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男人生活,或游戏
作者:雪浓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认识了周鱼。
因为是在网上,所以没有场景,没有气味。只有北方的寒风,冰冷的键盘,
和我在房里一个人。一场对峙的游戏在僵硬的手指尖中首先展开。
我告诉周鱼,喜欢一边抽烟一边打键盘,在缭绕的烟雾中依然十指飞花。他
对此极为欣赏。他说,他抽烟的时候什么也不碰,并且不允许别人碰他。
都是被逼到键盘深处的人,我知道游戏的对手找到了。
我们在网上的故事开始得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正如我在网络以外的生活
一样。
显示屏上长时间没有回话。他开始抽烟。可能是出于思考,也可能是出于对
我这种涉世未深的女人的讽刺。我都不介意,一边呵着僵硬的手,一边等他回话。
后来,他觉得主意甚好,而且结局也想象得出的有趣,没有理由不答应。他
敲出“好的”。我和他成为了相依为命的对手。
游戏的规则只有一条。赢的那个,必须不会在对方爱上自己之前产生爱情。
乍听起来只是一个无聊者所作的命题。如果周鱼或者我,任何一方不较真的
话,游戏随时可以终止。
虽然我们各自都有冷漠超凡的自信,但是不可否认,各种可能性都会出现。
没有人可以把握。我很好奇,最后的结果谁会比谁更绝望?
我的丈夫也姓周。周如。大学刚毕业那年,我就毫不犹豫地嫁给了他。结婚
七年了,现在我的无名指上还戴着他的戒指。最近我们很少见面,各自在处理着
工作和生活。冬天刚开始那天,我们就在办离婚手续。
他在隔壁的房间住。每晚和我一样熬到深夜,可是我们的门都紧闭着,连门
缝里的灯光都看不见。在错开的深夜里分别跑到客厅里喝水。在错开的早晨和下
午起床分别准备出门。也在错开的某一瞬间分别悲伤。我们是真的深爱过。在错
开的轨道上。
我认识周鱼那晚的两点钟,我和丈夫在客厅碰上。很多天没见过面,我看着
他低头凑到饮水机前的背影。白衬衣皱得很厉害,显然过于疏懒没有好好地去烫
熨,看起来那么憔悴。他应该找一个女人好好照顾自己。
他转过身来,看见了我。热气腾腾的水雾蒙在他的镜片上,他的头发很凌乱。
“繁华。”他客气地打了一个招呼。
“天冷了,多穿衣服。记得别老是赤脚。”他望着我的脚,怜惜地说。
我叹了口气,笑了。“近来好吗?”
“论文快要赶完了。很快又要准备答辩。”他的声音在荒凉的客厅里听起来,
轻飘飘。“你呢?”他问。
“很好的。姐姐快要生孩子了。家里催我回去。”
“替我问候爸妈和姐姐。”
听到他还是这么亲热地称呼我的家里人,心里微微地有点难过。眼泪又流了
下来。虽然心里空荡荡的,分不出是不是果然十分难过。
我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走进他的房间。他没有抗拒。我们向来十分默契。
他在房间脱了衬衣,换上睡袍。我拿过他的衬衣,像往常那样开始烫熨,慢
慢预热的电烫斗一下子压在喷湿的衣服上,嗤地发出悠长的响声,一缕白烟随即
飘出。像那遥远的从前,我们的初恋和热爱得几乎死去的感情,赤裸的身体轻轻
地接近,然后响起两种幸福的叹息声。
已经过去了太久的往事,再回想是要用很大很大的气力。我忽然有点晕眩了。
把他的衣柜打开,还是那些我们一起去买的陈旧衣服,还是我从前给他折叠的痕
迹。衣柜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多了一些需要由我在深夜亲手抚平的皱痕。
转过头去看他,他已经在昏黄的台灯和显示器前,一边抽烟,一边继续研究
他高深的学问。那个专注的背影,让我爱了那么多年,用尽力气地爱到了尽头。
周鱼是一个不善于说话的男人。这类男人通常抽很多烟。他们的食指和中指
皮肤干燥,纹理深刻,并且有种洗不去的烟草气味。
“天亮了。”他说。
“是的,我给我丈夫烫衬衣,一直到刚才。”
“只是一直在烫衬衣吗?”
“也有其他的事。”我虚弱地说。嘴边挂着一点看不清楚的笑。我的房门又
已经重新紧闭起来,我被关在里面,暧昧的笑没有人会看得见。如果周鱼真的是
无所不能的周鱼,那么他将是清晨里唯一的证人。
“你们以后都会这样吗?”
“谁知道呢?我们即使赤裸地一起,眼睛还是遥远地看着对方。那是一种天
各一方的距离。”
“你是爱他的,我认为。起码你的身体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有些裂痕,身体走到一起就会解决。有些却相反,身体走得越近,心失散
得越远。”
我顿了顿,说,“你不是我,不知道我的感受。”
他打出一个笑脸。“你也不是我,怎么就知道我不明白你的感受。”
有句话有着周如最常用的日常逻辑。我被刺中的感觉又剧烈地出现了。突如
其来地难过得不能喘息,不能打字。我只好迅速地点起一支烟,长长地吐出一团
白色的痛。周鱼,你没有真正被爱过。或者我也是。
周鱼曾经在某一瞬间被一个女人爱过的。他说了一个故事。
那是南方的一个小城镇。有一条路长满了老榕树,总是凉风阵阵,傍晚的时
候一家老小都会在那条路上散步,经常能听见娃娃的笑声。那条路叫繁华路,生
机盎然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相同。
只是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这条路会出现一种截然相反的面貌。小城睡
了,茂密的路上冷清了,于是浓妆艳抹的女人纷纷出现。她们打扮得十分妖冶,
各自占据着一棵树的树脚,拿着镶满珠片的手袋寂寞地等候问价的顾主。
小城里不习惯夜出的人都不清楚这条路的阴影。清晨太阳出来的时候,女人
就会突然全部消失。
一个夜晚,那些女人发现来了一个外乡的小女孩加入了她们的队伍。她看起
来没有学会化妆,甚至还穿着球鞋,背着米色的小背包。她选择了角落一棵瘦弱
的小榕树,闪缩地站着,手足无措。这条路上,惟独她显得十分不入流。
有一个醉了的男人走过来,对着那个小女孩说,你几岁。
十七。
叫什么名字。
今晚叫苏珊。
多少钱?
二百。
男人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走开了。苏珊连忙追上去。一百,好吗?她哀求。
他回过头来看着流泪哀求的小女孩,过了好久才点头。于是苏珊跟他走了,
向着繁华路的一条狭窄小巷走进去。黑得没有尽头的小巷里还分岔出更黑暗的小
巷。苏珊住在一个阁楼里。里面只有一张飘着清香的双人床。还有一盏精致的台
灯和烟灰缸。
第一次吗?男人问苏珊。苏珊点点头。她清澈的眼神在台灯前既是害怕,又
很坚定。露出一种灼热的光芒,流星一样划过。
然后她慢慢地把背包放下,把长发散下,把宽大的衣服脱下。男人走过去把
她瘦弱的身体搂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松开苏珊,把钱包里的钱都掏了出来。
正好三千。
这个月里不要再做生意了。好吗?
苏珊不明白。水汪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男人继续说,用一个月的时间试着找份工作。我帮你一起找。他一边说一边
给苏珊披上自己的外套,走下了阁楼。
“后来呢”我问周鱼。
“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后来的。”周鱼又沉默地抽烟了。
我明白了。周鱼曾经那么接近过一种爱情,他们的身体在两个国度,可是灼
热的目光曾经交缠过。我嘿嘿地笑了。我和周如已经过了好多柴米油盐的日子。
几乎忘记了年轻的人总有些浪漫的故事。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周鱼说。
“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记得。她后来还是每晚站在那条路上,已经学会化上了很浓的艳妆。可是
我还能一眼就把她认出来。我光顾另外一些女人了。”
我又点了一支烟,天已经彻底地亮了,八点钟,这些故事需要平静片刻地听。
周如在外面敲门。离开键盘,就是另一个空间。我会在那个空间里忘记周鱼。
我的丈夫隔着门,他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一次银行,把我们的共同帐户理
清一下。声音听起来那么温柔,就像以前叫我起床吃早餐那样。可是这次我已经
很累了,不愿意动。
他静静地等了一阵,没有见到我说话。他说,“繁华,电脑不要玩得太久了,
你的颈椎不是太好。”
他是一个细心的男人,很容易听见我的键盘声。我不愿意他难过,只好走过
去把门打开。早上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明亮得像来和我约会一样,穿着崭新的白
衬衣,线条都是我昨晚烫熨过的痕迹。他微笑着看我。
我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他摸着我的头发说,“你太憔悴了。要好好休息。
以后别熬夜,记得吗?”我拼命地点头,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把我搂在胸
前,衬衣上有着浓烈的烟草气味。
“你以后怎么办?”我仰起头问,我想起周鱼,想起那条南方的繁华路。害
怕榕树下的阴影会笼罩到眼前这个明亮的男人身上。“会找别的女人吗?”我问
他,然后就哭了。
他像一个小孩子那样笑了,“别乱想。”
周鱼有时候像一张枯干的黄叶,飘落到地面时有点轻微的响声,像他的叹息。
像幻象一样,我忽然听到了。
于是我恳请周鱼再给我说苏珊的故事。
他回忆中的苏珊那么纯净。即使在繁华路上站了那么多年以后,还是有着第
一晚的那种清澈明亮。
“她看得见我光顾别的女人。我回头的时候,看见她紧紧地盯着我。咬着唇。”
“她是在爱着你吗?”
“我们只是曾经灼热过一刹那。在她把三千元还给我以后,我整整半年里每
晚都站在她旁边。路上只有我一个男人和那么多的女人一起在树下站着。”
“为什么要甘愿这样呢?”
“我不愿意别的男人碰她。”周鱼沉默了好久。我也一样。
“将来我也不愿意见到别的女人靠近我丈夫。”我呢喃着。想象出一种荒谬
的场面。
从银行出来,又办完了一项手续。离婚时要处理的事太多,每次都有这种尖
锐的痛苦。慢慢地来习惯,最后就会若无其事了。傍晚我回到网上,白天发生的
一切又如此疏远。我想,我大概已经学会了把白天和夜晚分离,把心灵和手指分
离。
我把我白天的过程仔仔细细地变成文字告诉给周鱼。连一个细节也不错过。
仿佛只是在重新看着一个鲜活的伤口,内心怜爱,眼神绝望。我觉得,我们像两
条搁浅的鱼一样,看着对方的时候充满同情,一起默默地等待着死期来临。
在理清了共同的财产之后,我回到了南方老家。姐姐快要临盆了。她已经三
十五岁了,才来怀孩子,是件艰难的事,因此姐夫和爸妈终日守在身边,任由爱
发脾气的姐姐使唤。家里气氛快乐而紧张,在迎接着一个新生命降临。
我除了黑夜里和周鱼对话以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照料姐姐上,做可口的饭
菜,买可爱的婴儿用品。白天和黑夜的生活也泾渭分明,悲伤和快乐的界限分得
很清楚。
有一个深夜,姐姐在噩梦里难受得呻吟,我马上和姐夫一起跑进那个温暖的
房间里,握着姐姐的手。我端详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幸福女人,看着她高高隆
起的腹部里孕育着一个可爱生命,看着她长年地被柴米油盐洗刷过的粗糙手指,
我开始想念我的丈夫。
姐姐转醒了过来。她皱着淡淡的眉,对我心疼地说,“繁华,你的手这么冷。”
她的声音很虚弱。
我跪在床边,轻声说,“这是天气冷的缘故。姐姐,好好睡。”
她又问,“你还回北方吗?”
“不回了,姐姐,我一直守着你。”我说。
周鱼一直听着。
“小孩子的名字改好了吗?”他问。
“是的。爸妈什么都准备好了。小孩子叫安然。”
“很好的名字。”
“我们都祝福这个小生命安稳一些。不要像我和姐姐那样,一路走得那么艰
难。”
“喜欢小孩子吗?”周鱼这样问我。他的声音应该很柔和。
“很喜欢。将来想要一个小孩,教会她温柔地对待坎坷,不要随便难过。”
“其实你一早就应该学会从容。”
“我不知道活着是一件这么艰难的事。姐姐或者已经熬到尽头了。她现在总
是在姐夫身边微笑。生活的折磨总有完结的一天。我相信的。”
“你应该忘记你的丈夫,赶快找另一个男人。”
“难道要我现在才开始在陌生的男人怀里流浪吗?我不敢再确定要多少年才
算天长地久。7 年又如何。”
虽然心里冷冷地在绝望,可是还是草拟着我的征婚广告。然后发给周鱼看。
女。三十一岁。离异。
写到这里我写不下去了。三个词,好像已经概括了我的上半生。不需要再多
的语言。周鱼沉默,他在等我抹了眼泪继续写下去。
女。三十一岁。离异。无儿女。大学文化水平。容貌身材平常。喜静。无不
良爱好。欲求平凡专一的男人相依为命。
“很好。让人一看就明白背后的故事。”
可是我已经推开了键盘掩面流泪。往事一下子都涌在眼前,周如却已经走得
那么远了。不能够想象,要过多少年才能忘记和周如相濡以沫的日子,才能像姐
姐那样重新找到一个爱自己的人。
我只好又抽烟。烟看起来在夜里的姿态总是很多情,隔着墙壁,听见午夜转
醒的姐姐在疲倦地叫着姐夫的名字。
由于征婚的内容太枯燥,没有多少人响应。
爸妈说,这样写怎么成,应该写得生动些。可是我总觉得,不能读得懂的男
人就算了。可是爸妈偶尔还是会自把主意,把那则征婚启示再登出来几次,可是
依然没有人来找我。
姐姐生了一个胖胖的男孩。一家人整天笑住围着那个有趣的小家伙忙。周如
打了个电话来问候姐姐,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对我关怀备至。
这几个月来,他的赡养费还是如期地寄来,可是我一直没有动那些钱。没多
久以后,我还没等到一个愿意给我打电话的男人,就已经听到了周如和那个女人
住在一起的消息。他换了个房子,换了个女人,也成功地通过了博士论文。
“什么都会好起来的。”离婚时他这样和我说。
我想想就笑了。我们其实都那么冷漠,看着大家轮流地犯过错,然后平静地
散开。曾经相濡以沫的两个人,从此再没有爱情。那些柴米的生活终于被他先忘
掉了。他就这样开始好起来。
已经很少再在网上遇到周鱼了。那些隔着网络一起抽烟、敲键盘的日子也已
经远去了。他没有再来问津我在漫长的独守中有些什么心情。游戏的最后,我们
还是像网上碰上过的很多人一样,认识了,熟稔了,最后淡忘了。所谓谁先爱上
谁,其实只是看看谁比谁更冷淡。
我还是会记得这个支撑过我的男人。我们中间隔着苏珊,还有周如。甚至整
个寂寞的世界。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好像已经各自把这场游戏终止了。
偶尔我会想一下,周如会不会就是那个键盘上的男人。但是没有人清楚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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