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历史,而是一段借由历史洐生的淒美爱情……
第一章 缘起
大明嘉靖十二年(1533),夏末,福建莆田。
街市因大雨而冷清少人,全然看不出往日的繁华热闹。墙上的皇榜因风剥落,
因雨泅湿,苔一样粘在角落。只隐约可辩几个模糊的字:七品知县曹长天……通
倭结匪……于七月廿三押往京师……
囚车缓行在泥泞的道路上。雨越下越大……
湿发粘在脸上,他几乎看不清紧随在车后的少女。
“那囚车里的不是蓸大人吗?哟!今天都廿三了?”“可不是曹大人吗!一
个好官落得这般下场。”“好官又怎样?誰叫他不识时务得罪了知府张大人呢!”
“听说张大人是建昌侯张延龄的堂侄呢!也难怪曹大人竟落得这般下场了!”
“曹大人被押往京师,只怕注定要做刀下亡魂喽!可怜三个弱质女儿一夕之间成
了罪臣之女,以后可怎么抬头作人哟……”屋檐下,酒馆里隐约传来喟叹。
他不禁叹息。为自己,为女儿,也为大明无知无觉无热血的百姓,更为大明
日渐腐朽的朝廷。
想他曹长天一生清廉,为民操劳。虽谈不上政绩彪炳,但也算是无愧于天地,
无愧于百姓,无愧于良心。想不到如今发染双鬓,竟会因一个依附裙带关系爬上
去的卑鄙小人吃官司。刀斩之刑?!他一生不曾去记监斩过多少枉法奸徒。却没
想到自己竟也会亡魂刀下。难道这也是一种因果循环?若真是如此,那他可真要
为苍天悲叹了!
“爹!”一声尖叫让他猛地抬头。映入眼中的弱小身影让他猛地一震。没想
到临走时还能再见到他最钟爱的小女儿,可怜那爱赖在他怀里撒娇耍赖的娇娇女
哟!从今而后就要沦为草芥贱命,无人理会自生自灭了……
“禄儿!”他唤,一阵心酸。
“爹!爹!爹爹……”曹禄儿追着囚车。伸出手却怎么都碰不到爹爹的手。
“儍女,哭什么?”曹长天苦笑,看看那两个大的也是一身的湿,满脸的泪。
不禁叹息,一种从未有过的遗憾突然从心底涌出。女孩儿呵!除了哭还会、还能
做什么?!
他仰天长叹:“苍天!可恨我曹长天膝下无子。无人为我伸冤洗耻,报仇雪
恨!长天死不瞑目啊……”
停下脚步,曹禄儿怔怔地看着囚车远去。猛地一抹眼泪,扭头看两个姐姐:
“姐,我也要去京城。”
“不行!”曹喜儿叫起来。哭肿的杏眼恋恋不舍地望着囚车消失的地方:
“禄儿,我们已经失去爹了,不能再失去你……”通倭叛国——那个莫须有的罪
名已足以使人家破人亡呀!
“你们没有失去爹,也没有失去我。”曹禄儿看着她们,坚定的目光明白表
示她不容更改的决心:“我要赴京击鼓明冤为爹洗清冤屈!”
曹喜儿苦笑,上京?!伸冤?!谈何容易?“禄儿,乖!跟姐回家。”
“不!我要救爹!”曹禄儿倔强的扭头:“男孩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曹喜儿摇头,心痛且忿怒:“你是在和爹质气吗?这种时候你还要和爹质气,
真是枉费爹白疼你一场了!”
“我没有和爹质气。”曹禄儿辩解:“我要救爹!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
知道自己一定可以救爹的。”
“救爹?!你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凭什么救爹?”曹喜儿哀哀地道:“禄儿,
姐姐不是不想救爹呀!而是我们根本无能为力……”说到底,还不是钱、势二字
作祟。她曹家若是有钱有势,又何来今日之祸?
“我不信!我们曹家是无权无势无钱财,可是我们有正义与公理在手,何惧
之有?”定定地看着两个姐姐,她坚定不移。“老天爷睁着眼呢!”说完,她便
头也不回地追去。
“回来呀!禄儿!”曹福儿惊叫,却被喜儿拉住。
“让她去吧!说不定她的命运会比我们好得多……”
“她在发烧呀!你怎么可以不管她……”瞥见她含泪的眼,曹福儿一呆,吞
下所有的责难。曹喜儿凄然一笑:“你以为那知府大人会轻易放过我们吗?”
曹福儿不禁打了个冷颤。仰头望天,阵雨后仍是阴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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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曹禄儿终于在城外的破庙追上了歇息的囚车。软磨硬泡、
万般恳求,她终于说服了王捕头允她同行。在她单纯的心里,只一厢情愿的以为
自己此行必可为父伸冤报仇,一家团圆。就象古书上救父的‘缇萦’一样来个大
团圆的结局。
入冬时,一行七人终于到了繁华的京城北京。一到北京,曹长天立刻被押入
了吏部大牢。从此便没了消息。一直到王捕头他们返乡的那天,曹禄儿也没有再
见到爹。
送王捕头他们返乡的那天,天空下着雪。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雪。才知道原来
古人的那些诗词都是骗人的。什么美呀韵呀的?除了冷之外,她再无其它的感觉。
王捕头看了她许久,塞了一些碎银给她。然后只说了一句话:“丫头,别太
勉强自己……”
——勉强?!怎么会勉强呢?她有信心一定会救爹出来呀!
她窃笑,却好感激王捕头。京城繁华似锦,却不是穷苦百姓呆的地方。五钱
银一宿的大通铺她也舍不得去住。只住在破庙里。每天买一个三文钱的烧饼。一
个烧饼已足以让她有力气去做她每天唯一要做的事。
击鼓明冤就是她在京中唯一的目的!即使直至今日仍連大理寺卿的面都未见
到。但她仍未丧失信心。邪恶岂能胜过正义。。 天越来越冷。她的钱花光了,
却连衙门的大门都未进成。没钱不要紧,她总不会饿死街头。她不会做乞丐食‘
嗟来之食’。即使她的破衣裳、破鞋子让她看起来比乞丐还不如。然而遗传自父
亲的一身傲骨犹存,曹家可没一个软骨头!替馒头店的老板扫地,帮馄饨摊的阿
公洗碗,肯做工,总不会真的饿死街头吧?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会放弃。
曹禄儿挽了挽袖子,看着瞪她的衙役。偏要满脸的笑。其实,这种凶恶的面
孔见得多了,真是連怕都忘了呢。
果然,她还未走近,年轻的衙役又已凶巴巴的轰人:“快走快走!你这丫头
若真惹毛了大爷,有你好受的!”
曹禄儿不理他,只可怜兮兮的看他旁边的老衙役。这大叔是新调来的,心软
得很。
“大叔,求求你。不要撵我……”
老衙役一声叹息。不忍道:“傻孩子!你还往这儿跑什么呀?我昨个儿听说
你爹老早就判了斩首之刑。刑期就在腊月初九,不到十天的光景了。你还往这儿
跑徒劳费工夫呀!”
曹禄儿半张着口,如受晴天霹雳:“不会的!我每天都来这儿,都没听人说
起也没见谁帖告示呀?”
“傻孩子,这你还不明白吗?”拔开拦他的年轻衙役,老衙役叹道:“唉!
大叔也不和你多说了,你呀!还是往吏部大牢去瞧瞧吧!”
曹禄儿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突如大梦初醒。拨脚就走跑。
“可怜呀!”老衙役叹息着,看看面露不满之色的同伴。‘呸’地一口浓痰
吐在地上。
阴沉沉的……
天阴沉沉的,心阴沉沉的,就連映入眼中的面孔都是阴沉沉的……沉得阴云
密布,沉得让人禁不住要打冷颤。
站在吏部大牢门前,她却連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儿的都记不得。只是茫然地看
着面前这张冷冰冰、别说笑就是連丝怒意都懒得表露的脸。她实在是没办法、没
心情、没力气如往常一样露出笑脸。只能瑟瑟低喃:“大叔……”
“你不用说了。你要说的话我都会背了!”板着张冰脸看她,狱头终于道:
“你也知道你就算是说破了嘴皮笑疼了脸,我也不可能让你探监的——你也不要
为难我了,我也要讨生活的。是不是?”
曹禄儿喘息着,终于问:“腊月初九我爹就要被斩首。是吗?”
狱头怔了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有人告诉你了?呃!丫头呀,大叔
跟你说句实话吧,你为父伸冤的事京里不少人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压根就不
会有人管的。”他压低了声音:“你要告的张延龄那可是慈寿太后的弟弟呀!慈
寿太后是什么人呀?那是孝宗皇帝的皇后,当今圣上的皇伯母呀!张氏一族历经
了弘治、正德、嘉靖三朝,权势盖天皆因这位娘娘呀!就连圣上也让她三分。又
有谁敢为了你一个丫头去得罪她呢?”
曹禄儿抬头,眼里有了泪:“大叔,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求求你,就让我去
见我爹最后一面吧!”
“都说不要为难我了!”狱头一叹:“其实相见不如不见啊……”
曹禄儿垂着头,发了好久的呆。再抬头时泪已干:“谢谢你了,大叔。”
狱头无语,看她转身离去。突觉那瘦削柔弱的肩上压着沉沉的落寂与悲哀。
一时之间,一颗看破世事苍桑、早已麻木无觉的心竟泛上些许哀怜:“丫头!”
看她回头绝望而无奈的眸,他不再犹豫。“你若是有胆量的话,就把事情闹得更
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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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轿喊冤,确是件冒险之事。按大明律例,即使案件被受理告状者也要先受
过二十大板再说,民告官者尤甚。若是撞在有心人手里,一顿板子下来不死也要
皮开肉绽。
那顶绿呢官轿越来越近。她瞬了下眼,粘在睫毛上的雪化做冰凉的水,象泪
却转瞬便成冰茬。挪了挪从早站到晚早已冻得麻木的腿,她咬紧牙。
这是她拦的第几顶轿子?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第二次被她拦住的红衣
大官凶狠狠地叫:“快把那小乞丐撵走!”
她不是乞丐!她好想争辩——难道穿得破烂些就是乞丐吗?她可不曾向谁伸
手乞讨呢!
近了近了……
她一挺身扑上前,跪倒在地。高举手中状纸,嘶声大叫:“民女有冤!”
“又是你这个小乞丐!”一个满含不满、忿怒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她抬起头,唇边不泛上一丝嘲弄的笑意。真的是好巧呢!看来她也没什么好
说的了。未及起身,就听一声大喝:“来人呀!把这屡次闹事的小乞丐乱棒打出!”
曹禄儿气急。原来这世上面貌凶恶的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这种高高在
上,却不把百姓当人看的高官。“此官当诛!”她在心里判了这仪表堂堂的红衣
大官死罪。
挣扎着想要起身,无奈麻木的双脚却怎么都不听使唤。惟有把愤恨的目光投
向他,见着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似乎有丝震动,扬了扬眉,挥手道:“先
不要理她,快走!”
茫然地看着绿呢大轿急急的消失在拐角。曹禄儿挣扎着起身。一个跄踉又仆
在地上。沾了一脸的雪,却觉不出冷来。隐约听见马啼声和细细低语:“那是墨
将军吧?好威风呢!”
墨将军?!
仿佛是针刺进了已麻木的神经,她有了一丝知觉。
急急地爬起身,她跪在路中间。大叫:“民女有冤!”她抬眼偷看,在众多
骑士中一眼认出了他。就是这黑甲将军了!京中最富传奇色彩的墨郞墨黑衣。那
自幼被兴献皇帝(兴献王。明世宗生父)收留的无姓孤儿,深得圣上眷顾的墨大
将军。她模糊地想着,再向前爬了两步:“冤枉!民女有冤……”
俯视面前瘦弱的女孩子。墨郞不用多想,就已猜出她的身份。想必现在京里
没几个不知这拦轿喊冤的女孩子吧?
他跳下马,走近。看着小小的几乎和雪色混为一色的身影,不觉泛上一丝哀
怜:“抬起头!”
女孩蓦地抬头。冻得发紫的小脸上嵌着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明眸似水,却
没有半丝喜色,只有与她年纪不符的悲痛与愤怒。
墨郞怔了怔,很难忽视她布满补丁的衣裳,干裂的唇,红肿的手,从破鞋里
探出的红红的脚指头……
觉出他的目光,她缩了缩脚指。有丝羞怯,却猛然抬头看他。坚毅的、决绝
的目光震动了他的心。
“我爹没有通倭叛国!”
他接过状纸,唇边却是一丝淡淡的笑:“你要告建昌侯张延龄?”
“是!将军。建昌侯张延龄包庇族侄,陷害忠良,以‘莫须有’之罪证诬告
家父私通倭寇……将军,家父冤枉!”她抬头,映入哀恳眼中的是他悠闲的笑。
心中倏忽燃起怒火。
——这些高官!这些所谓的国之栋梁啊!什么刚正不阿?什么爱民如子?竟
无视她的哀伤与痛苦。或许在他眼中,她这样微低贱的小民根本就不值一提。他
要保护的只是那些位高权重、有钱有势的大老爷吧?真是可恶啊!
墨郞展开状纸。淡淡道:“状纸是谁写的?”
“是民女所写。”曹禄儿沉声回答,心里郁着一口闷气。
墨郞一笑,似乎早在预料之中:“难道你不知大明律例明文规定惟有功名在
身的秀才才可代书状纸吗?”
曹禄儿垂下头,指甲陷进肉里。“民女知道。”若她有钱,自可请得动那五
十两一纸状书的‘金笔’,可惜,她不过是身无分文的小民罢了。
看了看她,墨郞淡淡一笑,将状纸甩下:“状纸重新写过再来。”
薄薄的一张纸,曾寄托她无数的希望。如今,却如风吹雪花一般,轻飘飘地
落在她的脚下。毁灭了她所有的希望。
——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点燃。
可恶、可恶!这京城的一切都如此可厌可恶。轻视她、刻薄她、漫骂她、驱
赶她的人,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官员和躲在高墙深宫寻欢作乐,却看
不清百姓苦难听不见百姓哀叹的皇帝呀!真是可恨!
“将军!”她突兀地叫着,声音冷冷的象风。身子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此
时此刻,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怒火驱使着她,連她自己都不知脱口而出的将是
怎样尖刻的话。可是,就算后果是象她父亲一样被斩首示众,也无法使她畏怯半
分。
墨郞沉默。看着她亮亮的象燃着团火的眼眸,心里有种莫名的震撼。竟觉在
他面前的竟不是那个哀伤无奈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强悍且充满斗志的战士;一头
小小的,却随时会伸出利爪伤人的雌豹呢!
“将军,您官位大、俸禄多、名望高,人多赞你是擎天柱、国栋梁。然民女
看你与那些肠肥脑满、颠倒黑白、贿赂公行、赏罚无常的昏官毫无分别……不知
是民女眼拙看走了眼,还是将军演技高明,足以蒙敝天下百姓呢?”曹禄儿冷笑,
看着面无表情的墨郞:“将军是否很生气?想必从来没有人这样和将军说话吧?
那是因为将军高高在上,从未有机会听到百姓真正的声音。将军或许会认为民女
是在污辱将军,但民女所说却是心中真正所想,不似那些围绕在你身边奉承讨好
的人尽说些虚伪的假话……”
“将军啊!百姓爱戴将军不是因为将军崇高的地位,而是因为将军本是穷苦
百姓中的一员呀!一个孤儿能成为高高在上的将军,那是百姓心中的传奇。难道
将军竟真的忘了自己平凡的出身,而要把所有穷苦百姓的痛苦踩在脚下,置之不
理吗?”她嘶声叫着,哽咽不能成声。
墨郞默默地看着她,唇边泛上一丝笑:“你说得不错,从来没有人这样和本
将军说话。因为从没人象你这样大胆……你的话说得实在是很精彩,竟不象是出
自一个小女孩口中。只可惜,本将军再也听不到了……”他悠悠的笑,轻轻的拍
手,却突然暴喝:“来人!把这口出狂言的无礼疯乞抓起来!”
曹禄儿没有挣扎。只仰着头,瞪着唇边仍有笑意的墨郞. 尖锐地冷笑:“你
可以抓我、杀我,也可以封住我和世人之口。但你的心清清楚楚的知道——你不
是一个好官!象你这样枉受俸禄、愧对百姓的无耻之徒,别说是为官,就連做人
都不配!”
“或许……”墨郞看着她被拖走,只悠悠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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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降。盏盏华灯,高照;重重帘幕,低垂……
兵甲林列中,墨郞昴首而行。瞥见幕后红影一闪,唇边笑意更深。
“侯爷!”他深施一礼,对着高坐在上的华服男子满面笑意:“深夜打扰,
还望侯爷恕罪。”
“无妨!”张延龄掙须微笑:“墨将军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本侯恭迎还来不
及,怎敢怪罪呢?墨将军上坐。”目光闪烁,张延龄淡淡道:“不知将军因何而
来?”
墨郞一笑,拱手道:“适才末将于街上撞见一诬告侯爷陷害忠良的小乞丐…
…”
“竟有此事?!”张延龄扬眉怒道:“莫非将军因此来质问本侯?”
“怎会呢?”墨郞笑道:“末将虽然鲁蛮,却不至愚到忠奸不分。不认好歹
的地步……末将本想将那小乞丐送往刑部治罪。但念其年幼无知且为人颠狂,遂
将其押至侯府交由侯爷亲自发落。”
“那这小乞丐现在——”
“已移交府上侍卫。”墨郞仍是满脸的笑,竟是百般讨好。
张延龄悠然一笑。靠在椅上,轻松许多:“既然将军也知那小乞丐不过是年
幼无知才会胡言乱语。本侯又怎么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呢?待本侯传话下去,放
了好便是。”
“侯爷果然宽宏大量。”墨郞一笑,起身:“夜已深,末将告辞了。”
张延龄一拱手,也不挽留:“将军慢走,恕本侯不远送了。”
“不敢劳侯爷大驾。”墨郞拱拱手,转身离去。眼中掠过一丝诡谲笑意。
“你都听见了?”看墨郞的身影消失于门外,张延龄不禁大笑。
“下官听得清清楚楚。”帘幕掀起,一红袍文官缓步走出。
“你现在还怎么说?严嵩!”张延龄转身看他,隐有不满之色:“本侯就说
皇上不会亦不敢动我们张家的!”
“是下官多虑了。”严嵩陪着笑,心里却暗自思忖:墨郞竟把那贱丫头送至
张府确是他意料之外,但这并不足以使他失去戒心。虽此刻前来通风报信,但若
张家失势,他严嵩怕是第一个痛打落水狗的人。不是他无情无义,而是世事如此。
想要名利双收、权势如天,就得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利用或排挤,为官之道就
在于此!
“本侯看你是‘青詞’写多了,人都糊涂了!”张延龄睨着他冷笑,毫不掩
饰不屑与轻蔑。
“是是……”严嵩满面笑容,所有的好恶都深藏不露。
现在他们瞧不起他严嵩没关系。一朝他入阁拜相,便叫他们跪在脚下,为命
是从。看还有哪个敢说他撰写的‘青詞’是无用的废纸。那些詞藻华丽、对仗工
整的敬神表文可是他的登天梯呢!
“严大人请回吧!”冷冷的斥退严嵩。张延龄逐散侍卫:“那个大胆的小贱
人在哪儿?”
“回侯爷,关在地牢。”蓄着微须的师爷上前,一脸的奸笑。
“嗯!”张延龄忽皱眉:“那小贱人告的是什么事?”
“就是得罪侄少爷的那个曹长天……”
张延龄想了很久:“曹长天?好象是福建的一个小知县吧!还没死吗?”
“回侯爷,刑期定在腊月初九。后天……”
“哼!就先让他多活两天。”张延龄挥手道:“先去看看那小贱人,我倒要
看看她一个小妮子哪来的那么大胆子!”
***** *****
*****
黑暗……
她睁开双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仍一直望进黑暗深处。不知是什么地方
传来低微的呻吟。仿佛濒临死亡,除了痛苦,还有无法消除的恐惧。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怕吗?何必怕呢?虽然等待死
亡是件很可怕的事,但她却不让自己去恐惧去害怕。
人活百世,誰无一死?既然怕与不怕,皆注定一死。又何必去怕呢?反让仇
人幸灾乐祸!她只是不甘呀!不甘就这样无奈的死去,反让害她家破人亡的贼子
风风光光的活于世上。她不甘!不甘!就算是化作厉鬼也决不会放过那些恶贼…
…
门‘吱’地一声,有一丝光透进,那是月光?是星光?不!是灯光。一盏‘
气死风’挑得高高的,一点一点的接近。灯后人影绰绰……
“就是这丫头?瞧不出会有那么大胆子……”有人尖声冷笑,她却毫无反应。
便有人来踢她:“起来!别装死!”
有人点着火把,突来的光亮让她半眯了眼。半眯的眼中晃动着一张蓄着微须、
一脸狡诈笑意的男人。她微仰头,看见个一身华衣。自大笑容的男人。又是一个
高官呢!她淡淡的笑,落入人眼是刺人的嘲弄。
华服男子身后的侍卫一脚踹来:“死丫头,看清了!这位就是建昌侯……”
——建昌侯!?
她吃了一惊,抬眼看他。这长眉凤目的斯文男人就是她的仇人呵!刹那儿,
恨意如潮汹涌。
张延龄上前,捏着她的下巴。轻蔑的扬眉:“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罢了!
瞧不出有那么大的胆子……”
曹禄儿看着他,忽然璨然一笑。在他们诧异的同时,一口利牙紧紧的咬在他
的虎口上。
张延龄惊叫,另两个也怔了半晌,才记得扯开她。
“混蛋!她疯了!一条疯狗!”
看着暴跳如雷的张延龄。曹禄儿笑了:“你的血是臭的!”
张延龄怔了怔,突然一脚踹在她胸上。看她在角落蜷成一团。恨声道:“给
我打!往死里打……”
侍卫忙应声上前:“是,侯爷!”
“侯爷慢走。”师爷跟上去扶住张延龄。回头看看任人拳打脚踢却仍死死瞪
着他们的曹禄儿,心有余悸:跟在侯爷身边这么多年,什么人、事没见过?这受
刑不过哭着求饶懦夫见过不少;酷刑之下仍能大骂的硬汉子也还是没见过。但似
这丫头小小年纪就这般倔强、硬气的倒还真是头一遭见着。只可惜她是无法活着
走出这地牢了,若不然可真不知会成什么样的人物呢!
“这死丫头!本侯要让她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张延龄狠狠的骂着,狰狞
的笑脸全找不出平日的儒雅风度。
鞭笞、杖责、烙刑、点天灯、刵刑……虽然很少见父亲于公堂上动用刑罚,
但也知牢狱中种种酷刑。
曹禄儿咬紧牙关,不哼一声。只死死地瞪着他。
怕什么?痛也不过一时。她只记牢了他的脸,便是阴曹地府也不饶他!
师爷别过脸,正要开门。大门却‘呯’的一声被撞开。不禁吃了一惊,惊慌
后退。
张延龄退了半步。看着涌进的军士,突挺身怒喝:“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
闯建昌侯府!”
“打扰侯爷了!”一声朗笑,自门外走进笑容满面的墨郞. “墨郞!将军去
而复返所为何事?”张延龄瞠目怒视。
墨郞冷笑:“墨郞奉旨擒奸!”
张延龄一呆。看清他手中的黄绢,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好个有娘生没娘养
的墨黑衣,敢情你是用个死丫头来麻痹本侯!你果然是够狠……”
“比起侯爷,末将还差得很呢!”墨郞淡淡笑着,全不把他的辱骂放在心上:
“就请王爷随末将走一遭吧!”
“混蛋!”张延龄挣扎着,却挣不脱如铁爪般抓住他的手掌。只能忿忿怒骂:
“墨黑衣!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不送了,侯爷。”墨黑衣淡淡一笑,不看满脸恨意的张延龄,径自向里面
走去。
在灯光下看清遍体鳞伤的她,怒从心起之余竟是莫名的懊恼与歉疚。横一眼
跪在一旁发抖的侍卫。他冷哼,走近俯身抱起她。
以为她已晕过去,她的眼却亮晶晶的闪着光:“你利用了我——别否认!”
虽然虚弱,她却仍咄咄逼人:“我也算是帮了你的忙——。就算是你欠了我一个
人情吧!”她挣扎着,想要抓牢这唯一的机会。
墨郞无语,却终于点头。看她精神放松后晕了过去唇边犹有一丝安心的笑。
不禁一阵凄然。这女孩已受太多的苦难。而她的痛苦中也有他所加予的,虽属无
心,却让他初次感到愧疚。
***** *****
*****
跪倒在墨郞的脚下,曹禄儿满怀哀恳。
虽然自幼家贫,但在父亲、姐姐的宠爱疼惜中成长,她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更从未求过什么人。但这短短的半年来,她已不知受过多少委屈,求过多少人了。
而面前的墨郞,是她唯一也是最后的希望了!
“将军!”她仰望着他:“禄儿年幼无知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大人不记小
人过,发发慈悲救我父出狱。禄儿感恩戴德,就算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将军——就
算今生无法报答将军,来世也必衔草结环以报大恩!”
看她哀恳的眼,墨郞犹豫了下。终于道:“吏部已改判曹大人黥刑后发配边
疆十年”
“黥刑?那不就是在脸上烙印?为什么?”曹禄儿激动的摇头:“张延龄不
是已经伏法了吗?难道这还不能证明我爹的清明吗?为什么还要受黥刑、还要发
配边疆?”
通敌判国,何等大的罪名?历代君王最忌讳的莫过于此。叛逆之罪,从来都
是宁可错杀三千不可错放一个!能够改判黥刑充军,已是他多方周旋的结果。
墨郞低叹:“虽然张延龄已经收监受审,寿宁侯张鹤龄亦革爵谪降南京。但
慈寿皇太后仍在,张氏一族威势犹存……黥刑充军已比斩首好太多了!”
“好太多?!你这样认为吗?一旦受了黥刑,就表示他真的犯了通敌判国之
罪。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会怎样看他?他一生清明换来的只是他人的唾弃与鄙夷…
…你认为一个把尊严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会承受得了这一切吗?!”曹禄
儿激动地大叫:“他会受不了的!他会绝望、会崩溃、会生不如死!”
墨郞沉默。看着她坠在嘴角的泪,只觉难言的心痛。
他是个弃儿,自幼无父无母、无姓无名、无亲无故,甚至連个说话的知心朋
友都没有。在鄙夷轻视的目光成长,虽不曾愤世疾俗,心却一日日的淡漠。冷眼
旁观炎凉世态,他从未兴起过半点怜惜同情之心。但她,是唯一的例外。不止是
因她的倔强、坚强似少年无依的他,更因她的至孝之心。突然之间,他很想知道
自己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他们现在好不好?可还记得世上还有一个他?是爱!?
是恨?!即使他们遗弃了他,却仍是他一生的牵挂呀!
“还有一个人可以救他!”
“谁?”曹禄儿扑上前,重燃希望。
墨郞看着她,终于沉声道:“圣母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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