
“谢谢你,娜娜小姐。在下是粗鄙之人,如果某些方面冒犯了您,千万请您多多包
涵,多多原谅。”
娜娜头不抬、眼不睁、不冷不热地说:“是不是心痛你那臭钱了?俺这就还给你。”
啪!叠在一起的钱隔着床扔了过来。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他想说请你把钱收起来,但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他求援地望望老甘,老甘却闷着头兀自吸烟。他尴尬地、自我解嘲地说:“老甘,
你们……喔,我是说你的生意不错吧?”
“卖春药?这是一个勃起的年代,谁稀罕那些鸡巴玩意儿。”
他心里有一种被枪机撞了一下的感觉。嘴上却喃喃地说:“那你们……”
“这年头,咱们农民难呵!种地投资大,种粮不合算,各种各样的摊派、提留、集
资……这样下去,农民要破产的。我和娜娜是出来打工的。她在宾馆里打杂,我在
建筑队里当大师傅。闲着的时候,我和她想个办法,搞点创收,挣点外块。”
“娜娜也是小大寨的?”
老甘点点头,“你看,娜娜象谁?”
圆圆的脸,宽下巴,显得性感的小蒜头鼻,深邃的乌亮的小眼睛……娜娜神色凝重,
开始梳理那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如果她的名字不是巧合的话,那么,她一定是
与“娜娜”有干系的人……
“这就叫,千里有缘来相会--这是种孽缘,你说呢?”老甘说罢,哈哈大笑,“如
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这次故地重游,是为那个人而来的。”
“不,我是为我自己而来的。”
“也好,下去先看看,回来再拜谒市长夫人也不晚。”
“有这个必要吗?”
“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老甘“嘿嘿”笑着,“正好,我和娜娜决定‘辞职’不
干了。一个女孩子家,外出打工,如果不是我们彼此照应,是很难做到洁身自好的。
娜娜已经攒了一小笔钱,准备回家养鸡,咱们一起走,到了乡下,你也找到饭店了。
娜娜,回家做什么好吃的招待客人?”
“我才不理他呢!”娜娜半真半假地说:“大流氓一个。”
“得罪了小姐,没有人管饭了。哈哈哈哈……”
“当家人,他还好吗?”他小心翼翼,终于触到了一个敏感的问题。老甘用眼色示
意他,但他反应迟钝,以为老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我是说,娜娜的父亲身体好
吗?”
娜娜面色阴沉,垂头不语。
老甘冷冷地说:“当家人走了……”
“哦……”他感到惊愕,同时又说不出是种什么复杂的心情。
“这一次是他自己走了……他走后,娜娜的母亲就疯了。为了支撑这个家,小娜娜
十岁就辍了学,好歹把弟弟带大,又要供养弟弟上大学……”老甘摇摇头,戛然而
止。
娜娜的眼圈红了。
沉寂半晌,他终于抓住做奉献的机会,把钱重新送到娜娜的面前,诚恳地说:“权
当我这个大哥哥赞助小弟弟的学习费用,一点菲薄的心意,请务必收下。”
娜娜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泪水,默默地接过钱,半晌,又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行,
咱俩也算扯平了。”
咱俩已经扯平了。但他很难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当家人已经走了。在收拾行装的时
候,他的手在风衣口袋里触到了几张纸稿,心里“咯噔”一下,稍一迟顿,便把它
攥成一个纸团,随手扔到角落里。他没发现,甘雌伏悄悄地拣了起来,装进自己的
口袋。
改革开放虽然使这座小县城旧貌换新颜,但去乡下的公路还是二十年前的那条沙路。
载客的大都是些小公共,乡下人叫“面包”,为了拉生意,你追我赶,形同赛车,
还不时闹出点惊险刺激的场面来。上车后,甘雌伏和娜娜坐在前面,甘雌伏不知在
看什么。他一个人远远的坐在后面,盯着车窗外,努力想从记忆中回想点什么。车
上的音响反复放着一首的士高,歌词是外文,听起来好象是“往里塞”……二十年
前,他坐的是大客,沿着相反的方向经县城换乘火车,加塞儿返回Y市的……
他被分配到一个区的文化馆工作,还象从前那样,写写画画。他这人做什么都没常
性,松松垮垮,不出精品。乡下人叫“样样通,样样松”。受娜娜影响,做了一会
文学青年,但想象力匮乏,知难而退。在乡下时,为了捞个返城的名额,苦练了一
阵子二胡、笛子,但返城后,民族乐器不吃香了,所以,搞艺术的梦想终成泡影。
他想到考大学,又一想,那一位还在乡下劳动改造哩,便心灰意懒。后来,崔健的
音乐深深地震撼了他,下决心钻了一阵子和声,写了一首摇滚歌曲,叠句是:“欢
迎欢迎欢迎,开炮开炮开炮;万岁万岁万岁,打倒打倒打倒”。在架子鼓的伴奏下,
歌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的…哈!我的…哈!”写成后,又知趣地扔进了废纸
篓。从上学到下乡,他一直担任黑板报的美术编辑,想不到就在画画上崭露头角,
改革开放后,承揽广告画业务,很为文化馆赚了一大笔。后来干脆挂职,办了个
“娜娜广告公司”,在Y市也算小有名气。但他的艺术品位充其量算二、三流,明眼
人看得出来,他画的美人肖像好象是一张照片的复制品:千篇一律宛如新月的嘴唇,
永远挂着善意的嘲讽和调皮的微笑。大公司的品牌是不允许嘲讽和揶揄的,所以多
少年过去了,他赚的钱够化,却成不了款儿。他的公司也没大的发展,从经理到职
员还是他一 个人。
岁月蹉跎,他渐渐成了所谓大令青年。他不着急,亲朋好友着急了。经好心人撮合,
他认识了一个长相酷似演员史某的姑娘,大眼睛,厚嘴唇,体态丰腴,富有性感。
在市立医院当护士。他沉默,不表态,消极拖延。但这姑娘活该是他冤家对头,一
旦粘上了他,棒打不散。他这人生性优柔寡断,受不了好心人的好意撺掇,终于,
水到渠成,花好月圆。这一年,他34岁,姑娘26岁。
洞房花烛夜,新娘子和衣假寐,等待着“老光棍儿”如狼似虎地吞食她。但是,新
郎官钻进被窝里背对着她躺下,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新娘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晚,新娘主动脱了礼服,穿了一件睡衣,看着他脱衣上床了,才从浴室里溜出
来,几乎与他同时仰面躺下,激动的心跳了好半天。那一位却枕着胳膊,楞瞅天花
板,临了,灭了床头灯,一侧身,又入梦乡……新娘辗转反侧,欲火中烧,傍明了,
大着胆儿狠狠拧了他一下,但人家好象是石头凿的,没有反应。
两天下来,新娘的眼圈黑了,人也明显瘦了一圈。第三晚,新娘干脆脱光了,只穿
着乳罩和一条窄窄的薄薄的裤头。她生硬地扳过他的肩膀,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嗨!老光棍儿,大狗熊!我、我爱你……”她强行把嘴堵住他的嘴,把饥渴、幽
怨,化成一阵骤风暴雨般的狂吻,他的脸很快被她的泪、她的唾液濡湿了,她气喘
吁吁,仰面躺在床上,焦躁地招呼他:来呀……见他无动于衷,她急了,干脆把最
后一点廉耻也不要了,扯下乳罩和裤衩,又替他脱下内衣内裤,双臂挽着他的脖子,
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两个人就这样赤条条的对峙着……他松开她的双臂,端详着
她的丰乳肥臀,她的噙满了眼泪、委屈的大眼睛,他试着去抚摩她(这是他的义务),
从她的脸颊到她的颈项,她的双肩,在她那肥硕的乳房上轻揉了一会儿,她的奶头
勃大如两颗紫红色的葡萄。他从她的腋下拂过她的腰间曲线,他感觉到她在颤栗,
她那浓密的阴毛反拧成一朵黑色的玫瑰。他试着了那片柔软、温热、湿润的沼泽地……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他好象听见内心里一个声音在反抗,他当然不明白,他已经
被另一个女人永久占有了。这个女人的数据已编成密码存在于他的潜意识中,这种
占有通过他拒斥了任何异己。好象一本书里写道,男人的字面意思就是性欲和抗挣,
对于他,这两层意义都不存在了。他被一种混沌的痛苦攫住了,呜咽一声,跪倒在
她面前……她全然不顾这些,她早已变成一只热铁皮屋顶上的猫,她把他横躺在地
毯上,她骑在他身上,用肉体去抚摩他。她双手抓住他的尘根,象抚爱一个孩子一
样去抚爱它,她把滚烫的面颊贴上去,她毫不迟疑地去吮它……一个女人所有的本
能都被她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了。然而……怨恨,加之失眠造成的烦躁易怒,还有
说不清道不明的醋劲,终于使她歇斯底里了,她“嚎啕”一声,“骗子!你是个骗
子!你有病!你害苦了我!天哪……我这一辈子,我的青春……”她的痛苦啜泣状
让他都感到震撼。
但她的耐心象他的灰心一样地久天长。她不是在情感上疏远他,而是更加体贴入微,
她张罗他看医生,搜集祖传秘方,翻“玉房秘诀”,剪报纸广告,揭那些贴在电线
杆子上和公厕里的广告,然后强行带着他沿着广告上标明的方向穿街过巷,登楼入
室……西药不行试中药,中药不行试新医疗法,酒要喝带“鞭”的,菜要吃壮阳的,
她甚至通过地下渠道搞来一些黄带,夫妻俩关起门来如法炮制,然而……“要不,
就把它塞进去,再慢慢抽动,看看怎样……”
往里塞……
天天晚上,她都要强行拉着他做性的游戏。两个人被这场持久战弄得身心劳瘁。他
变得更加阴沉,更加邋遢,更加懒散了。而她正日价怔怔忡忡,喜怒无常,丢三拉
四,有一次上班时兑错了药,差点酿成一次医疗事故。
有一天,她参加了一个同事的婚礼party(他平素沉默寡言,离群索居,这种应酬的
事他从来不参加。日子长了,她也听其自便),她喝了点酒,晕乎乎的,就早早告
辞回了家。进门打个招呼,没人应声,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溅声,猜想他在洗澡,
她也觉得浑身燥热,便脱了衣服,想跟他来个鸳鸯浴。她蹑手蹑足走向浴室,忽然
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这是一种焦躁的喘息与轻微的呻吟交织在一起的声音,她看
见赤身裸体的他正对着一件亵物干那种叫手淫的勾当……她气得浑身颤抖,脸色煞
白,但当她看见他那硕大无比的尘根时,不觉眼前一亮,顿时气消云外。她急忙搬
过张椅子,小心翼翼地扶他仰坐在椅子上,生怕戳破了那气球似的。然后她跨骑上
去,把那膨大的气球塞进自己的身体,她终于没忍住一声痛苦的欢快的尖叫,她听
凭感觉上下起落着,她的口水流出来,黏液也流出来,渐渐地,她也一声比一声急
促地呻吟起来……事后她说:“没想到咱也演了一回黄录。”
聪明的妻子没有对那件亵物兴师问罪,反而利用了丈夫的感情错位。她巧妙地引逗
丈夫谈论过去的情人,“她比我漂亮吗?她的皮肤白不白?她的奶子大不大?你觉
得她比我舒服吗?”这样的结果,常常使丈夫拿她以身试法。她成功了。从此,她
变得更加漂亮,更加性感了。她用一种浑实的女中音唱一种“朗朗”的歌,她的音
调唱不准,有点“直腔”,所以这种歌听起来象小河淌水的声音,又象小狗在“汪
汪”叫。作为回报,他为妻子买了两打“驴捂眼”。
好景不长,他腻歪了。他提出要一个人外出旅行,过一过浪迹天涯的生活,找一找
思乡的感觉。妻子没十分阻拦他,她平静地重复着她的格言:“孔老二说:食色性
也,平平淡淡才是真。”
公元1989年5月23日。这一天,北京进入戒严第四天,地铁停止运行,街道上仅有部
分电车在运行。天空有飞机往来巡逻。电台广播邓颖超给北京市民和学生的一封信。
国务院发出通知,做好夏收和夏粮收购工作。又有几十万群众游行示威,有文教、
文艺等各界人士参加。解放军报发表社论,拥护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的决定。
这一天是他来北京的第三天。他下榻的那家旅馆是在火车上登记的。这家旅馆坐落
在郊区,离市里很远,好在旅馆每天派车送观光者去你想去的地方。象前两天一样,
一大早,他就乘车来到天安门广场。广场上人山人海,充斥着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
他一个人踽踽独行。他喜欢一个人踽踽独行。这一点他很象娜娜。娜娜外出旅行从
来不结伴。“迎合别人,多累。”当然,有时他是个例外。但这种恩宠是有前提条
件的,在她不搭理他时,他从不去打扰她。有一次在青岛前海沿,他就是这样象影
子一样跟着她,以致于娜娜双臂交叉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抬头一看,公厕的门上标
着一个女性的肖像。
他就是这样在广场上徘徊,茫然地望着那些汹涌的人潮澎湃起伏着,心事重重却又
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根据后来的录象表明(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被秘密录
象),他的北京之行,没有与任何可疑的人接触,也没有具体的颠覆行为(这使他
最终得以无罪释放),在这场需经后人评说、历史盖棺论定的政治风波中,他充其
量是一个中间派,扮演了一个隔岸观火的角色。
然而,有些“定数”是无法抗拒的。中午时分,当他懒洋洋地经过天安门城楼下时,
一位老者,看上去年龄在60岁以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笑容可掬地对他
说:“年轻人,你帮我一把,我要抚摩抚摩他老人家。”
他仰望着伟大的、崇高的领袖像,“您够不着的。”
“能!”老者固执地说:“年轻人,你帮我一把。”
他实在不能回绝老人的祈求。他蹲下身,老人踏着他的肩膀,扶着城墙,他站起来
--他听到一种泼溅声--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股粘稠的黑糊糊的液体溅落
到他头上,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他惊呆了。
往里塞……
……叫爸爸,这是你爸爸,叫呀,怎么,你不叫?别害怕,你不认识他?也难怪呀,
这孩子打出生以来,四年了,还从来没见过他爸爸……别亲他!看你胡子拉碴的,
弄痛他了是不是……我已经使你成为一次男人了,我自己也做了母亲,我还能要求
什么,我什么也不想了,还有,我已经下岗了……你让我想一想,一个人好好想一
想,我已经一穷如洗了,一败涂地,我不能再这样了,这样对你不公平……你已经
想得够多了,象你们这种德性的人,我见的多了,埋里埋汰的,大事做不来,小事
不想做,四十岁不到,就进更年期了--告诉你吧,你永远成不了大气候!当不了作
家也成不了画家……
“咳咳!到站了。”小娜娜打断了他的沉思。车已经停了,翻来覆去的“往里塞”
也戛然而止。小娜娜第一个窜下车去,“到家了!”甘雌伏学着导游的腔调,“欢
迎您到小大寨观光。”
远远地望去,五龙河波光粼粼,他的心潮难平……五龙河贯通本县南北大地,是名
副其实的母亲河。它千回百转,在这里突破一个山豁,穿过一片面积不小的盆地,
然后拐了一个弯,蜿蜒通向远方的大海。当年闻名遐迩的“小大寨”就坐落在这个
盆地边上。右边是虎视眈眈的卧虎山,它推开肆意泛滥的“五龙”,保护着村子及
其后的数千亩粮田。河的对面,历史上五龙河曾在那里无数次改道,形成了一片沙
丘起伏、荆棘丛生的冲积荒滩。方圆十数里,没有村落,当地人都叫它“小西藏”。
当年,联接南北两岸的钢骨混凝土大桥尚未修建,通向对岸的木桥是用歪歪斜斜的
木桩和木板钉在一起的,汛期一到,木桥便被洪水冲走了,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条
小船。娜娜常拉上他,划着小船,去“小西藏”探险。
胶东半岛三里一村,五里一店,人口太稠密了。繁殖力极强的灵长类动物挤走了其
它野兽,挤走了鬼神,甚至连大自然的神秘感也挤得无影无踪。尚未撩起神秘面纱
的“小西藏”,在她眼里是一块净土,一块圣地,她怀着对原始美的执着追求,踏
上了这块荒蛮之地。每当她兴致勃勃地向纵深挺进时,他跟在她后面总是胆战心惊。
难道她不怕迷路吗?不怕草丛里蹲着一头狮子、沼泽里藏着一条鳄鱼、抑或是那绵
延不绝的沙丘草地深处有一条史前恐龙吗?因为从她对“偶然性”的阐述来看,世
界上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可能的。
“听!这是什么声音?”
太阳已经下山,河雾徐徐升起,袅袅向岸边弥漫过来。林中的宿鸟渐渐地停止了鸹
噪,惟有一只寻寻觅觅的鸟儿在固执地叫着,那声音听起来好象是:“不知道,不
知道……”他已经数次催促她往回赶了,突然见她警觉地作聆听状,吓得他毛骨悚
然,就差没抱头鼠窜了。
“没、没什么声音啊。”
“你仔细听听……”
除了那只不知疲倦的鸟儿,他还是没听见什么。
娜娜依然在聚精会神地听着。那神情真象是倾听到数千年以前的声音……扑面而来
的晚风,隐隐约约送来一种如泣如诉的声音(后来当他聆听到一种叫“埙”的乐器
演奏时,又联想到了那种声音),这种声音随着风速而时强时弱、断断续续,宛如
一种叹息,一种哀怨。娜娜双目炯炯,几乎靠直觉说:“好象是历史在吟唱……”
后来她发现了那只一半露出沙丘的“缶”,晚风通过了它的一个蚀洞发出了象埙一
样的声音。娜娜破译了刻在那上面的铭文,她翻阅了大量古籍文献,断言这是一个
叫“纪”的小国的铭器(她因此迷上了“彝器款识”),“纪”是春秋时期的一个
小诸侯国,秦始皇统一中国时,它的国君统领他的子民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历史
学家在浩如云烟的历史典籍中再也没有发现它的踪迹……后来的考古挖掘证实了娜
娜的论断。望着那气势恢弘的墓坑和包括人与马拉车在内的触目惊心的殉葬品,历
史一下子就缩短了。
多少年过去了,当他重又行走在这片神奇土地上时,他觉得他心中关于她的形象是
非常复杂的,复杂到他不能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然而她毕竟是那个年代最为绚丽
多彩的生命现象。她的生命艺术是通过不断进取和抗挣来展示的。
走到村头,他站住了,开始寻找那座树立在村头路旁的“语录坊”,上面有老人家
龙飞凤翥的草书:农业学大寨!包括老人家身着军装的巨幅画像,都是他当年毕恭
毕敬临摹的。但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堵断壁残垣……他不禁大动感慨。
这里曾是他有过的乐园和失乐园,短暂而又永恒,美丽而又忧伤。这里曾是他最后
的晚餐,他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啊!娜娜呀娜娜)咱两已经
扯平了。他把自己的女儿也取名娜娜(是可忍孰不可忍),“娜娜”不是市长夫人
的专利。“卖春药的”如斯说。前世孽债后世偿还,小报记者逮着这点素材,又要
发挥了。咱两已经扯平了。“卖春女”也如斯说。她为他提供了想象的契机,使他
意识到“哈姆雷特”存在主义的意义和严肃性。(唉!娜娜啊娜娜!)这是一个勃
起的年代,卖春药的在否定了自己职业的同时,也否定了自己。“能谈一谈你在狱
中的感受吗?”“无可奉告。”(他还有一个精彩的故事要讲给自己听呢。)妻子
说的对,夔一,足矣。何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呢。象自己这种人,走遍中国,到处可
见,四十岁出头,便秃了顶,白了头,大腹便便,牢骚满腹,大钱挣不了,小钱不
想挣。唉,娜娜呀娜娜,我已经把你画了一千遍一万遍,也许,我永远不能把你画
出来了。因为你不是蒙娜丽莎,我也不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个……你们是萎缩的一
代--他好象听娜娜如是说,我们…是吗?想拥有,却又得不到,妻子是对的,他和
娜娜的事就好象是发生在一个遥远的梦里,他的生活在过去,在深深埋藏的记忆之
中,面对现实,他就象面对一条陌生的大河,感到手足无措。五龙河静静流淌,
(你永远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认识了这个很简单,其实生活很简单,简单
的“往里塞”就行了,往银行里塞,往汽车里塞,往水泥笼子里塞,往小姐的胸罩
里塞,往虚无里塞,往人为的人生框架里塞,但前提是你得把自己整个儿掏出来。
小姐贵姓?艳妇风流,情人看刀!阳痿早泄,长城永在,金枪不倒,酒井泉子,俺
要巴巴,我的…哈,我的…哈!……他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去他妈的广告策划!
去他妈的摇滚!去他妈的市长夫人!去他妈的!去他妈的!
他开始后悔,不该到这个鬼地方来。他有点想家了,想他那个出生四年还没叫上爸
爸的儿子,想他那个不断向他重复人生格言的糟糠之妻。这样想着,脚下就慢了。
甘雌伏好象看出了他的心事,拍拍他的肩膀,“你写得那个,‘一张招工表格’,
我看了,我理解……”他心里“哼”了一声,理解?理解顶个屁!一个人的一辈子
都留在这儿了,可他的根又不在这儿。下乡,下海,下岗,甚至下地狱,都让咱摊
上了,什么时候也叫咱摊上点往上“上”的事儿。
“走吧。”老甘亲切地拉住他的胳膊,小娜娜在另一面亲昵地挽着他的腰,就这样,
一个不算太老的、和一个不算太小的,簇拥着一个不算太中年的大狗熊一样笨拙的
家伙,盘跚着向那个在正午的阳光下梦一样绚丽的村子走去。萧飒的秋风扬起尘土,
迷了他们的眼,看上去,都湿漉漉的。
事情发生的那天,他陪同娜娜前往县精神病院,看望小B,在他们这茬插队小大寨的
知青中,有八个是女知青。小B姑娘是她们当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她胖乎乎的,皮肤
娇嫩的好象透明似的,眉角眼梢尚未脱尽孩子的稚气。娜娜象母亲一样呵护着她,
好吃的都要给她留着点,新衣服让她穿着先高兴几天,雪花膏先保障供给她,以保
护她那透明的皮肤免受风刀霜剑之苦。那怕是她蹭破点皮,娜娜都要大惊小怪,唏
嘘不已。小B是知冷知热的,“姐,你比我妈待我都好。”
在森然如监狱般的精神病院里,一名强壮的男护士拽着小B的胳膊,把她带到了他们
面前。天哪!这哪里还是那个娇翠欲滴的小B呀,人瘦得脱了形,小脸干黄干黄的,
眼神呆滞无光……娜娜心痛得要滴出血来,她呼唤着她,颤抖的双手抚着她那焦黄
焦黄的头发。小B好象有了感觉,喃喃地,有气无力的,“妈妈,我要回家……”娜
娜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借以压抑不可遏制的啜泣……
娜娜的决心就是在那一刻下定的。
“信访半”一位中年干部接待了她。他倒了一杯开水,送到她面前,语重深长地说:
“小赵,你要慎重啊!”
“您看过中央一号文件了吗?您看过某某被查办的通报吗?还有,毛主席他老人家
给李某某的回信,还寄给他三百元钱呢!这是伟大领袖对我们知青、对我国人民的
极大关怀与爱护。”
“小赵,不要感情用事,要考虑政治影响。”
“不就因为小大寨是全省的一面旗帜吗?不就是因为他接受过老人家的接见吗?黄
克功怎么样?刘子善、李青山怎么样?还不是叫老人家毙了!”
“证据,证据呢?”
“七个!难道还不够吗?”
“她们为什么不亲自来呢?”
“小B在住院,她因此得了精神病!”娜娜的眼泪又簌簌而流,“那六个得到了返城
的招工表格。”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是她们自己主动的呢?”
娜娜咬住哆嗦的嘴唇,一直咬出血来。
那天晚上天气闷热,轻雷不雨,闪电象垂死的猛兽一样在天际抽搐着。娜娜从城里
回来后,一直躲在他的房间里,晚饭也没吃。大约十点左右,他传进话来,当家人
又犯牙痛病了,要她去开卫生室的门,他要接受针灸治疗。
“讨厌!”娜娜嚷道:“你告诉他,我恨!我恨!我恨!”她的脸都苍白了,娇喘
吁吁。
几年过去了,知青们走的走,溜的溜,一个排的编制只剩下他和她了。他是当家人
的写作班子,是小大寨这个农业学大寨的先进集体不可或缺的吹鼓手。小大寨孔穴
来风的先进事迹都是他吹出来的。她则是村里的赤脚医生。“革命需要嘛,你们就
扎根农村闹革命吧。毛主席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当家人如是说。
他曾梦寐以求得到一张招工表格。但目前,他已放弃了争取回城的努力。这主要因
为娜娜的原因。他看得出来,没有当家人的首肯,娜娜是不可能返城的。他努力使
自己相信,他的理想、他的前途乃至他的命运,已经与农业学大寨的辉煌业绩小大
寨结合在一起了。他相信,他和她要在这个新农村里生活一辈子了。他的思想已打
上那个时代的烙印,并且潜移默化为他的行动。象后来事态的发展所表明的那样,
他不愿意别人把他虚幻的梦想给轻易地毁了。说心里话,他是很佩服当家人的。如
果说,他的权是“夺”来的,他的天下却是靠他带领全村人胼手胝足、摸爬滚打,
流血流汗“打”出来的。三千亩涝洼地改造成了旱涝保收的粮田;八百亩荒山野岭
变成了花果山;修扬水站,挖红旗渠;正在建造的横跨五龙河的钢骨水泥大桥;雄
心勃勃的开垦“小西藏”的规划……小大寨在规模上与春秋时期的纪国差不多,在
他的治理下,这个诸侯小国丰衣足食,“国”泰民安。
“娜娜,你这样……不合适。”
“你叫我怎样?做他的姘头?”
他最敏感的就是当家人与娜娜的关系。他敬重的人要占有他所爱的人。她拼命反抗
这种占有。当家人得不到的东西,在他心里 反而变得越来越重要。他们的关系因此
变得很奇特:他有“病”,他的病只有她能治(而她那两下子,别人不知道,他心
里有数)。每次给他针灸,简直就是一场残酷的游戏:用三棱针在腮帮子上胡乱捅
几下,然后挤出一些浓黑的血来。要不就用银毫针不问青红皂白地往肉里扎,扎上
后再用手指不停地捻动针柄,美其名曰:强刺激。奇怪的是,不管多么疼,他都一
声不吭。而她则恶作剧地哈哈大笑。在这时候,她是个虐待狂,而他反而成了受虐
狂……他感到迷惘,他把希望寄托在娜娜的洁身自好,寄托在自己的“保护”上。
娜娜从铺上爬起来,解下钥匙,“你去给他开开门,叫他在那里等我,告诉他,我
吃点东西,马上就过去。”
他住的前院,卫生室在后院。中间隔着大队办公室,和专政机构,乡下人叫“治安
屋”。他回来时,她正在梳理那一头秀发。灯光映在她气宇轩昂的脸上,为她的美
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和圣洁的光芒。
“你过来。”
他感觉到要发生点儿事。
她轻轻地抚摩着他的脸颊,多么纤细的小手,他浑身起了颤栗的感觉。他自持对她
爱的纯洁,碰还没碰她一指头呢。
“你爱我吗?”
默默地点点头。
“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他几乎是用一种呜咽的嗓音说道。
“再说一遍。”
“我爱你!”他几乎哭了。
她勾住他的脖子,缓缓地、试探着把芳唇凑上去,好象在问,可以吗?多么甜蜜的
吻呵,他好象品味出一种奉献的成分,一种牺牲的精神,丝毫没有索取的意味。他
下意识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当她感觉到那坚实的臂膀时,她全然放弃了自持,柔
软的身肢整个儿依傍于他那男性的力量。她的软弱,她的俯就,以及恰到好处的引
导,旨在唤醒他的阳刚之美,以及这种阳刚之美的力量的展示,旨在让他向她证明
什么,感戴什么。她就在这种完全被动的状态下彻底掌握了他的主动。他被这突如
其来的幸福感动的颤抖不已。他一门心思就是想为回报这种恩宠而奉献一切,他的
勇气和力量刚够把犁头插进那片未开垦的处女地。他发现她的眼里涌上一层痛苦迷
惘的泪水,跟着他就萎缩了。那一瞬间刻骨铭心地烙在了他的记忆中。随后便是心
痛欲绝的感觉,一种对她不起的感觉,令他悔不欲生(在他拥有的霎那间,他的命
运就决定了)。
她拭去眼角的泪,重新梳理头发。临出门时,嘱咐他,“十分钟后你过去。”
他还没从迷乱的情绪中清醒过来,他虔诚地遵循着她的时间表。当他走到她的窗下,
听见她“啪”地打了当家人一巴掌,他一步闯了进去。她喊道:“他强奸了我!”
…………
事关大局,县委紧急召开了常委会。随即派驻专案组。她很快被保护起来,做妇科
检查,取证。事实是明摆着的,证据确凿。奇怪的是当家人自始至终没替自己辩护。
也许他认为,不管事实如何,他已经在意识上占有她了。或者说,他已经在别的姑
娘身上干了他想在她身上干的事。专案组经过一番紧张的磋商,结论马上做出来了,
刑警队准备带人了。这时,鬼迷心窍的他,推开了专案组会议室的门……白天,有
人看见他象个精神病患者,在纵横交错的“大寨田”里晃悠,在“语录坊”前驻足
沉思,凝望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口中念念有词……
他得到了一张招工表格。
二、蚊子的故事
开宗明义,五龙河系列故事从蚊子说起,概是因为小小的蚊子毁了小大寨的百年大
计,千秋功业。
1
一九七六年夏。五龙河畔,卧虎山下。在好大一片玉米地里磨了半天洋工的“二哥”
们相继蹭到了地头,把锄头一扔,争相爬上山半坡乘凉。有几个赤身露体的野小子
早仰面八叉地躺在芳草地上,想象着某个淫秽的笑话,口中念念有词,“凉风快来……”
没有看瓜的姑娘,也没有凉风,太阳中很不情愿地落下山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膨
胀了的炙热。在齐腰深的玉米丛中穿锄,苦不堪言,“二哥”们汗流浃背,虚喘吁
吁。有人提议洗澡,便有人晃悠悠站起来,不知谁眼尖,发现远处的公路蹦达、蹦
达跳出十几个蚂蚱似的白点子,还夹杂着叁俩缓缓爬行的甲壳子虫,急忙招呼给大
伙儿看,内中一个比他还眼尖的,因看过电影《奇袭》,扔了一句现成的,“嗬!
摩托队,好威风!”这时已隐约传来马达声,连那些远视眼、老花眼都看清了,好
家伙,十几辆摩托车,簇拥着一辆囚车,两辆吉普车,摆成一字长蛇阵,逶迤而来。
车上是身着白色警服的警察,大都板睁着脸,圆瞪着眼,腰间别着“真家伙”,活
脱脱把人都看傻了眼。不知谁率先跟在后头向村里跑去,大家纷纷效法作鸟兽散。
队长是个公鸭嗓,吆喝牲口似的咋唬了几声,没人理睬,他望望无可奈何的落日,
也无可奈何地向村子折去。
2
当家人突然要出院,引起县医院上上下下一片诚惶诚恐地忙乱。书记、院长、科主
任、护士长、主治大夫、一般大夫、老护士、小护士,都赶到病房来集体谢罪,苦
苦挽留。也难怪他们神经过敏,县委书记把他的住院当作一项政治任务交给医院领
导,“小大寨是我省农业学大寨的一面红旗,当家人有幸得到毛主席的亲切接见;
大寨的当家人现在是国务院副总理,小大寨的当家人将来还不是部长级的国家干部!”
当家人有时觉得他这个人就象乡下人说的那种“撮头子戏”,有点悬乎,悬乎的好
笑。
从县城到小大寨,有五十几里路,车到村头,天完全黑了。连接村与公路的是一段
坑坑洼洼的土路,吉普车晃来晃去,当家人有一种失重感。车内钻进一只蚊子,哼
哼唧唧,老在他头顶上转,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接到村里的告急电话前,他躺
在医院特种病房里的长沙发上,昏昏欲睡地接受年青女护士的按摩治疗。他的左眼
轮匝肌一阵不由自主的痉挛,他正感到疑惑,电话铃响了,通过自己的“热线”详
细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细节,他对着话筒向自己的部下大发雷霆,“宋书第这个狗娘
养的耍什么阴谋诡计!?”多年的政治斗争经验告诉他,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有时连自己也靠不住)。他后悔不该轻率地把村政大权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书呆
子,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吉普车颠簸着进了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高大
的语录坊,上面有毛主席的巨幅画像,在车灯的聚光下,身着军装的毛主席栩栩如
生,那目光如其说是温暖的、慈祥的,毋宁说是严厉的、审视的,当家人不只一次
嘀咕过:党雄飞这小子把毛主席画活了!路过这里时,他都要驻足凝望,感受着那
如矩的目光在他内心里引起的惶悚。他也不只一次想到,要找个借口把这幅画像涂
掉,另请它方高师再塑金身。但不知为什么,他迟迟没有这样做。
3
“狗娘养的”宋书第做梦也想不到,他居功上报的“现反案”,是别人假借他的手
导演的一幕惊心动魄的历史闹剧!多少年以后,想起这事他还心有余悸。那一年,
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县组织部当干事。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在全国
范围内搞整顿。县委组织工作队,由他带队,下基层开展工作。小大寨敲锣打鼓,
迎进工作队。当家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病”了,进城入院。村里工作由工作队队
长代理主持。工作队进村的第一项工作是整顿社会治安。整顿的对象是个滚刀肉式
的二流子。此人光棍一条,是他的寡妇妈与人姘居的产物。乳名“天送”,绰号
“二天里爷”--天老爷老大,他老二。当家人上台后,该整的人都整了,不该整的
人也都整了,惟独一个天送,成了他耿耿入怀的一块心病。表面上看,天送也没犯
在当家人手里,用他自己的话说,“俺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犯毒的不吃,贩私的
不沾,阎王老子也拿俺没办法。”有许多迹象表明,他与本村几桩大的盗窃案有关,
但他是单打一,草上飞,神出鬼没,当家人的专政机构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宋书第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组织专政队把“二天里爷”关押起来,三顿饭送着吃,
大小便都跟着两杆枪。勒令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二天里爷”翻翻白眼,装聋
卖傻,除了吃饭,就是打“呼噜”。用他的话说,可找到“养爷处”了。宋书第要
动武的,“二天里爷”嚷嚷要拉撒,乘人不备,拱进稀粪汤里蘸个“糖葫芦”,就
这样臭烘烘地站在人们面前,躲避尚且惟恐不及呢,谁还能动手!三天,三五天,
写交待的纸都让他擦屁股了。宋书第软硬兼施,机关用尽。“二天里爷”软硬不吃,
反咬一口,“俗话说,擒贼擒王,放着现成的最大的贼不抓,拿俺打什么马虎眼。”
宋书第骑虎难下,一筹莫展。更重要的是,此举成败关系到他的锦绣前程。百般无
奈,只有启用当家人临走前留下的锦囊妙计了。
4
甘雌伏是五十年代某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因反右期间有包庇右派老师的言行,毕业
后被“分配”到东北某边远小城镇工作。文化大革命期间,不少闯关东的老乡都曾
在黑龙江省城的大街上看到过他的名字,不过那名字都是倒过来写,还打着红叉。
后来他死里逃生,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到乡下老家躲命,他的死对头们跟踪而至,
定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是当家人把他保护起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
救命之恩,后来他就填补了由党雄飞返城造成的“革命大批判小组”的空缺。
宋书第早听说他是个歪才。据说当家人对他言听计从,还称赞他是“党外民主人士”。
当家人临走前交待,“有什么困难找老甘”,听那口气好象老甘是无所不能的。
甘雌伏当仁不让,他把看守的民兵打发走,自己和“二天里爷”嘀咕了两钟头,说
来令人难以置信,出来后他对宋书第说:“请你组织下午的社员大会吧,天送要当
众交待问题。”宋书第半信半疑,走进屋一看,他可真是大吃一惊,刚才还天不怕
地不怕的“二天里爷”,此时象晒焉了的萝卜缨子,焉头焉脑地蹲在墙旮旯,脸色
干黄干黄,额上沁出黄豆大的汗珠……当天下午,他把自己做的孽一古脑都“吐噜”
出来了。
事后,宋书第缠着甘雌伏,非要他交出制服“二天里爷”的秘密武器。甘雌伏百般
无奈,只好如实交待:原来“二哥”们在从事农业生产时,大都是百无聊赖,十分
被动的。因为“大呼隆”那阵,干多干少一样,干孬干好一样。为了调节“精神生
活”,更为了蹭工,便添了“耍嘴皮子”这道“工序”。传播道听途说,搬弄趣事
逸闻,相互拿对方穷开心,有时还要杜撰和歪曲,语言是俚俗的,低级趣味的,常
常开口便是裤腰带以下的,美其名曰:掏熊话篓子。这也算是一种大众文化及其传
播媒介吧。有一次,在平塘工地上,天送也讲了一个“笑话”,他没有这方面的天
赋,人们也没琢磨出个味儿来。惟有甘雌伏记在心里。他对天送重复了这件事,晓
之以利害关系,天送便草鸡了。
宋书第很想听听那个故事,甘雌伏微微一笑,“算了吧,没意思。”这更吊起了宋
书第的胃口。在他的一再要求下,甘雌伏说:“说出来也可以。不过,你先要保证
对天送的人身自由负责。”在得到承诺后,他便讲了那则“蚊子的故事”:
(略)
宋书第现在担任副市长的职务。谈起当年在小大寨的那段经历,他仍心有余悸,百
感交集,“我现在敢斗胆把这故事复述出来,可在当时,我一听,下了一跳,我对
甘雌伏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知情不报,要犯法的。’他说,‘刚才你答应对天
送负责。’我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这关系到对伟大领袖的态度问题。’
甘雌伏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当家人不会答应的。’我说,‘当家人不是要
我们整治整治他吗,干脆,一遭打发了他得了’。”
宋书第自作主张报了案。
5
兵鬼神速。县刑警队当晚进驻小大寨。
记事的老人说,小大寨的良民百姓安分受己,处变不惊,自民国以来没有发生过惊
动官府的事。象这样兵来将至、擒犯捉人的场面是破天荒第一次。当大、小兵车占
据了半条街,刑警们横眉竖眼,望街头一站,每一个走过来的人,都感受到一种悚
然的气氛。暮色四合,一种恐惧,象不期而至的蚊子一样,出现在各家各户的庭院
屋内,嗡嗡营营狂歌劲舞,一团团,一簇簇,赶不走,驱不散,使晚夕的闷热变得
更加不堪忍受。墙上新刷的标语给人一种血淋淋的印象,墨迹未干的黑字触目惊心。
人人都无端地心烦意乱,街上游荡着孤独无助的灵魂,探询的目光象鬼火一样四处
飘荡,戒备心理又使人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在自我躲藏的意识看来,天上韬晦的星
光也显得过于明亮了,好象要透射出人人自危的心态。最后,好象是在蚊子的驱使
之下,人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本村的文化政治中心:大队办公室门前。本村的舆论
中心--小圣人,打着火镰,点上铜锅烟袋,开始引经数典:某某朝代某某人,欺君
之罪,凌迟处死,某年某月某某人,犯上作乱,满门抄斩……
小圣人祖上有几亩地,据此土改时划了他个中农。他父亲中了“学而优则仕”的毒,
砸锅卖铁送他入塾拜师。据他说,他与“二先生”结过同窗,后又跟“二先生”念
了两年--悟性如此,却又以读书人自居,喜欢谈古论今,开场白以一贯之:“咳咳,
这个时期……”那语气,那神情,分明在加重“这个时期”为非常时期。以至于后
来的工作组一成员抢白他说:“这个时期怎么了?比不上国民党时期?”诸如此类,
小圣人那张没遮拦的嘴,没少为他招惹是非。据他透析,天送是撞上“这个时期”
的枪口上了,凶多吉少。
小大寨的村民关心的不只是天送一个人的命运。在每一个人心里都爆发了一场触及
灵魂的革命,好象都是同谋犯似的。那时,村里没有长电,大队启动了大马力柴油
机发电照明,“哒哒哒哒……”柴油机排气的声音响了一个通宵。那节奏活象一个
失去控制的节拍器,令人感到焦虑不安。许多年后,人们对这种声音仍记忆犹新。
小大寨的村民惶惶不可终日。
6
当家人一阵风似的兜回村。
聚集在大队办公室门前的人群自动地让出一条甬路,盯着当家人及其幕僚前呼后拥,
肃然而过,局势陡地紧张了。人们心里清楚,决定命运的时刻来到了,当家人是唯
一能左右天送生与死的人,也是最终能洗刷人们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犯罪感的人。
撒开的网收拢了,眼看要提起来了--这才叫“纲举目张”呢。
当家人边走边问:“天送关在哪里?”早有人前面带路,来到“治安屋”,在惨白
的灯光映射下,天送那张魂飞魄散的脸黄得象黄裱纸,深陷在眼窝里的那双状如羊
粪蛋蛋的小眼睛,惊恐万状地打量着涌进来的人们,生怕是要押他去法场吃枪子的
样子。当家人挺胸腆肚,一步一步走近他,猛地揪住他前胸,另一只手狠狠地打他
的耳光。平常日别说这样揍他,杵他一指头,他也要和你动刀子拼命。此时他却麻
木的好象不知疼痛,也不知道耻辱。脸上很快出现了凹凸不平的指痕,活象手拙的
婆娘糊出来的苞米面饼子。当家人越打越气不打一处来,“俺问你,是谁救了你孤
儿寡母?是谁给你房子住、给你吃给你穿?没有毛主席,能有你天送今天?你是不
是统销粮吃疯毛了?是不是救济款换成猫尿灌腻歪了?”天送突然“号啕”一声,
涕泗滂沱,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毛主席啊,俺对不起您啊!”他转转着找毛主
席像,没找到,扑通!跪倒在当家人面前……
当家人哼了一声,转尔用威严的目光,扫视着在天送身后站着的一行人身上,那便
是本村各领风骚、各尽形相的百分之零点五,代表了敌对阶级的全部菁华,一有风
吹草动,他们理所当然要被召集在一起,以示警戒,以警效尤。当家人的目光落在
了其中一个年纪轻轻的人身上,看起来比较瘦弱,文弱书生的样子。当家人皱起眉
头,质问治安主任:“叫他来干什么?”治安主任陪着小心说:“他是地主崽子嘛!”
地主杨文斋和地主婆早见阎王去了。他们的养女、烈士遗孤杨秀秀,嫁给了当家人。
唯一的狗崽子杨明明,被指派到山里养猪,一来眼不见心不烦,二来也免了与村里
那百分之零点五划等号,给了他一个改造好、有出路的机会。发生了天送这码事,
治安主任阶级斗争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突然想到山上还有个漏网的阶级敌人,便打
发民兵把他揪了下来。
当家人对治安主任神经过敏大为不满,他摆摆手,吩咐道:“叫他回去吧,”又补
充说:“放他们都回去吧。”于是治安主任训了一通诸如“老实交待不准乱说乱动
谁反对毛主席决没有好下场以卵击石粉身碎骨”之类的训词,牛鬼蛇神唯唯诺诺,
弯腰垂头,鱼贯而出。当家人叫住了地主崽子,“杨明明,猪怎么样?”地主崽子
哆嗦了一下,慌不择言,“我有罪!”当家人说:“俺没问你的罪。俺问你,山上
的猪怎么样?”地主崽子心怀鬼胎,神情恍惚,“猪很好,一头没死,我没有搞破
坏。”当家人哭笑不得,一字一顿地说:“杨明明,没你的事,回去好好养你的猪
去。走吧。”地主崽子半张着嘴,象个傻子,似懂非懂,悚然而去……
当家人轻吁了一口气。这才和手下的人向办公室走去。在门口略一停顿,皱起眉头,
挥手拂开夺门而出的烟雾,继而厌恶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乌烟瘴气的办公室。手下
人连忙打开门窗,用蒲扇、书报、衣服等驱赶着浊臭的烟气。宋书第杵了杵尚浑然
不觉兀自吞云吐雾的刑警队长,附耳低语道:“当家人不吸烟,讨厌烟味。”
7
他对烟草味深恶痛绝。烟草味却象与生俱来的贫穷一样,死活不饶地缠着他、浸润
着他的生命。
父亲的烟袋锅磕出了他和依次少一岁的三个弟弟妹妹。窝窝囊囊的父亲在自己的有
生之年里从来没能让自己的妻儿们吃上一顿象样的饱饭,于是,更与窝窝囊囊的
“小锅饭”结下了不解之缘。无数个不眠之夜明暗不灭、鬼火般闪烁的烟头,弥漫
于破屋烂罐之间刺鼻的烟雾,弟弟妹妹的呛咳声以及母亲的抱怨声,这一切替代了
他童年的最绚丽多彩的梦。瘴气般的烟雾掏空了父亲的身体最终要了他的命。那一
年他才十四岁,便辍学回家与母亲分担生活的重负,正赶上青黄不接,家里快要揭
不开锅了,有一天,母亲竟端上了令人馋涎欲滴的地瓜干糊糊饭……他疑惑地盯着
母亲,她却闪烁其词,遮遮掩掩,出于本能,他敏锐地嗅到了一股烟臭味,那股烟
臭味是从母亲身上发出来的,自从父亲的烟袋荷包随着他入土后,家里那股子绵延
不绝的烟味也随之消弭淡薄了。出于联想,他隐约记起前几天夜里,他家的门曾发
出异样的响动--虽然由于白天的劳累,他沉睡如死猪一般,但对过母亲那一间里只
要一有风吹草动,他都能了然于心中……母亲躲避着他的目光,领头端起饭碗,
“吃吧,趁热……”嘴唇一哆嗦,眼泪“吧嗒吧嗒”落进碗里……他明白了,他知
道村里掌管统销粮、救济款的那个人是谁,他的狐朋狗友天送家里从来没有断过顿,
天送家里的一切包括他的肉体他的名字都是那个人赏赐的,他曾不无“谗”羡地对
母亲提及此事,但遭到了母亲鄙夷地否定,而现在……盛怒之下,他打碎了饭钵,
母亲气急败坏,拍了他两巴掌,他象条野狗,“嗷嗷”干嚎着,母亲也哭了,弟弟
妹妹吓呆了,最小的那个趴在炕上,舔食着炕席上的地瓜干糊糊……从此,母亲身
上那股子烟臭味再也没有消失过。他忍了,看看弟弟妹妹面黄肌瘦的样子,他的硬
心肠软了,有时候,半夜冷丁醒来,睡不着,他便把自己的胳膊咬得满是青痕……
后来,他又从自己的新娘子身上闻到了那股子他熟悉的烟臭味!
8
支委会扩大会议如期召开。甘雌伏作为“专政组”成员也列席会议。窗外是黑压压
旁听的群众。事实上会议“扩大”到了社员大会。
宋书第简单地汇报了案情。支委们轮流发言。会议马上变成了情绪激昂的批判大会。
天送狗胆包天,“恶攻”伟大领袖,是可忍,孰不可忍,罪该万死,死了活该,不
死活埋。结论是一致的:逮捕法办。刑警队长挽袖子撸胳膊,跃跃欲试。窗外的群
众也随声附和,普遍认为支委们的发言代表了群众的心声,对天送的阶级仇、民族
恨已几近一种生理厌恶,好象他是个“大麻风”,人人都怕传染,巴不得早早打发
他进“麻风病院”,了结一块心病。
临到当家人拍板了。这时屋内屋外万籁俱静,静到只听见蚊子“嗡嗡营营”的哼叫
声。不知谁放了两响屁,换在往日,定然要引起哄笑,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人笑。
当家人的总结发言很简练,反映了他一贯的干崩烂脆的作风。他的发言有两点,第
一,小大寨是农业学大寨的一面旗帜,要捍卫毛主席,就要捍卫毛主席亲手树立的
这面旗子。第二,天送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理应严肃批判,但他没有“现反”动
机,不应该小题大做,要注意政治影响,小大寨发生这种事岂不是往老人家脸上抹
黑?最后,他决定放人。
真是出人意料。大家先是一楞,马上开锅似的议论纷纷。很快,窗内窗外的窃窃私
语汇成了交口称赞,是呵,没有大麻风,总比硬要制造出一个大麻风更能让人心安
理得。人人自危的那颗心总算放下来了。大家更觉得当家人英明伟大,力挽狂澜。
尤其是打天送的那几巴掌,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水平,打出了朴素的阶级感情。知
道他与天送有些圪圪纠纠的人更是佩服他宰相肚里能撑船。一锤定音,救了一条人
命,天送能不感恩戴德?从今以后,还不是对他俯首帖耳!
9
事情本来就这样了结了,虽出人意料,却又皆大欢喜。当然也有人觉得意犹未尽,
心潮难平。
然而,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常常出现一些转折点,这些转折点的出现往往改变了历
史发展的轨迹。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来说,如果当家人仍象他以往的一贯专横
那样,干崩烂脆的说声“散会”,这种转折点也就不会出现了。可他偏偏鬼使神差
地说了一句,“大家有没有意见?没有意见散会。”也许,他觉得在这种场合不发
扬点民主,再搞一言堂,有点……不合适。
大家当然没意见,有人站起来准备走了,窗外的群众也开始后撤。这时候,偏偏有
人要把“没有意见的意见”表达出来。这个人是甘雌伏。他站起来,好象是代表大
家对当家人的决定的总结发言:“我同意支书放人的决定。天送出身雇农本质好,
对毛主席,对社会主义没有刻骨仇恨。这是其一;其二,他斗大的字不识一升,平
素除了骂人,说脏话,嘴拙得象老太太的棉裤腰,这样一个文化素养很差的人,怎
么可能编造出这样一个、一个包藏着祸心的故事呢?”
大家都楞了,屋内抬起的屁股又落了座,屋外挪走的脚步又收了回来。甘雌伏的意
思很明白:天送不是个大麻风,不等于背后没有一个传播大麻风的大麻风!对于这
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如其说大家都没想到,毋宁说都讳莫如深。
首先受到启发的是刑警队长,他是那少数感到意犹未平的人其中之一。他总觉得这
样兴师动众白跑一趟化不来,任务没有完成回去也不好交待。他慷慨激昂,要查背
景,要顺藤摸瓜,要抓幕后,要挖大个的……会场的气氛重又紧张了。恐惧又卷土
重来,它使心跳加快了节律,呼吸凝固了空气,目光畏畏缩缩、躲躲闪闪,灵魂重
新受到熬煎。连空中的蚊子也好象受到某种鼓励似的,又是一阵阵狂歌劲舞……
接下来的局势急转直下,正象那位叫萨特的老外分析的那样,群众由“惰性”而
“群集”而形成“融合集团”,不约而同地参与到攻击内心里那个异己的巴士底狱
的行列中。当家人纵有三头六臂,也把持不住局面了……首先,有人挤出人群,
“咕咚咕咚”跑了。有人喊:“是他!二狗!”马上有人揭发,“是他说的,那天
听他说过。”话音未落,人丛这边的小圣人一声呻吟,翻上白眼,晕倒在地。人们
七手八脚忙着掐“人中”,掐“合谷”,小圣人缓过气来,浑身象筛糠一样抖着,
“俺俺坦白,俺俺揭发……”他重又昏厥过去。正在这时,又有人高喊:“不好了,
要出人命了!”喊话的是“代销店”店主,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那个杨杨养
猪的……刚才他打了二二两酒,一仰脖喝下去,又买了一瓶农药,说是山上蚊子多,
回去药蚊子。俺见他神色不对头,就跟着他出来,他一出门拧开瓶子盖就往嘴里倒……
俺赶紧给他把药瓶夺下来,他还来跟俺抢……”这时已经乱成一锅粥,惟独刑警队
长临场不乱,表现了大将风度,什么?养猪的?地主分子?喝药?畏罪自杀!新情
况!新动向!在哪里?别让他跑了!追!一挥手,部下似离弦之箭,顷刻间,便把
案犯扭拿过来。地主崽子杨明明的第一句话是:“我罪该万死,我有一条人命。”
10
地主杨文斋是个开明人士。他祖上是书香门第,颇有一些田产,到了他这一辈,因
进过洋学堂,接受过革命道理,参加了地下党组织,家产和田地大都被他变卖成银
圆支援了革命。解放时,他几乎家徒四壁,但尚有山冈薄地数十亩,划成分时自愿
划上了个地主。这就象毛泽东主动要求给自己家划为富农一样自然。杨文斋“开明”
的另一个证据,是他收养了一个烈士的遗孤,并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抚养成人。
随着历次政治运动变本加厉地升级,“开明人士”的保护伞终难挽救他的“阶级本
性”,一桩他先人虐待婢女致死的旧案重提,他必然要“父债子偿”,结果是锒铛
入狱,不堪凌辱,一命归阴。不久,“地主婆”也积忧成疾,随他而去。撇下了一
女一男两个“狗崽子”相依为命。
那个冬天的寒夜,凛冽的北风肆虐着大地。在低矮的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里,姐弟两
相拥而坐,正在为亡母守灵。风从破屋颓墙的隙缝透进浃肌沦髓的寒气,姐弟两瑟
瑟而抖,欲哭无泪。生活已象那摇摆不定的烛光,一旦熄灭便进入漫漫长夜……突
然,窗外传出“呱呱”的鸡叫,“有人偷鸡!”这昔日的长工屋地处村头,没有院
墙,只围着简单的篱笆,因为是“地主人家”,常常有偷鸡贼光顾。地主的儿子正
值血气方刚,又蒙丧母之痛,郁愤至极,踹门而出,不巧正被那“偷鸡贼”绊倒,
就势骑在那人身上,挥拳猛揍,待他姐姐拉他起来,掌灯一照,天哪!偷鸡贼已没
气了。死者是村里的头面人物,身兼数职的“二先生”。(正在这时,一个过路人
闻声而入。)
11
据群众反映,“二先生”的死与地主分子交待的情况大相径庭。
“二先生”是本村一个破落商人的败家子,念过几年私塾,后来又教过几天书,写
一手好毛笔字,年纪轻轻便将家产挥霍一空。后来托人在县衙门谋了一个写呈子的
位子,类似于鲁迅笔下那种“师爷”的角色,官司的输赢往往都系在他那个烂笔头
子上,他也精通从他的委托人那里赚昧心钱之道。但他挥霍成性,向来又寅吃卯粮,
解放时理所当然成了“无产阶级”。土改时,村里缺个写写划划的,他自告奋勇,
又很卖力,不久便入了党。合作化后,他当了会计,一直至今,因为村里极少识字
解文的,实际上的文化、财政大权都旁落到他手里。
据他老婆说,他眠花宿柳惯了,常常是整夜不归。那天后半夜听他敲门,她赌气不
给他开门。象这样的情况从前就有过。他就在外面说:“你再不开门,我就要上吊
了。”她以为他是在瞎诈唬,不稀理他。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他果然吊死在门楼
上……平日里他穷吃穷喝胡花花,死了连副寿材都没有。妻子与他离心离德,唯一
的儿子念书念出去了,从此与他脱离关系,至今音信杳无。还是村里的“小木匠”
为他捐了一合板,钉了口棺材,帮着草草埋了。
小木匠捐献寿材被看成是知恩图报。他的木匠手艺是二先生保荐、托人传授的。那
年月耍木匠手艺的被看成是庄稼汉中高一个层次的人。他还为他介绍了一个对象,
帮他盖了三间新房,成亲后他便从家里分出来自立门户。虽然村里有些闲言碎语,
但不管怎么说,二先生拉扯他孤儿寡母的,在村子里不啻是一桩“善举”。
二先生死后的第二年春天,小木匠的媳妇已有八、九个月的身孕。小木匠在邻村干
木匠活,有时两叁天不回来,他给媳妇准备了一口大水缸,临走前,他都要把水缸
挑满水。一天,他从外村赶回来,一进门便惊叫一声,放声大哭。乡邻们闻声赶来,
见他媳妇头朝下倒栽在水缸里,都“硬尸”了。估计是弯腰舀水时,身子不便,用
过了力,栽进了水缸里。小木匠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在这一年的文化大革命中,小木匠夺权成功,当了革委会主任。他续娶了如花似玉
的地主的养女为妻。
12
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夜里,当家人首先想到的是:二先生阴魂不散……
他拒绝了甘雌伏要送他回家的美意,信步穿过村子。在他的身旁和身后,是成群结
队的、争先恐后的蚊子。他从小就比别人格外招蚊叮虫咬。父亲说,那是不吸烟的
缘故。吸烟的人血液中都浸润了一股浓浓的烟脂,任何虫豸闻到了都会退避三舍的。
他的父亲人称“二秆子”,有两层含义,一是憨直,二是犟眼子。他忘不了在一次
社员大会上,村里的第一任党支书、残废军人、人称“匣子枪”--他右手被炸去了
三个指头、只剩下大拇指和食指--在戏台子上挥着“匣子枪”指点着台下他的“臣
民”,“你们说说,都说说,革命,到底为了什么?”台下的人大眼瞪小眼,都对
这么深奥的问题感到懵懂。还是他的父亲,磕磕烟袋锅,蛮有把握地说:“为了什
么?为了那钵子食!”他的发言引起哄堂大笑,随即引来老支书的斥责。但支书对
这么严肃的问题也没说上个“呀二吆”来。兴许他自己也感到懵懂,也色厉内荏,
想要请教一下台下的高明者。然而二秆子是个死犟眼子,事后他更是出语惊人:人
就是那钵子食!(后来甘雌伏听说了这件事,不禁击掌叫绝。要知道二秆子两眼墨
黑,连个“拉趴腿”都不识,更不知道世界上曾有过一个名字叫费尔巴哈的老洋鬼
子,怎么就能够与之所见略同呢?!)私下里村里人也都同意二秆子的说法,神为
一柱香,人为一口“吃”嘛。小圣人把这称为“死猪饮水”(始诸饮食)。还煞有
介事地胡诌了一套“解放模式”:八路进村便斗地主、分田地,然后就动员参军,
保卫胜利果实--革命就这样成功了。
然而成功后的革命却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那钵子食”的问题。当家人永远忘不了,
他十六岁便随大人们去推脚--推着二把手小推车,载着四百斤盐包从四十余里外的
盐场跋山涉水,运送到附近供销社里。一天一个来回,能挣一元钱。每次经过村子,
老支书早坐在自家门槛上等着,默默地拿起绳子,帮着老的、弱的拉车,一瘸一拐
地赶到三里路外的供销社,为了最后能坐在供销社的饭店里,大家掏钱,他白吃一
碗价格为两毛钱的“烩饼”。这是那年头他所能享受到的最美味的佳肴了。这也是
他做为第一任党支书所搞的唯一一项“特权”,所以也成了他白吃白喝贫下中农血
的一桩“罪证”,在后来的文化大革命中他因此被揪斗。
二先生倒成了革命成功的既得利益者。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改朝换代的既得利益者,
才形成了永恒轮回的矛盾与斗争以及千古绝唱的农民起义。二先生即便不是那年冬
天死于非命,他也绝对不可能苟活过第二年夏天。对于这一点,当家人是深信不疑
的。他上台后,狠抓了“那钵子食”的工作,他因此成为当然的当家人并受到拥戴。
当他后来向甘雌伏炫耀他的成功时,甘雌伏戏言他这是“唯饭史观”,称他为“唯
饭论者”。对于什么“论”、什么“观”他不甚了然。他只知道,共产党给了他一
张车票,他乘上了历史的火车,车轮滚滚,奔向共产主义只是迟早的事,他所担心
的,只是能在火车上待多久,因为他相信,能不能从火车上被摔下来,也只是迟早
的事……
他来到卧虎山下,五龙河边,一块突兀的岩石伸向河心,人称“佛儿崖”,崖下水
深流急,自古以来,这儿是那些看破红尘的人成仙得道的去处。那些成团成簇的蚊
子死活不饶地缠着他,他想象着,如果他跳下去,这些蚊子会不会也跟着奋不顾身
地跳下去。或者是把自己挂在一个树叉上,一百六十来斤重一块大肉,足够全村的
蚊子容身了……一颗流星,在夜空划了一条线,然后就从天上永远消失了。有谁知
道它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存在?存在了多久?这么说,二先生从不敛财,只图眼
前快活,不失为一种哲人的睿智。
二先生阴魂不散……一拉被筒子,他便赤条条滚出来,骨瘦如柴,满嘴肮脏的大黄
牙,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烟臭味。不但长了副大马脸,而且长了个骡马般的大阳
具,随着生命的逝去,正一节节龟缩着……后来他特别注意到,天送也长着一个大
阳具,他在秉袭了一张大马脸的同时,也秉袭了一腔骡马杂碎。是他赤裸裸挑逗了
他对地主女儿的垂涎欲滴的情欲。为了不让那个大阳具捷足先登,他镖足了劲要和
他竞争,他发誓要把她搞到手。
他的脸上、身上叮满了密密麻麻的蚊子。那些排不上号、沾不上边的蚊子围绕着他
盘旋,好象因为某种不公平,发出阵阵焦灼的尖细的泣叫声。他感觉不到痛苦所以
也不去挥打它们,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阿Q式的满足:起码证明自己“有人味”。星光
辉映下的五龙河奔流不息……他忘不了那个凛冽的寒夜,他从邻村拉荒过来,在
“小西藏”里迷了路,转悠到半夜,好歹才磕磕绊绊地转了出来。后来在“小西藏”
里发现了一片两千年前的古墓,他发现,那天晚上他绕着打圈儿的地方,正好是那
片诺大的坟地,当时他心里“咯噔”一下,愣怔了半晌……他从五龙河扫凌过来,
冰封雪复的五龙河不时发出阵阵荡气回肠的冰裂声,如同他压抑的愤懑要迸裂而出。
那时已经半夜时分,在一阵阵狗吠声中,他象一只野兽一样向村里窥伺而去,站在
门口“笃笃”敲门,想象到那张大马脸以及那个小娼妇惊恐万状的狼狈相,他便感
觉到一种猎获般的满足。
甘雌伏的故事讲完了。但他仍处于一种亢奋状态,“现实主义是不是太古老了?纪
实手法远远不如让一个卖春女领着登堂入室更能吊人胃口。”党雄飞微微一笑,
“你对你的故事感兴趣,而我更对故事中的人感兴趣。”
甘雌伏的家,原先是“小木匠”的旧宅。“小木匠”上台后,在原先的住宅后面有
盖了一栋大宅,他与地主的女儿成亲后就住在新宅里,旧宅一直闲置着。甘雌伏回
村后的住宅也是当家人帮着修建的。后来儿子长大成人成家,他便把住宅让给了儿
子,自己与老婆寄居在当家人的旧宅里。一方面因为穷盖不起房子甚至租不起房子,
另一方面,搬过来住,与娜娜姐弟两以及她那疯了的妈妈彼此有个照应,也算是白
住房的一种回报。
蚊子的故事涉嫌十人,三人被捕服刑,二人畏罪自杀,一人自杀未遂。当家人事发
东窗,小大寨举凡“革命、生产”一片混乱,宋书第代理村党支书。他违背发展甘
雌伏入党的承诺,把他打入黑五类的行列,他的工作也由舞文弄墨转向大粪挑子。
从此,他再也没有从穷途潦倒中挣扎出来。一方面,他要拉扯自己的一双儿女;另
一方面,出于一种对当家人的负疚感,也许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他默默地照顾
疯女人以及一双儿女。许多年以后,小娜娜的弟弟考入一所名牌大学,甘雌伏的老
婆、那个瘦得象根骨刺一样的高个子女人,突然惊天动地地哭起来……个中滋味只
有甘雌伏一个人明白,因为上大学的本来应该是他那极有天赋的女儿,可仅仅是因
为“那钵子食”,小小年纪便外出打工,最后嫁了一个混儿吧唧的外乡人。甘甜--
他们的心肝宝贝,带给他们的却是无尽的苦涩和酸楚。
甘雌伏为了招待他,买了一尾五龙河的鲤鱼,但要下锅了,却没有花生油……家徒
四壁的屋内仅有一个老式衣橱和一张三屉桌,打开衣橱门,满满地装着书,桌上也
堆满了一摞一摞的书。另外,桌上放着一尊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像。甘雌伏在讲“蚊
子的故事”时,不时地随手拿起这尊石膏像,端详着,把玩着……后门与小娜娜家
是个穿堂门,那个疯女人时常幽灵般闪进来,倚着房门框站着,嘴里喃喃着一些谁
也听不懂的话。有时眼神死死盯着炕上卷起来的铺盖卷,直盯得党雄飞心惊肉跳。
而灶间的那个高个子女人,有事没事地从那口大水缸里舀水,舀干了,便担起水桶,
不一会儿,就“哗啦哗啦”地挑满……
据甘雌伏说,地主的养女年青时是一位才貌双全的文静姑娘,会填词,而且会画很
好看的工笔仕女图。她父母当年是一对才情并茂的革命青年,可惜托孤给地主杨文
斋,注定命途多桀。杨文斋遭劫后,漂亮的地主女儿处于无保护状态,不少怀觊觎
之心的人都想占她的便宜。当家人一次酒后吐露,文化大革命他揭竿而起,一个主
要的动机就是想保护她。但这个冰美人婚后背着他偷偷吃避孕药,她是下决心要叫
他断子绝孙的。长期服用避孕药带来的另一个后果是他从她那儿得不到性快感,这
也是他从包括女知青在内的别的女人那儿找乐的原因之一。但当发生了当家人与娜
娜那码事之后,事情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看到娜娜并不是那
种仅能为丈夫提供皮相之乐的女人,她是那种能在精神上毁灭或重塑一个男人的女
人。好象是镖足了劲要与娜娜竞争似的,她停服了避孕药,那一年闰月,结果是在
这一年中她为当家人生了两个孩子,第二个孩子乳名就叫“跃进”。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妻子的“怀柔”使丈夫的精神全线崩溃。他患上了严重的神经
衰弱症,沮丧消沉,恶梦不断。就在娜娜调卫生院工作的第二年春天,他竟神使鬼
差,要去公安局自首……半路上被甘雌伏追上,掴了他两耳光,他才清醒了。回来
后,他大病一场,高烧谵妄,娜娜回来伺候了他三天三夜。说来令人难以置信,昔
日的“情敌”,竟象姐妹一样相拥而泣……
在有些人看来,当家人对甘雌伏言听计从。事实上并非如此。他谁也不相信,只相
信自己。
“老甘,俺很怀疑你的才能。”
“你还怀疑我这个人。”
“你说话具有很大的煽动性和一定的反动性。”
“我的煽动性在这儿,”他指指自己的舌头,“但反动性在这里--”他掀起袄,拍
拍瘦骨嶙峋的胸膛--“在骨子里!”
“你--”
“我怎么了?你当我是个鸡巴?用着了扒出来尿泡尿,不用了,又掖进裤裆里……”
“象你这样有文化的臭老九,不应该说这样粗野的话。”
“鸡巴一根棍,操起来不论辈!”
……
“我把他又操了一顿。”最后甘雌伏说。听起来好象他经常“操”他。
为了不打断故事的连贯性,甘雌伏在讲故事时绝少议论,但他意犹未尽,把议论集
中到最后大发一通:“当家人和他的农民兄弟以及我们大家别无二致。我们世世代
代生活在这块土地上,除了吃喝拉撒,生儿育女,我们几乎不知道还需要什么。历
史上,我们曾把命运寄托在皇帝那里,但并不是所有的皇帝都能善尽人意的。曾几
何时,佛陀以及后来的上帝乘虚而入,我们又把命运寄托在这些外来的和尚那里。
当这些外来的和尚念的经也失灵了的时候,土生土长的大救星应运而生了。伟大领
袖利用了他的农民兄弟天性中犯上作乱的成分一举成功。他的成功在于他深知他的
农民兄弟需要什么。当家人生不逢时,假如他早生几年,很可能跟随伟大领袖南征
北战,建功立业。他太不安分守己了。生活的极限迫使他铤而走险,他感性中不安
分的成分终于不合时宜地重复着历史的悲剧--犯上作乱。革命的成功在于利用和制
约了群体的犯上作乱。而个人的犯上作乱只能带来覆灭。然而,他的艺术生命却正
是在他充满个性的本能宣泄中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在这一点上,敢对他说‘不’
的娜娜,那个舍得一身剐,敢把‘诸侯’拉下马的娜娜,与他有异曲同工之美。而
当他成为群体的代言人时,当他的个性溶入小大寨的集体荣誉之中时,他的生命反
而终止了。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不但没救了他的驾,反而提前终结了他
的历史使命--说到这里,那个使老支书和‘二杆子’们感到困惑不解的问题又出现
了,我们不妨换一种问法:我们到底需要一种什么样的革命?”
甘雌伏戛然而止。沉寂良许,党雄飞突然“呵呵”傻笑起来,“你的高见我不敢恭
维,但却使我联想到一件事,我笑是因为我觉得很荒唐--所谓上山下乡的伟大之处
就在于‘吃饭’。这么简单的问题却又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折腾了那么多年。千千万
万个知青除了给农民凭空添了一张张吃饭的嘴巴,又给农村带去了什么呢?他们带
回城的却是无休无止的牢骚以及无穷无尽的幽怨。”
甘雌伏说:“认识了这个很简单--诚如你说的那样,生活其实很简单,简单的往里
塞就行了……”
两人相视而笑。
“问你一个问题,在这个事件中,你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沉吟半晌,甘雌伏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或者别人认为我在这件事中是一
个‘制造者’、或是一个‘操纵者’,那你就错了--也许是我误导的结果。那些认
为在历史进程中知识分子能起主导作用的想法纯粹是自我幻想,起码在目前的中国
是这样。众所周知,这个事件充满了偶然性,在这场‘撮头子戏’中--乡下人称木
偶戏为‘撮头子戏’,我们大家都是玩偶,操纵者是一个叫‘理性的狡计’的家伙,
这个家伙是黑格尔发现的。据他说,历史上所有的人,包括伟大人物,都是这个家
伙的玩物。”
党雄飞突然觉得他那温文尔雅的面孔有点狰狞的影子,这狰狞之中又有点儿似曾相
识的东西。他冷丁发问:“你,你到底是谁?”
他矜持一笑,“你记不记得,二先生有个隐居外地的儿子?”
他不禁愕然。
附:蚊子的故事(仅供参考)
有一群农村的蚊子,嫌农民血酸,没有油水,转念要到城里去寻口福。它们历尽艰
辛,赶到城里,好歹闯入高楼中一户人家,朦胧中见桌子上有一人,蚊子们蜂拥而
上,咂摸了半晌,咦?怎么没有人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尊石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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