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昔日床头一双,今日反目怨家,燕要归巢,或迟或早,怎么能留下
明天休息日,下午晚些时候我要去无锡靖华外语学校接童本秀回家,临走时跟
大志说:“姑娘已经懂事了,即使你俩夫妻有天大的矛盾,也不能影响到下一代,
暂时回家吧,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在孩子面前至少表现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
“不行,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我回去的话,不就意味着妥协,她会更加得寸进
尺,得理不饶人。”
“男子汉能屈能伸,不要搞得宁断不弯的,在关键问题上你不让步不就行了。”
他犹豫举棋不定的样子,“好了,就这么定了,小秀到的时候,我来接你。我
和谢艳会来陪你们。”他勉强点了点头。
晚饭和菜当然是由谢艳做的,我去厨房帮助谢艳做下手,客厅剩下他们一家三
口。谢艳说:“柳萍儿特地在超市买了五斤猪蹄,说小秀最喜欢吃红烧猪蹄,我怕
做得不合她味口,不喜欢吃。”
我说:“过去我老妈在家经常烧,就是多放点糖,多放点醋,味道一定不会差
到哪里去的。”
谢艳说:“说说容易,老嫩甜淡火候着料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说实话,也是
赶鸭子上轿,我只有凭着老底子试着做做。哎!把醋递给我。”
我伸手去拿醋,这时柳萍儿走了进来,谢艳说:“嫂子你就息着吧,这里由我
们。”
柳萍儿说:“我们这个大屋子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看见你们来,我真高兴。”
我说:“难得一家三口团聚,何不剩此机会好好聊聊。”
“跟大志哪有什么话好谈,跟他姑娘说得笑嘻嘻的,看见我,脸拉得比马脸还
长,好像我欠他八斗米,你们在这里,我把面子给他,要不然早就忍不住了。这么
长时间不归家成了野汉子,还有脸把脸色给我看。”
我接过谢艳递过来的盘子,说:“嫂子来,尝尝我们谢艳小姐的手艺。”
“不见他都也罢了,见到他气都气饱了,再好的菜也没滋味。”
“谢小姐的菜可是仙手做出来的,肯定会让你胃口大开。不信试试!”
“你少在这里瞎广告。快端上去吧,冷了不好吃。”
“小秀的心肝菜到。”我将一盘红烧猪蹄放在小秀的面前,小秀高兴地拍起手
来。
大志说:“这几年最流行的美容食品!”
小秀顺手拿了一块啃了起来,大志惊讶地说:“就这么个吃法!手有没有洗?”
看着姑娘津津有味地啃,大志有点迟疑地也抓了一块,父女俩就这么一人一块
抓着,你一口我一口地啃着。我问道:“这是谢艳阿姨特地为你做的,味道怎么样?”
小秀举起油腻腻的大拇指说:“一级棒哎!”
主菜、炒菜、汤上的时候,小秀一连甩下去五只胖猪蹄,嘴上手上沾满了油腻,
光是猪蹄已经够她饱的了,再没心思动其它菜。谢艳开了一瓶干红,连她自己共四
个大人各酌了一杯,柳萍儿很干脆地说:“我不喝!”
谢艳劝道:“少喝一点,为大家团聚。”
我也来劝,她还是坚持不喝,嘟着脸,只好作罢。
我们三人举杯,祝词还没来得及说,大志一大口牛饮,把一杯酒喝得尽干,用
劲地把杯子摔在桌上道:“我喝完了,今天我看在小秀和两个朋友的份上,不同你
计较。”
柳萍儿忍了好一会儿就如同一只憋足了气的汽球,稍不留神就会爆炸,恰恰这
一口将她彻底爆炸开来,柳萍儿指着大志怒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还发什
么老虎威,当着两朋友的面不是我好骂出来的,这是我的家,要摆威到你婊子那儿
去。”
小秀被他们父母突如其来的一阵对骂,吓得目瞪口呆,连连问:“你们怎么啦,
你们怎么啦……。”
他们俩此时哪里注意到他们有个女儿存在,大志寸步不让说:“你看看你要不
了的样子,你以为你不肯离婚,就会被你吓倒,省省吧!”
小秀大哭起来,谢艳上去握住小秀的手说:“你爸妈有点不高兴的事,走,跟
阿姨到房间里去。”
“他们是怎么啦,是因为我吗?”
“进了房,阿姨再慢慢跟你说。”
小秀一边哭一边被谢艳搀扶着进了房。
柳萍儿站起来指着大志怒目圆瞪地骂道:“不离婚算对你客气的,我要你和那
个婊子没有好日子过。”
大志也站起来虎虎地要向柳萍儿冲过去,我立即站在他们俩中间,大志举着不
是很大的拳头说:“请你嘴里放干净点,我要对你不客气了!”
“怎么,还想动手打我不成。”
“你以为我不敢。”大志捏着拳头在柳萍儿面前晃了一下。
我连忙抓住大志的手说:“冷静一点,你的腿刚刚才能走,不要弄出什么结果
来。”
大志武力示威这招还真管用,柳萍儿真的还有些胆怯,嘴上一边虽然说:“你
敢,我看你敢。”一边向后退,软了许多。
我把大志拉到坐在原位,“这种女人不给她点厉害看看,她又不知道天有多高
地有多厚。”柳萍儿说:“请你滚出去,这是我的家,以后不许你进这个门。”
“凭什么叫我走,这个家也是我的家,你好意思说出口。告诉你,我一天没离
婚,我一天都可以随时到我家里来,任何人没有权利阻止我。”
我说:“有什么话都可以和平静气地谈,请你们千万不要动手。柳萍儿你也不
要站在那儿了,来坐下。”
柳萍儿慢慢地坐到了我的旁边,离大志远远的,防备大志随时可能冲过来,冷
不丁点拳头打到她的头上来。然后说:“离婚!可以!这套房子给我,另外除存单
上的五十万,再给我一百五十万。我就认这个亏吃了。”她终于开口提离婚的事,
大志心里一定窃喜,这是我十分清楚的。
“做人可不要那么贪心,你知道我有多少钱,房子我可以给你,你要我从哪里
再弄一百五十万给你,不能把人往死里逼,这也太狠了,逼急了,狗急还要跳墙!”
“你毕竟还有个公司,还有个依靠,从工厂辞职是你叫我的,说一辈子养我也
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现在嫌弃我了,我要为我以后着想,没有这么多钱免谈。”
我说:“离婚是大事,你们俩还是仔细考虑清楚,秀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以后怎么向她解释。”
大志坚定地说:“既然已经到了这步,没有必要再回头想,我的主意已定。”
柳萍儿倒心机正了起来,说:“强扭的瓜不甜,我没有强迫你不离,我的条件
你能达到吗,达不到我的条件免开尊口。”
大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大门,说道:“房子还有五十万元的存单外加五十
万的现金,一口价,行是不行,要不然法庭见,我看你也捞不到什么便宜。”
大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来来,慢点!”柳萍儿喊住了大志,大志站在门口,头依然不回,仰头看着
夜空。他在等待柳萍儿给他的答复。
“既然你那么高姿态,我也不会乘人之危,我也退一步,成全你提出来的要求,
还有一点,离婚后我要重新嫁人的,带着小秀,不太方便,小秀暂时由你来抚养,
你保证我每个星期看她一次。”
大志回过头来说:“不要又做婊子,又要树牌坊,我几乎把什么都给了你,你
还在这里假作人情,小秀一切由我来,我对得起你,更对得起小秀。”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堂堂男子汉说出来的话,就要做到。古先生在
这里全都听见了,现在就立个协议,由古先生作证,还有五十万元什么时候给?”
大志回过头,瘸着腿又走了进来,“你立下协议,然后到民政局,办手续的时
候,一手交钱一手拿离婚证。”
我站起身,说:“我还是走吧,我在这里如果做大媒,成人之美,我必定为你
们做个公证,你们离婚哎,拆散婚姻我来做什么证明,饶饶我吧。”
我抬腿要走,俩人拦住我,大志说:“不许走,要走就不是兄弟们。”
柳萍儿说:“千万别走,要走,就不是多年的朋友了。”
死活拖住我,一定要为他们终结婚姻作证,这会儿合着伙来对付我。照这情景,
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了,拗他们不过。我只好说:“我就在这坐着,你们协议你们
的,我可不在协议上签字画押。”
我被推得坐在他们俩中间,我坐定了,他们似乎才放下心,拿出纸来由大志起
草,一条一条写了下来,柳萍儿看了一遍,不满意,又重新起草,来回誊写了三四
回,大志此时特别有耐性,不厌其烦地最后誊正。双方总算满意了,柳萍儿把协议
递给我,我耸耸肩说:“最好还是多考虑考虑……。”
我话还没有完全说完,柳萍儿抢着说:“不用多考虑,我的条件他都答应了,
就是还有五十万元没有付。”
我接下去继续说:“我意思是说多考虑考虑,不要走到离婚这一步,不要轻易
地就在上面签字,签了字领了离婚证,再回头就难了,念在多年的夫妻,慎重考虑
考虑。”
柳萍儿忍耐不住,这会她表现得比大志更主动更积极,大志听了我这话反倒犹
豫了起来,举棋不定,毕竟有那么一丝曾经有过的感情尚存。柳萍儿在我手中夺过
协议书,一边抓过笔,一边说:“我已经考虑好了,没什么可怜惜的了。”
说完在协议上大笔一挥,签上了字。怎奈逼得大志眼面前,又是自己提出来的,
条件已经谈好,柳萍儿又首先在协议上签了字,没有任何理由放弃不签的,大志拿
起笔,沉思片刻,沉重地签下了字。
谢艳走了出来,说小秀已经不哭了,在懵懵懂懂之间可能知道父母发生一些什
么事。
柳萍儿叹气道:“迟早是要让她知道的。”
谢艳说:“今晚我就不走了,陪小秀,明天我带她出去散散心。”
大志感激并暗含着讽刺地说:“好亏了谢小姐给了小秀的爱,明明有母亲,却
得不到母爱,可怜的小秀。”
柳萍儿把脸一翻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小秀不是我一个人的女儿,你做老子
的,在外面寻花问柳,尽到什么责任了,反倒怨起我来了,又不问问自己是什么德
行!”
大志道:“请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好不好,你以为你是个安分的人,经常把不
三不四的人往家里带,连保姆都辞了,是不是怕碍眼?”
“你话说不怕烂舌头……。”
这对活宝,三句不对就吵。协议已经签了,还这么顶真。
谢艳打住道:“好了好了,大家各省一句吧,小秀心灵上已经受到创伤了,我
真担心她以后的未来。”
大志说:“这个家我是一天待不下去了,没有蚤子还要找个蚤子来抓抓,走,
我们走。”他瘸着腿出了门,柳萍儿恨恨地说:“早走早好,有他在这个家就没有
安宁。”
大志仗着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定,要搬到德喜茶楼和张玉霞住在一起。我劝他道
:“不要那么着急,毕竟还没有完全正式离婚,况且这么早住过去,所有人无一例
外地会指责离婚的根源是你有外遇造成的,给你和张玉霞带来以后难以摆脱的舆论
压力,等离了婚,过了这一阵子再搬也不迟,我这儿安静,没人打扰,适合于疗身
体伤痛更适合治疗心伤。”
他考虑再三,纳了性子答应道:“你说得完全对,就是老住在你这麻烦你,我
过意不去,而且德喜茶楼人多眼杂,我有些放心不下她。”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茶楼人多,更要避人耳目,张玉霞经营茶楼这么长时间
了,一切比我们预计得好,她的能力不亚于我们。你放心好了,等你动过第二次手
术,钢钉拿了,腿彻底恢复,离了婚,以后在一起的日子长着呢。”
听我这么一劝,大志露出了充满希望和对新生活憧憬的微笑。
再说工程的事,按照全新通讯设计要求,我们在紧张和快速中将设计方案和预
算总体造价拿了出来。
临近招投标前那一天,陈总把工程方案造价以及内部有关情况告诉了我,安排
好应对措施后,我照例又请了陈总小酌了一杯,潇洒了一回。
大志又把大区老总作了进一步落实,就等着开标的那一天。
果不出所料,招标结束那天,陈总打电话来,要我们安心,意向性的基本已敲
定,只等着报大区审批,一旦批下来,就签合同,拿预付金,组织施工。我和大志
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和大志在外陪客户喝过酒吃完饭开着车子刚回到家,前脚进门,后脚谢艳就
走了进来。
她好像有心思,我和大志在客厅沙发上坐定,大志掏出一支烟递给我说:“他
们请了个公关小姐来对付我们,你小子今天心速不正,看上她了!”
我说:“那能啊,你我加起来的酒量都不及人家的一半,你还要逞能,非要跟
人家喝一瓶,你不是找皮肉闯!”
“你看上她了。”大志醉意地重复着。
谢艳倒了两杯茶给我们,“看你们俩脸通红,一定喝了不少,喝点茶醒醒酒。”
大志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说:“啊!真痛快,有谢艳这种老婆死也愿意,你看
多会体贴人。”
对着我带着神秘地说:“不是我老哥不劝你,这么好的姑娘,被那个老头从你
身边夺了去,全是你自己的责任,我老哥都替你丢脸。”
这话无疑命中我的要害,“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今天不提这个话题好吧,
换个别的话题说说好不好!”
“老哥的终身大事解决了一半,最近明说心情非常好,要好好烦烦老弟的事。”
“没有什么可以烦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谢艳拎了一只水瓶进来,给我们满上,然后坐下说:“今天当着你们两位领导
的面,我正式提出辞职。”
这突如其来的话,如同给我当头一棒,让我惊呆了,抓在手中的茶杯准备送入
嘴边在半空中僵持了,同样大志也吃惊不小。
她从口袋里掏出辞职信交给了大志,我急切地问:“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
突然想起来要走?”
大志说:“这么多年了,你和我们同舟共济,多少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公
司有今天有你一份功劳,这个公司也有你的一份。现在公司正在走上坡路,如果你
嫌我们的薪水少,这样年底再加百分之十的红利。”
我说:“你一定要重新考虑,公司不能没有你。”
谢艳沉思一会说:“我在公司得到的已经很多了,现在的钱已经够我下半辈子
用的了,我离开不是因为嫌你们给我的钱少,我弟弟从加拿大拿到博士文凭回国,
准备在上海开创一个他自己的公司,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得去帮他,秦太也答应
支助他,我的确对公司有感情,跟大家处得很愉快,我会想念大家的,对不起。”
说完站起身,背着包走出了门。
我冲了出去,她已经下了楼,在楼下追上了她,我抓住她的臂膀,她站在那儿
微低着头抽泣着。
“我不想你走!”
我将她揽入怀内,任凭我的拥抱,还是僵直地站在那儿。
“不行,我一定得走。”她哽咽着说。
“你要知道你就是我每天的希望,我一天看不到你,我会发疯,会死的。”
她噙满泪的眼睛看着我,是疑惑是相信是依恋!
“我一定要把你从秦太手里抢回来,怎么样我也不会让你走。”
她一把抱住我失声恸哭起来,“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什么都知道,可是不行,
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回头。”
我激烈地狂吻她带有眼泪湿漉漉那嘴唇、那脸庞,充满水汁的那双眼,一阵阵
的悸动让她的身体颤栗,她紧紧地抱着我,就这么紧紧地抱着……。
我终究没能留住她,谢绝了公司给她的最后一份不算轻的薪水,谢绝了我要开
车送她到上海,勉强同意了我送她到火车站,看着她进站的背影,想起了过去曾经
有过的岁月,我不免伤心起来,她回过头来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直走了进去,
她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她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是吉是凶是苦是乐,我不得而知,这一次分离意味可能
是永久性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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