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难逃
我个人觉得这篇文章有种中国古典式的玄乎和恐怖,人世间有太多说不清道不
明的事,故事本身的真与假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它能否给人带来些趣味或深思。
姚六骑着三轮车,带着妻子走亲戚。妻子怀孕八个多月了,扛着大肚子。一路
上,姚六小心翼翼的。正走着,妻子忽然大叫肚子痛。难道是要早产!姚六想,不
管怎么回事,先把妻子送医院再说。姚六身上只带了十几块钱,到县医院把妻子交
给医生,就匆忙赶回家取钱。
出了医院,姚六正好碰上一辆去自己村里拉沙土的车,就凑上车回到了家。拿
上钱去医院,凑不到车了,姚六就开着自己刚买的四轮拖拉机去医院。
姚六心急如火,拖拉机开得飞快,反正乡间小路上也没几个行人。忽然,同村
的阿昌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拖拉机前面还笑着向姚六打招呼:“六哥……”
姚六满脑子都是妻子的影子,猛然看见阿昌,心里一惊,磨方向盘的手稍稍往旁边
一滑,拖拉机就“轰轰”叫着把阿昌撞倒在地,紧接着又轧了过去……
姚六脑子里“嗡”地一响,呆住了。拖拉机跑了一段路,缓缓停了下来。姚六
下了车,呆呆地走向阿昌。阿昌的整个胸部成了一滩肉桨两条腿像两条死蛇似地扭
曲着摆在地上;他的右胳膊随着胸部被压碎了,左胳膊毫无目的地指向前方;他满
脸都是鲜血,两个眼珠子凸了出来,似要飞出眼眶……
傻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姚六似乎决定了什么,扭头四顾,见周围再无二人,便
启动拖拉机,飞奔而逃。姚六想,自已不能去坐牢,自已马上就要做父亲了,就要
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了……就是为了孩子,也不能去坐牢!
拖拉机经过一座桥,姚六停了下来,在桥下弄上些水,洗掉了拖拉机轮胎上阿
昌的血迹。
到了医院,姚六惊魂未定,心神不宁地走向妻子的病房。刚来时接待姚六的医
生看见姚六,笑呵呵地说:“哎,你怎么才来呀!你儿子正躺在他妈妈身边,做梦
想你这个爹呢!”儿子出世了!姚六心中一喜,忽又觉得鼻头一酸,真是悲喜交加。
孩子安静地躺在妈妈身边,睡得十分香甜,一副可爱的样子。姚六轻轻抚摸了
一下儿子的脸颊,想伏下身去亲一亲儿子。可手指刚碰到孩子,孩子就大哭起来。
姚六突然像被蛇咬一口似的浑身一震,在儿子咧开嘴放声哭的一刹那,姚六看到自
已抚摸的、想要亲吻的,竟是血淋淋的阿昌!妻子见姚六神色异常,问:“你怎么
了?”“没、没什么!”姚六擦了擦汗,心想,自已太紧张了。
没几天,妻子就出院了。回到村里,阿昌的家人刚刚为他办完丧事,一家人都
悲悲凄凄的。姚六每碰见阿昌的家人,都低下头匆匆走过,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愧疚。
孩子一天天的成长着,姚六却觉得孩子有一种怪病,每次姚六抱孩子的时候,
孩子就会大哭起来。只要在姚六面前,孩子从来不笑一下;如果是妈妈抱孩子,孩
子会很高兴地接受,妈妈一逗,孩子还会咧开没牙的小嘴无声的笑个不停……姚六
心里疙疙瘩瘩的,妻子却不在意地说,现在孩子小不懂事,只喜欢妈妈不喜欢爸爸,
长大了就好了。
转眼间,孩子一岁多了学会了说话,可孩子从来不叫姚六一声“爸爸”,甚至
懒得和姚六说话……
这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姚六从屋里推出三轮车,对孩子笑着说:“乖,
跟爸爸去地里铲草吧!”孩子一声不吭。姚六弯下腰,想把孩子抱上车。孩子很讨
厌地一甩膀子,自已吃力地爬上了三轮车。姚六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了地里,姚六锄草,孩子坐在地头玩耍。
走的时候,姚六从井里打些水洗手。井沿很低,姚六双膝跪着趴下身子,两手
朝外拉系在水桶上的绳子。突然,姚六觉得右脚被人用力一掀,姚六浑身一激灵,
双手迅速松开绳子按住了井沿,这才没栽进井里。姚六吓出一身冷汗,回过头来,
只见孩子面无表情地抱着自已的腿。
姚六心里一凉:“你……想害死爸爸?”孩子说:“你轧死了一只蚂蚱。”姚
六心里一“咯噔”,孩子不说自已踩死了蚂蚱,却奇怪地说“轧”死了……再看下
面,一只蚂蚱的身体已经被踩成肉片,两条大腿扭曲着变形了,一双像用塑料做的
小眼睛空洞而无奈……姚六突然想到了阿昌,血肉模糊的胸脯,夺眶欲飞的眼珠子……
姚六一把抱起孩子搁在三轮车上,骑上三轮车拼命蹬了起来。
回到家里,妻子见姚六心神不宁的样子,关切地询问出了什么事,姚六联想到
发生在这一年多来儿子的种种怪事,隐隐预感到了什么,但姚六不敢对妻子说,更
不敢去面对这件事。孩子在地里玩了半天,弄得满身都是土,妻子烧了一盆水,为
孩子洗澡。直到今天,在孩子脱掉衣服洗澡时,姚六才发现:在儿子的大腿内侧有
一块红痣!姚六清楚地记得,以前和阿昌一起洗澡时,见过他的大腿内侧也有这样
一个红痣!天呐!姚六像挨了一个闷棍,难道我的孩子真是阿昌投胎不成……
孩子不爱说话,也不爱和同伴们玩。姚六有一天发现,孩子爱呆呆地坐在村东
的一棵柳树下面。而这棵柳树下,正是阿昌生前摆烟摊的地方。不知道怎么的,姚
六越看越觉得儿子长得像阿昌……
今天,是孩子两岁的生日,也是阿昌死去两周年的日子。姚六总觉得要发生什
么事,一大早就逃出了家门,躲在外面喝了一天的苦酒。晚上,姚六回到了家,爬
上床蒙头便睡。可姚六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看见血淋淋的阿昌,一会儿又看见阿
昌微微笑着跟自已打招呼,一会儿又看见阿昌变成自已的儿子,恶毒地要置自已于
死地……姚六的头痛起来,既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又觉得一片空白。
突然,姚六觉得脖子一紧,与此同时,窗外一道闪电闪过,借着闪电的光,姚
六见阿昌浑身是血地压在自已身上。阿昌的脸上、头发上都是黑红的血,一缕垂下
来的头发,浸着血在姚六的脸颊蹭来蹭去;阿昌的左眼喷着凶光,右眼珠连着一点
肉,从眼眶垂了下来,在姚六的鼻子前晃来荡去;阿昌的嘴咧着,牙齿是血红色的,
似乎刚喝过鲜血。阿昌左手摁着姚六的两条胳膊不让他动,右手有三个手指已经不
见,露出三截白森森的骨头茬儿,余下的两个手指却像铁铅般的有力,掐得姚六涨
红着脸喘不过气来……
完了!姚六惊恐绝望地想,这回在劫难逃了!这时,又是一道闪电照亮屋内,
姚六猛然拼尽全身的力气挣开胳膊,用力拨开了掐在脖子上的手,大叫一声。妻子
忽地坐了起来,姚六浑身一震……再定睛一看,压在身上的是自已的孩子。
妻子捂着胸口生气地说:“半夜三更的,你怪叫什么?”姚六瞪大眼睛看着压
在身上的孩子,一动不动的,说不出一个字。妻子见孩子压在姚六身上,“扑哧”
一下笑了,柔声说:“小宝贝,你不睡觉压在爸爸身上干什么呀?”孩子说:“今
天夜里睡不着,想跟他玩。”妻子从姚六身上抱下孩子,放在身边,给孩子盖好被
子,说:“孩子跟你玩呢,看把你吓的!”姚六还是瞪大眼睛,不吭一声。妻子说:
“哎,哎!你怎么不说话,你……”
“哇……”姚六放声大哭起来。这两年姚六心中的愧疚、痛苦、委屈,都在哭
声中发泄了出来。哭了好一阵子,姚六才止住哭声,拉着妻子出了卧室,一五一十
地讲了自已撞死阿昌,孩子出生后发生的种种怪事。最后,姚六说:“我现在断定,
咱们的孩子就是阿昌投胎转世来报复我的!”妻子如五雷轰顶般呆了,喃喃地说:
“不、不会的……”“你想想,阿昌死的时候正是孩子出世的时候,这两年来孩子……”
“你别说了!”妻子早已泪流满面,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说:“不可能,不可能……
这是你自已心里有鬼,和咱们的孩子无关!”窗外,大雨哗哗下了起来……
三口人的小家庭里,充满阴影。
这样过了一年多,又发生了不少令姚六胆战心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
姚六的精神快崩溃了,真觉得自已生不如死……
一天晚上,姚六喝了些酒,跌跌撞撞地爬到半山腰阿昌的坟墓前。姚六跪了下
来,哭道:“阿昌,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但你不能这样对我啊!”山风呜
呜地刮着,冷不丁的会冒出一两声不知名的虫叫声。姚六哭道:“老天爷,我姚六
也不是有意害阿昌的,你怎么惩罚我都行,求你千万别让我的孩子……”
这时,姚六觉得前面似乎动了一下,抬头一看,孩子站在阿昌的坟堆旁边。姚
六的神经已经麻木,并没有因为孩子突然出现在这里感到吃惊,抹一把脸上的泪,
说:“孩子,你怎么在这儿?”孩子说:“你来了,我也来了。”
姚六抱起孩子,说:“走,跟爸爸回家去!”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姚六
抱着孩子,还是在漆黑的夜晚,行走十分不易。后来,姚六把孩子背在了背上。正
走着,孩子忽然一指旁边,说:“你看那是什么?”姚六顺着孩手指的地方看,却
什么也没看到,而脚下一滑,姚六重重地栽倒在地……
姚六的胳膊摔折了。看着镜子里面容憔悴、缠着绷带的自已,姚六越想越怒:
这都是因为自已的孩子——不,都是因为那个小魔头!姚六蓦地站起身子,拎着一
把斧子冲出屋子,对着站在院子里的孩子举起了斧子。孩子仰着头,睁着一双大眼
睛看着姚六。
妻子端着一碗给姚六喝的药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切,吓得药碗掉落在地上。
妻子疯了似地跑过去,抓住姚六的手,颤声说:“你、你、你想杀自已的孩子!”
姚六咬牙切齿地说:“他哪是我的孩子,他是阿昌变的魔头!”“不,不是的……”
“是的!”姚六满脸青筋暴起,吼道,“这几年来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害死我,如果
他不死我就得死!”妻子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用自已的脸贴着孩子的脸,哭着说:
“你不能杀孩子……你要杀就杀我吧!”
“咣铛”!斧子落在了地上,姚六蹲在地上,哭道:“天呐,我该怎么办啊!”
冷静下来,姚六和妻子商议。妻子说:“你无意间撞死阿昌,大祸已经铸成,
想挽回是不可能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公安局投案自首!”姚六也这样想过,
但一直没有勇气去做,这次听妻子也这么说,想了好一阵子。最后,姚六说:“好
吧,我去自首!”
姚六被判有期徒刑两年。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姚六刑满出狱了。姚六觉得一身的轻松,如今见到孩
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坦然面对了,自已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远远地看到孩子,姚六心里一紧。孩子快七岁了,长得真高、真结实!姚六真
想过去搂一搂孩子,但双脚却像带上了枷锁,沉重得似乎无法移动……孩子看到姚
六,欢快得大叫一声,朝姚六跑了过去,喊着:“爸爸!爸爸——”姚六呆了,在
拥抱自已孩子的一刹那,两行泪水悄无声息地流出了眼眶。
从此,姚六的孩子像别的孩子一样地叫“爸爸”了,像别的孩子一样的疼爱自
已的爸爸了。有一天,姚六和孩子一起洗澡时发现,孩子大腿上的那块红痣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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