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画

                              作者：洪春

    玻璃结上了冰霜，灰蒙蒙的。在“刮——”“刮——”的怪音中，指缝间一
点点往下淌着水。

    又开始了。

    不知什么时候停的雪，已经厚厚地盖了一地。

    女人缩着脖子，蜷在三叉凳上，左顾右盼。两只小手从她的背后伸出，胡乱
抓着她的短发。她嫌恶地回头骂了什么，又轻轻掂了掂肩膀。小手慢慢缩了下去。
女人的眼睛迅速地翻转着。没有目标。女人叹了口气，身旁的方木盒下，雪黑渍
了一圈。

    一辆深红的雪佛龙停在了路口。女人一下子站起来，拎着三叉凳拉长了脖子
往那边看。

    一条黑皮靴包裹着的长腿伸了出来。没膝的鞋帮上，人造的钻石闪烁着迷眼
的光。接着另一条也伸了出来。纤长的跟在雪地上踩出了一排黑洞。年轻的母亲
又牵出了一个男孩，另一只手藏在手套里微微挥了一下。深红的雪佛龙眨了眨黄
色的大眼睛。

    母亲拉着小男孩的手欢快得往路口的饭店走去。早晨的初阳温煦地照在小男
孩的脸上，又嫉妒地滑了下去。

    女人迎上去，腾出一只手飞快地打了一下又从背后伸出来的小手，笑嘻嘻地
朝着母子俩咧开了黄牙。

    母亲瞟了她一眼，继续笑着同小男孩说着什么。男孩突然停着不走了，晶亮
的翻毛皮鞋上溅到了几点灰黑的雪水。女人冲了上去，翻开三叉凳。母亲拉住男
孩的手，从精致的小包里拈出几张雪白的纸巾，放在板凳上。男孩哈哈笑着坐了
上去，深深的酒窝陷在天使般的脸上，印上了母亲送来的一个吻。

    女人蹲了下来，飞快地从方木盒里拿出工具，往男孩的鞋面上挤上了黑色的
膏体。女人来会熟练着翻动着刷子。母亲将男孩的胖手掖在自己的皮手套里。

    女人不时抬起头来对母亲说着什么，边指着男孩，母亲满意地笑着，翘着标
致的下巴朝女人的背后看了一下。母亲皱了皱眉。女人晃动着的身子停了停，回
头看了看包袱，来回掂着。两着小手又伸了出来拼命捶打着女人的肩。女人的手
继续来回翻飞，谄媚地朝着母亲挤出了一脸皱纹。

    男孩换了一只脚。

    母亲将鲜红的手机放在耳边，贝壳般的牙齿开闭着。

    女人跪在那里，短发几乎垂到了地上。

    包袱剧烈地晃动着。

    男孩英俊地站了起来。母亲拈着一枚硬币举在空中，朝男孩看了一眼，又轻
轻地停了停，在离女人乌黑的掌心二分米处优雅地松了下来。母亲拉着男孩往饭
店走。

    女人飞快地将硬币塞进裤兜，转身跑进了一个没人的背风口。女人拉下挂在
身上的包袱，撩起了衣襟，将肮脏的褐色乳头塞进了包袱里。女人不时探出头来，
望着路边。女人轻轻晃着包袱。

    又开始下雪了。

    几个人从一辆车上下来，拾起了路旁的三叉凳。

    女人裸着怀突然冲了出来。包袱掉在弄堂里来回滚动，两着小手向天上举着。

    三叉凳和小方盒被扔到了车里。

    女人跳跃着同那几个人扭在了一起，她的脸激烈地抖动着，呲牙咧嘴。女人
一把抓住一个人的手臂，印着“城管”两字的徽章扑落掉在雪地上。一个人拦住
了女人，“唰”得在女人的面前甩出来一张纸，指着上面的蝌蚪朝女人大声地张
动着嘴。女人不动了。雪花飘了下来。

    女人慢慢跪了下去。他们站着。终于一个人摇了摇头，从车上将东西扔了出
来，哗啦哗啦滚到了马路上。光着袖子的人跳上了车，举起一只手指朝女人重重
地扬了一下。

    女人擦着眼睛，飞快地跑回去抱起了包袱。

    母亲拉着男孩走了过来。男孩指着雪对着母亲大笑着，酒窝上荡漾着欢乐的
红晕。

    雪佛龙开动了。

    女人的脸紧紧地贴在包袱

    雪佛龙碾过三叉凳，挤碎了小方盒。黄色的大眼睛在屁股后面天真着眨着。

    女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雪花狂舞。

    玻璃又结上了冰霜。我合上了连环画。我坐在轮椅上。屋里弥漫着霉湿又温
暖的气味。

    我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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