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作者：红珊瑚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前生，如果有，想必一定是人间的某个姑娘，世上走了
一遭，看够了，听够了，伤够了，爱够了，今生才会被上天嵌到深深的海底来，
成为这么一枝红珊瑚，好让我忘却人间的是非。

    做珊瑚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这一身的红，象血般的红，似乎永远提醒我在
某个空间里曾犯下了逆天大祸。我不知道是不是还要在今生补偿，但是管它呢。
如今还小，我依然在平静的深海里自由呼吸，如果说，是上天怜悯我的质弱，和
前世那无言纷乱的纠葛，让我在这无风浪的世界里休息养性，那么我乞求上天不
要再次将我带回人间。

    然，总有定数，我逃不开那该来的因果，这身美丽的红，这珍贵，将必是我
宿命里的安排。

    从打捞船上冒出我的身体，探头探脑之际，一只大手将我捧起来。我于是看
见了他的脸。欣赏再欣赏，他惊奇的目光灼灼发亮。他就这样握着我，该怎么形
容那双手呢？我从来没有体会过温度，海里的全是冷血动物，他们没有体温。一
丝丝温暖，从掌心里传过我石头般的体内，这对于我来说，太过灼热。“珊瑚，
红珊瑚……”他喃喃自语。他对我说：“你会给我带来不尽的财富和荣耀！”眼
睛里划过那一瞬间的贪婪令我害怕。曾几何时，我见过这样贪婪的目光呢？回想
不起，却是那样的熟悉。我于是安慰自己，自小海洋里没有人学会过贪婪，我一
定是记错了。闪闪发亮的矿物点缀这一身的红，我耀眼，并且金贵。

    我于是成为这个男人书房里的摆设，在正中间的楠木桌子上，迎接着他的朋
友的目光，有欣赏，有慈祥，有珍爱，我一度骄傲起来，因为我无比荣耀在他的
书房里被人欣赏——但是，只有在他的眼里，我才能看见那中属于占有的贪婪目
光。

    人似乎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他们信命，而我没有生命。我有的是美丽外衣，
而我没有感情。经常在他出门的时候，他小小的妻子凝视着我，显得无比哀伤。
“珊瑚、珊瑚、海里有什么？你可曾看见过一艘船驶向无边的海洋？船上有我的
爱人，他如今在何方？”我不知道，也不能回答，因为我不能说话。小小的妻子
在他回来之前离开我，她在我的桌子底下藏起一支枪，目光紊乱，惊惊颤颤地从
书房门口消失。

    记得他出远门的那段时间里，再也没有那些惊奇的目光盯着我了，我感到很
舒服，外加小小的寂寞。他不在，她便时常在我的身边呆坐着，陪我看书，或者
听曲子。手心里翻来覆去的是那本日记，我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能让她每看
一页，就落下一串眼泪，在海里，小人鱼的眼泪很珍贵，滴滴变成了珍珠；在人
间，我只能看见她的眼泪化成水雾，一散而去。

    人真是一种难以琢磨的动物，我想。那天窗外的阳光正好，她却没有去晒太
阳，手里抓了张小小的照片，上面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笑意盈然牵了她站在百
花丛中，我偷偷看了看，发现那男子并不是我家主人。她静静的看着那张照片自
言自语：“三年了，三年前的今天你在我身旁，告诉我你要去远行，和你大哥一
起去海的那边做生意，你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回来以后，我们就找个没有人认识
的地方，结婚，生好多好多孩子，远离你这个无恶不作的大哥，远离这块颠倒黑
白的土地。你说这是你做的最后一笔没良心的生意，等你还清了大哥所有的债，
我们远走高飞……可是，你终于还是没有回来。我留在这里日夜的等，只想知道
你的消息，可是你呢？你在哪里？”我听她在断断续续的抽涕中诉说，最后伏在
我身边的椅子上泣不成声。

    她的哭声令我想起我的母亲，依稀想起婴儿时代，妈妈奇怪的瞪着我看，妈
妈一身白色，身上没有鲜活的矿物，我知道我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与它们不同。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哎，我只想陪伴这个伤心的女人，似乎我在她的身边对于
她是一种安慰，这个想法令我觉得自己更有用了。慢慢地，我几乎不愿意再看见
我的男主人，直觉知道他是个坏人，至少他让她哭泣，而我害怕看见她哭泣。也
分不清过去多长时间，哭累的她看起来象个小孩，睡在宽大的椅子上，手里还捧
着日记和照片。如果我有手，我会轻轻的环抱她，给她安慰，让她安睡。可惜我
没有手，而且我身上的红太耀眼了，会将她从梦中惊醒。

    这时，我看见房门轻轻的打开。一个沉重的脚步走了过来，是他回来了，我
着急呀。知道要出事了，可是我没有嘴，不能将我的女主人从睡梦中叫醒。他走
到她的面前，拿起失落在地上的照片，我看见他的身体因为看见了照片上男人的
脸而陡然一颤，连手也微微地发抖起来。他又拿起了那本她视为生命的日记，翻
看，一页一页地翻看，一边看、他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于是我看见他渐渐发
黑，阴郁的脸。忽然，他合上那本该死的日记，疾步走到熟睡的她的面前，“啪
——”，一巴掌！她从甜梦中，从椅子上滚了下来，惊愕的美丽的双眸死死盯着
她的男人。他伸手“啪——”，又是一巴掌！我对天发誓要是我有脚，一定会跳
起来狠狠的给这个男人两腿，用尽全身力气保护我的女主人。可是我没有，我只
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欺负这个可怜的女人。他的神情多么可怕，仿佛要将她吃进肚
子里，他让我想起海里的鲨鱼。忽然四周响起他的狂笑，随后他狠狠的撕碎手里
的日记，散向空中，顷刻所有美好的记忆变成一堆废纸。“不！————”我听
见她喉咙里发出的那声绝望的惨叫，她扑了过去，可他是那么的魁梧，象高山一
样拦截在她面前，只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长发，狂怒的震笑，那怨毒的笑声放肆
的穿过她的脑袋、胸口：“三年了，三年了！还忘不了他！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是要等你的爱人吗？我今天告诉你，他死了！我亲手送他上西天！”他粗
暴的掐着她的脸：“他凭什么得到你的心呢？我要拥有的东西，从来没有人能够
从我的手里夺走！他凭什么占据着你的灵魂，而要我日日夜夜看着你们恩爱，让
我受尽煎熬？！他不过是个欠我一屁股债的穷小子，还来跟我抢女人？！于是我
在船驶出公海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了他！”他狞笑着，看着他的妻子
在一瞬间崩溃，灰白的脸。忽然他无比温柔地说：“我觉得让他死在这么平静美
丽的大海里，实在太便宜他了，哈哈哈！”

    我的女主人瘫倒在地下，眼里没有一滴泪水。我看见她慢慢的站起来，走到
我的身边，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有一双眼睛直钩钩地看着他，许久她笑了，
凄凉至极的微笑让我心碎。我要杀了他！上天要是有眼的，让我杀了他！我在寻
找机会，我要为我的女主人报仇！她的声音好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守在你
身边，三年了，只想知道他究竟发生什么事。现在我知道了。”她拔出了那只枪，
毫不犹豫的将子弹射向他的胸膛，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惊异之前，我听见他应声倒
地的声音。躺在地下的他还在狂吼：“你斗不过我，我永远是你的噩梦！哈哈哈！
我们这场没有输赢的战争，终于可以结束了。”我看见女主人将我高高地举起，
砸向他的脑袋，我在那一刻粉身碎骨，却感到了无比的畅快。

    如果天空的蓝能够洗清那一片血红，如果我还有时间再次陪伴我的女主人，
我会用缓缓的声音，给她讲很久很久以前妈妈告诉过我的一个故事：“在我没有
出生以前，海里的那一片珊瑚全是白色，偶然的一天夜里，海水泛起一片鲜红，
一个男子落到珊瑚丛中，静静的安息在那里，在他安睡的地方，生长出一枝红色
的珊瑚。”

    如果上天还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告诉她：“那就是他前生的债，我终于懂得
自己逃不过这场宿命的安排。来到人间，与你相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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