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雪人
作者:洪春
我从学校旁的邮局出来。
一阵寒风肆无忌弹地从我的脖颈钻入。我紧了紧大衣。北园里满眼光秃秃的
树木,只有零星的几片黄叶悬在树梢上发抖,若即若离。平日里拥挤的校园显得
空荡荡的。我把手从口袋里伸了出来,竖起了大衣的领子。
冬天来了。要下雪了。
我在图书馆门口截住了风。风蜷在租来的自行车上,粗糙的双手搭在破旧的
把手上,泛着紫。
“下午还有法制史课。”我说。
“反正不是必修课,算了。”
“是中央门那户孩子的家教?”
“不是,今天是雨花区的。”风笑了笑,黧黑的脸上皱缩起细纹,“走了,
再晚就来不及了。”
风转过身,踩着自行车走了。
“雪儿下星期就要来了!你知道吗?我好高兴——”风在校门口突然折过身
对我喊道,他瘦小的身体很快消失了。
一粒雪珠打在我的眼镜上,碎了。
“会是哪个二五?这可是咱旅游的钱。”
“完了!”
“报警吧。”……
下午,上完了法制史,我回到了宿舍。
隔壁的202 室已经闹翻了天。住在202 室的六个同学凑了去黄山看雪的4000
元发现被窃了。其中一个同学突然扒在床边哭了起来。这是他们吃了一个多月咸
菜萝卜干省下的。
“会不会是学校外面的人干得?”
“我看不会,外面的人哪这么巧知道我们有4000块钱。”
“难道是…咱自己班上的。”
“——查查谁今天谁没上课。”
“先告诉辅导员。”
……
我回到自己的宿舍。
风,家教还没回来。
雪儿要来了。我想起了风的话。
“哥,好好念书,今年冬天我来南京看你,我还要看下雪呢!”雪儿追着汽
车,汽车在山路上颠簸着。
“回去,雪儿,回去,别摔着,哥哥等着你。”风的头伸出窗外喊着。一根
根青筋凸显在脖子上。
雪儿渐渐看不清了,只有稀疏的短发在风中飞舞。
风在暑假邀请我去他老家玩,赣南的一个小山村。我见到了雪儿,风的妹妹。
雪儿静静地坐在板凳上写东西,偶尔抬起头来含笑看看我们。雪儿乌黑的眼睛扑
闪在苍白的脸上,显得特别大。
雪儿用整洁的旧白纸订了一本本子,上面都是雪儿自己写的诗。我捧着看了
一夜。
“如果不是为了我念大学,家里就能匀出更多的钱为雪儿治病,雪儿也不会
在高二就辍学,雪儿是那么聪明,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都是班上第一名,为
了我,雪儿才决定退学,她做梦都想上大学啊。我这个哥哥真没用。”风贴在车
窗上喃喃地说着,玻璃上已经模糊一片。
我看着风怀里的诗集。雪儿的字坚强又秀丽。
我倚在宿舍的床上,默默地抽着烟。
白血病。我叹了口气。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和风上完晚自习回宿舍。我请风在校门口的摊子上喝
小馄饨。我看到风的手背上扎了几个针眼。我问风是不是又是献血时昏倒挂的盐
水。风低下了头。“家里钱都用完了,雪儿,雪儿还要用药,这个月家教的工资
还没拿到,所以又去……这样,钱来得快……”小馄饨冒着热气,我捧着冰凉的
碗。
我站起身。
窗外,干瘦的树枝来回晃动。
一片片雪花不知疲倦地飘着。
我的手机振动起来。
是风发来的留言:“下雪了,快来,我请吃小馄饨。”
我裹上大衣。
“在想想,还有谁下午逃课的?”
“谁逃课就最有可能作案!”
“好,大家赶快排一排。”
“对了,是他!”
“你是说,——隔壁的风!”
“轻点……”
“……”
202 室的门半开着。我走了过去。
外面已是黄昏,却白茫茫地晃眼。雪已经很大了。
我踩在雪上,脚下吱呀吱呀地响着。
不知是哪个系的几个女生,欢笑地玩着雪,还堆了个小女孩,两枚黑色的雨
花石做了眼睛。雪人乌黑的眼睛扑闪在苍白的脸上,显得特别大。
“嚯,哥俩几天没来啦,怎么,来两碗小馄饨,热乎着呢,阿要辣油?”
我和风在馄饨摊上坐下。黝黑的抹布飞快地在桌上滑过。
我看着风。
“你知道吗,我那个雨花区的学生这次英语测试得了第一,他爸妈可高兴呢,
这个月的家教费多了几乎一倍。雪儿,下个星期就要来了,长这么大,她还没见
过雪呢,不定有多兴奋呢!这次多出的钱正好可以给雪儿买一套疯狂英语了,还
可以带雪儿在南京好好玩个痛快。太好了。太好了。”
风黧黑的脸上泛起了一直没有的红光,咧着嘴笑着,小馄饨的蒸汽覆盖了他
脸上的皱纹。
“快吃啊,别冷了。”风催促着。
我吃着小馄饨。今天的肉有点酸。
“呤呤呤——”
腰间的手机响了。
是辅导员。
“你这个班长怎么当的,班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马上过来向我汇报。你
现在就来我的寝室!”
“谁的电话?”风问。
“是辅导员,今天202 室被偷了4000元钱,辅导员叫我马上去了解一下情况。”
“……哦……”
我站起了身。
雪已经停了。
我手里拿着几张空白纸往宿舍走。
“这件事情很大,我决定先不报警,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如果真是他,你是
他最要好的朋友,又是班长,希望你去劝劝他,都是学法律的,如果自首的话,
可以……别的我不说了,你去比我更合适,这里有几张纸,过程可以写一写……”
我慢慢地走着。
路上的雪开始有点化了。丝丝寒气见缝插针地钻进钻出。
我将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我在五舍前停住了。
一大圈的人拥在楼下,一个个都仰着头。
我站住了。
我抬起了头。
风光着身子坐在二楼窗外晾衣服的不锈钢架上。
风笑着,鼻涕从嘴角伸了下来,冻成了硬硬的东西。
“风!你怎么了!”我大喊。
“班长,快拉他下来吧,他可能疯了!”
“怎么回事?!”
“刚才,风接到老家来的电报,说他的妹妹在医院里去世了,听说是白血病,
哎,得了这病,就只有等死了,这病哪治得好…”
我手中的纸忽悠悠地飞了一地。
雪儿!
模糊中,一辆救护车开了过来,风包裹在棉被中,挣扎着,被几个白大褂塞
了进去。
一本陈旧又整洁的诗集从棉被中掉了出来,跌在我的脚边。
救护车呼啸着开走了。
“听说,他对他妹妹好的不得了,为了给他妹妹治病,他大学几年间难得吃
上一顿荤菜的。”
“他在外面做了四份家教,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得寄回去的。”
“听说他还卖了好几次血,上次还差点……”
天渐渐暗了下来。
我捧着诗集。
不远的地方,一个雪人呆呆地站着,雪融化着,依稀从雪人乌黑的眼睛里淌
了下来。
我把一只手伸进大衣的口袋,碰到了一张纸片。
这4000元的邮汇单,风和雪儿已经不需要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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