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当钱里红找到一个空位子坐下时，突然发现身边坐着的人是关熙往。她心里一
阵惊喜。看着关熙往，她说了一声：“是你！”关熙往发现来者是钱里红，心里也
非常高兴。他也惊叫一声：“是你！”他们两人不约而同说道。
钱里红坐下来了。她拿出一本日记，用笔在上面记着什么。由于自习场合要保
持绝对安静，不许交谈、喧哗。因此，他们两个没有交谈，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去
了。
久违了。关熙往坐在钱里红身边的情形离她确实久违了。当钱里红坐好后，她
觉得她与关熙往昔日那种相伴而坐的格局又回来了。她感到了一种亲切、温馨，钱
里红手在不停地写字，眼睛正视纸面。当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侧面时，她发现关熙
往似乎也在暗暗地打量她。关熙往看她的侧面，从她的侧面看她的眼睛、鼻梁、嘴
唇、脸颊、额头和刘海。这种目光与上一次那种目光有区别，好深情，好深情的。
钱里红深深地感受到了这种目光。在这目光的抚慰下，钱里红心旌荡摇，阵阵甜蜜
与自豪从她的心田中涌出。她以前对关熙往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在此时已变为现实
了。她感受到她在关熙往的心目中还占有重要的位置。当她感觉到这一层时，她的
心是何等激动，犹如五彩云雾飘浮在蓝天那样美仑眩目，激荡翻滚。钱里红的心如
浸了酒一样陶醉了。这种感觉是多么舒畅！
过了好一会儿，钱里红的钢笔写不出字来。她拧开笔套，挤一挤胶管，可挤不
出一滴墨水。
钱里红见没有墨水出来。于是，她就想找一个熟悉人借点墨水，她抬起头来，
见关熙往有一支钢笔没用，正放在书上。
她赶忙用手指轻轻地敲关熙往的手臂，关熙往被她一敲，突然跳起来了，以为
他自己又超过了分界线，忙道：“对不起，我又超界了。”钱里红小声地对他说，
她怕声音大了，影响别人，道：“不是你超界了，那一次在小学立下的规矩，你还
这么印象深地记着哪。我想向你借一点东西。”关熙往一脸真诚，有些受宠若惊，
道：“借什么？”钱里红答道：“我想借你的钢笔用一下，行吗？”关熙往爽朗地
答道：“行，没问题。你拿去吧！这一阵子，我暂时不用它。”说完又埋头看他的
书去了。
钱里红接过钢笔，心里一阵温暖。她觉得关熙往外表虽然冷漠，但内心还是蛮
炽热的。
就这样，他们两人又埋头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当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后，教室里的人忙着收拾书本，钱里红、关熙往也和大多
数学生一样，收拾自己的书本、钢笔、文具盒等。他们两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时进行
的。东西收好以后，他们一同走出了教室。
一走出教室，迎面就吹来一阵凉爽的晚风。钱里红用力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啊！这空气多么清新！关熙往也用力吸了一大口空气，舒展开双臂，扩了扩胸，他
感到头脑清醒多了。
明月东升，把一层银辉洒在周围的树林、小草、房屋、花径上。一阵幽香缓缓
地传到关熙往鼻中。这是海棠花开放出来的，还是钱里红身上传来的？这个时节，
梨花早己开过，正是海棠花争奇斗艳的时候。钱里红和关熙往并排走着，双方挨得
那么近，她身上发出淡淡的体香和着海棠花怒放的馨香，把关熙往弄得神魂颠倒。
钱里红也坠入一种似仙似幻的境地。她又回忆起她与关熙往曾经并排坐在一起的情
景。啊，那是一件多么值得追怀的往事啊！但是，时光不能倒流，历史无法重演，
旧地又不能再到，那么只有凭借回归的魂梦，回忆那值得怀念的地方，回忆那曾经
经常相见的琼苑小园。这样一种情怀，一腔相思只能寄托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人们常把丁香譬如为爱人的纯洁芬芳，把豆蔻譬如为爱人的娇美年轻。钱里红想：
“自己的深情不是正像丁香一般郁而没吐吗？难道我不是多么希望能和自己心爱的
人像豆蔻一样成连理吗？可是这种话怎么能说呢？”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关熙往开口了，只听他道：“你在想什么？”
钱里红轻轻地摇了摇头。
关熙往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我看到我们在一起的氛围很好，非常有情调。我不想破坏它。”钱里红终究
开口了。
“难道一说话就能破坏这种情调吗？”关熙往反问。
“也许是吧。”
“钱里红。”关熙往温柔地对她说，“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是的。”
“今天机会难得。我们就尽情地谈，好吗？”
“好的。”
“我们到那个石板上坐一坐。那儿挺幽静的。”
于是，他们两个就在那石板上坐下来了。这种石板，在路的两旁有很多。这条
路上隔不了多远，就有这样一条石板路。这大概是为了使人们休息方便而设计建造
的。
“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钱里红对关熙往说，声音极轻柔。
“我也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关熙往也是轻轻地说。
“我好像觉得你挺忙似的，是不是这样？”钱里红问。
“忙！既有很多的文体活动需要参加，又要看一些书充实自己的头脑。”关熙
往答道。
“今后，你还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没有？”钱里红问。
“你呢？”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大抱负。只求书好好读下去，完成学业。这样，我就心满
意足了。”钱里红答。
“我可不这样，我希望我自己能成为‘超人’。做一个出人头地的人。”关熙
往豪迈地说。
“啊！”钱里红惊叫了一声，“超人，那是我辈仰望而不及的。”
“是的，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成为‘超人’的人只是一个庸庸
禄禄的人。超人首先就是要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健康的体魄、无比的智慧、博大的
胸怀、深邃的思想。”关熙往也没看钱里红的表情，只要一谈起他感兴趣的话题，
他就可以一口气说到底而不换气。“其次，‘超人’和‘未人’不能混为一谈，你
心里也许会产生一个疑问，即什么是超人，什么又是未人？
倘若你有这个疑问的话，我可以明确地向你解释。‘未人’是具有这样特征的
人：第一，未人没有创造的愿望和能力。第二，未人谨小慎微，浑浑噩噩地度日，
小心翼翼地行走。不断地服着一点毒药，使自己沉入适宜的梦境，最后，用过量的
毒药造成舒服的死。第三，未人的个性已经泯灭，千人一面，一切意愿相同，一切
人相同。而超人？超人就是未人的对立面。“
“我不愿做未人，我愿做超人。”关熙往握了握拳头，坚定地说。
“可是，超人对我来说，简直是一个遥远的梦。我永远无法达到它。”钱里红
悲伤地说。
“即使一下子不能达到，我也要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关熙往信心十足地说。
“我看我们大家都是未人，做未人有什么不好？一生可以过得平淡如水，有滋
有味。为什么还要去追求做超人的梦呢？超人是未人的反面，它永远是我们人类无
法达到的一个梦。”钱里红说。
“看来我们两人的理想不尽一致，但我希望我们彼此都有自己的天空。我希望
我们都能朝着自己的目标迈进，并取得辉煌的成就。”关熙往是那种进取心极强的
人。
她看着他，对他所说的点点头，以示赞同。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关熙往问。
“我不想多说话。我喜欢这样看着你。从你说话的神态、语气、手势中，我会
看出很多东西的。”钱里红说。
“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关熙往问。
钱里红怔了一下，她不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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