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愫
虽然她一再婉拒,但蒋太后仍为她书了一道手谕准她出宫还乡。收好手谕,
虽然感动万分,她却希望永远不会用到这道手谕。侍奉太后一辈子,她真心实意。
看太后近日身子大好,她也安心不少。
至御药房取药,本可打发底下的小宫女去做,她却连晚她一年入宫的张金莲
也不放心。遂趁太后午睡时往御药房行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林稍投下斑驳幽光。青石小路,茵茵新绿,宫中仍如往日宁
静似水。不!何止宁静,是种令人心寒的冷凄。
宫中佳丽三千,宦官无数,过万人居于宫中,却仍得一个‘静’字,何等难
事。只缘帝信道求仙,曾下诏禁止喧哗。故宫女、太监无不诚惶诚恐,不敢扬声。
即便尊如皇后,贵如妃嫔仍不敢稍有高声。偌大宫院,除鸟啼虫鸣,便只有帝最
喜的猫儿嘶声。
途经御花园假山处,她却意外的听到训斥之声。
“打你是为你好!教你知道什么是规矩!”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论调。
虽然不想多管闲事,但忆及初进宫的遭遇,不免义愤。这些年跟着平和温善的太
后,性子虽柔顺了许多,然天性中的疾恶如仇却未减分毫。也难怪古人也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了!
“玉香姐姐好高的兴致,又在教人吗?”她转过去,笑盈盈的看娥眉倒竖、
冷眼斥人的杨玉香。还真是凶呢!瞧把这几个小宫女吓的,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样
让她见了就恼。
“曹锦瑟!你又要怎样?”杨玉香咬着牙瞪她:“别仗着太后宠你,我就不
敢把你怎么样了!”
“锦瑟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曹锦瑟也不着恼,只嫣然巧笑:“锦瑟不过想
问玉香姐姐发这么大的火所为何来?莫非竟忘了圣上曾颁旨严禁宫中喧哗之事?!”
杨玉香身子一震,咬牙道:“你好!蓸锦瑟……”
“托玉香姐姐的福了!”曹锦瑟漫声细语,看着她忿忿的背影。不觉微笑。
“你们也都去吧……”声音一顿,她看向头里那个不瞬眼看她的宫女。好熟
悉的一张脸,她的记忆中有她。
“你……”
“禄儿?!”那宫女颤声试探,让她猛然记起:“金英!杨金英!”怎能忘
记呀!她童年的玩伴,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禄儿,真的是你……”拉住她的手,杨金英泣不成声。怎么能想到分别四
年后竟于深宫内院相逢,却半是惊喜半是惑:“你怎么会在宫里?还改了名字?”
“你呢?怎么也进宫了?”曹锦瑟不答反问,那个长长的故事怎么说得清呢?
“去年春入宫的,已一年有余……”杨金英低语,有淡淡哀凄。有什么好说
的?家境贫寒,被迫卖身入宫……这宫里大多数人岂不都是与她一样的境遇?
望着几个女孩忧色满面。忆及自身,曹锦瑟不禁低叹。
忧满心愁似海,这宫里的女人呀,每个人都是一本写满哀愁的书。
***** *****
*****
取了药回“慈宁宫”。却于廊下遇着一只猫。这狮子猫全身毛色淡青,卷曲、
滑腻、毛茸茸的,惟有双眉‘莹然如雪’,虽未见过,她也知这猫儿必是帝特封
之这‘虬龙’的霜雪。虽知霜雪是帝所爱之宠儿,不可妄戏。然对上那对灵气逼
人的碧眸,顿生喜意。一时竟忘了该有所避讳。
“喵喵……”她蹲下身轻唤。那狮子猫爱理不理的瞥她一眼,转身欲去却又
停下脚步回首看她。瞧了半晌,才突然跃到她的膝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舒
服的窝在她的怀里。
——这算是看她顺眼了吗?
呆怔过后,她不觉低笑。轻抚它的茸毛,有种温暖的感觉。她一向是个怕冷
的人,每到冬季,都恨不得捧着暖炉窝在棉被里。因此,最喜毛茸茸、温暖的感
觉。若非太后玉体欠安,不喜猫儿吵闹,她早就养了几只小猫了!
拥着霜雪坐在阶上。阳光里,她溢出柔柔的、暖暖的笑。
“咦!”突来的一声轻喟让她猛然回首。看见身后面色苍白的男子,呆怔当
场。
——天!早该想到的,霜雪既在,圣上又怎会远呢?可是,明明没有看到侍
卫和太监呀!
霜雪‘喵呼’一声,倏地跃下。于帝脚边蹦跳舞蹈,乖巧得似一名片刻不敢
离皇帝左右的贴身太监。
曹锦瑟猛地醒起,慌忙跪于阶下:“奴婢叩见皇上。”
“起来吧!”朱厚熜笑笑,出乎意料的和颜悦色,却让曹锦瑟更加忐忑不安。
“你是母后身边的人?倒有几分本事么!霜雪平时除了朕外,从不肯让人碰
的。”朱厚熜笑看着她,看来心情好得很:“你就是母后最宠爱的那个……”
“奴婢锦瑟。”曹锦瑟垂着头,诚惶诚恐的回答。虽然皇上此刻看来并无恶
意,可誰知他何时突然不悦呢?皇上盛怒时,别说她一个小宫女,即便是朝中重
臣、宫中后妃,轻则斥骂,重则杖责、鞭笞。禁不住、止不了的窃窃叹喟,怎不
让她胆战心惊,惶恐不安?所幸皇上至慈宁宫探视太后从不服食金丹,让她安心
不少。
“锦瑟?!对!就是这个名字……朕见你多次,却总是记不清你的名字。”
朱厚熜微笑。与母后一番长谈,原本浮燥的心竟难得的平静。有多久未曾与母后
这样谈话了?自他沉迷于长生升仙后,真的疏忽了许多……
曹锦瑟瞬了下眼,犹豫半晌。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太后其实是很寂寞的
……。”若皇上不炼什么丹,求什么仙,多陪陪太后太后也不会久病不愈了。
朱厚熜扬眉看她。微泛怒色,旋又笑起来。适才母后十句话倒有六句提到了
这个什么锦瑟。本觉母后过于宠信婢女。但现在看来,倒是个忠心的丫头。
“你抬起头来!”他笑着,看她缓缓抬头,不禁一怔。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她
的容貌。论姿色,她不美。不过堪称清丽,不辱圣目罢了!可是,她的一双眼却
总让他觉得有些什么是与他所见过的女人不同的。是什么?他一时想不出,却觉
她畏怯、惶恐的外表下是一颗大胆无惧的心——她并不是很怕他这个皇上呢!
有趣!做了十七年的皇帝,他最先懂得的就是‘威柄在手,乾纲独断。’在
他掌控生死祸福的无上权力面前,无论是阁臣、翰林还是宫中后妃,无不低下高
傲的头颅,为命是从,诚惶诚恐。惟这小小的宫女,表面上唯唯诺诺、恭恭敬敬,
骨子里却一点也不怕他这高高在上的皇上。甚至敢婉转进谏指责他疏忽太后……。
好一个大胆的女子!
皇上是否生气了?!是她愚笨!几经教诲却仍做不到谨言慎行。她在心里低
叹,神色却是无惧。
这丫头果然是不怕他!朱厚熜笑了:“你叫锦瑟?姓什么?”
活在人世三十三年,享尽了荣华富贵,人间艳福;看惯了崇敬恭维,畏惧惊
怕;除了长生仙道,再无令他感兴趣之事。偏这小丫头,却勾起他淡淡的兴味。
“奴婢姓曹。”皇上是怎么了?若是怒容相对,她倒也坦然淡定,偏他这淡
淡的难以捉摸的笑容,却让她忐忑不安。
“曹锦瑟……好名字!你是哪里人氏?何时入宫?”难得的好兴致,逗逗这
小丫头倒也有趣,竟似重回做兴献王世子时那段自由自在无烦忧的日子……
她从不知皇上也会象地保一样查询户籍呢?曹锦瑟垂首敛眉:“奴婢福建莆
田人,嘉靖十三年元月入宫。”
嘉靖十三年!?若他这个皇帝还未老先衰到记忆力减退的话,那他可以肯定
一件事——嘉靖十三年决未曾选秀女入宫。她又怎会是那唯一的例外呢?
偷窥皇上越见阴沉的面色,她反而定下心来。这才是帝王本色呵!终是要发
怒呀!
“你真是十三年元月入宫的?”朱厚熜半眯了眼,正想查问到底,却听一个
声音响起:“陛下!”他扬眉,耸肩。看向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墨郞. 脸上轻
松、自然的表情绝对是其他臣子无法窥见的。没办法,对这个伴他一同长大的墨
郞,他怎样都无法视他是俯于脚下的臣子。他是他的朋友、知己——其实,自古
最寂寞、最需要朋友的不是别人,正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好了!你不必又说那些朕听过几百遍的废话了!”朱厚熜挥手,起身:
“你瞧朕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吗?”
墨郞淡淡一笑,眼角瞥向无言垂首的她。幸好他及时赶到,若让皇上知道她
是代替叛国通倭的父亲受罚入宫的,后果不堪设想。叛逆!在以蕃王入主的圣上
眼中是最最忌讳之事呀!
悄悄的抬头,默望他随于帝后的身影。心头五味泛杂——真是不甘呀!难道
这样偷偷的爱恋已是他们今生最大的缘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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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除了蒋太后,待她最好的就是杜康妃了。杜康妃温婉纯善,娴静平和。
一如初见她的印象——未曾改变!然这朵空谷幽兰竟是置身于纷争红尘,无法避
免的坠入勾心斗角、诡谲莫测的名利圈。放眼偌大皇宫,似这般淡泊清心,跳脱
是非的只此一人。
“他就是我的一切!”全部的希望皆寄托于他的未来。拥着未满两周岁的稚
子,她的笑柔柔的,溢着爱意。她一向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唯一的愿望只是爱子
载垕快快长大封蕃袭地,也可早日离了这是非之地。
“娘娘真的不打算争吗?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小皇子呀!”曹锦瑟低语,轻
抚小皇子粉嫩的脸颊。
她想不通杜康妃为何要不战而弃?皇上虽得数子,存者却不过二三,若杜康
妃有心并非毫无胜算。如此良机,为何不与命运相搏?
杜康妃幽幽笑了:“做皇帝很好吗?”如果做皇帝都会象“他”那样不开心,
那还是不要做的好!
曹锦瑟不再说话。虽然她不知道杜康妃究竟在想什么,却决不会去勉强人。
托着腮,她望着斑驳夕光,一时竟痴了。
转目看她,杜康妃笑了:“想着墨郞?”
“嗯!呀……”曹锦瑟叫出声,看她了然的目光,脸越发红了。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杜康妃微笑,难得见她这般娇怯的女儿态。
曹锦瑟抿唇而笑,索性厚了脸皮道:“锦瑟就知道这宫里没什么事能瞒得过
娘娘去!”
是她太闲了!杜康妃笑看她:“你有想瞒人吗?任谁看你瞧墨将军的眼神都
晓得你的心事了!”
“娘娘取笑奴婢!”有那么明显吗?曹锦瑟脸一红,虽然羞怯,却还是把心
事倾诉。这种事除了杜康妃她还敢对誰说呢?就算是杨金英那样的故人,她也不
敢稍露支言片语呀!
“太后她心肠好,又待你不薄。等她老人家身子好了,求她为你赐婚就是了!”
“太后……”曹锦瑟蹙眉,眼中难掩忧色。虽然近日太后精神大好,但她的
不安却丝毫未减。只恐、只恐……不会的!太后会长命百岁!她在心里祈祷,却
怎样都摆不掉突涌而来的不详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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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详预感终成现实。六月初,太后病情加剧,不幸仙逝。帝悲痛欲绝,数度
昏厥。
慈宁宫中,满目素白……此时此刻,不止人悲痛,就連老天也似知国丧而阴
沉沉的。放眼殿中,跪俯于地的不论是嫔妃、宫娥、宦官不是放声大哭就是低声
饮泣。无泪的大概只有她一个吧?
她也很想哭,这殿中的除了皇上、墨郞、杜康妃,就只有她一个是最真心的
悲伤吧!可是,想起太后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低语:“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她就强忍了泪。怎可因自己的悲伤而忽视太后的欢欣?太后的笑是那样真实呀!
在她的心里可能只是去见她最爱的丈夫与女儿吧?
她终于去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女人!虽然他从未开口说过一个谢字,
但他却宁愿用生命去报答她的再造之恩。
从街头弃婴、乞儿到王府家将乃至如今位极人臣。回望他这一生,如一场梦。
宦海沉浮,心渐冰冷,手亦染满鲜血。从护帝赴京初登大宝到嘉靖元年的议礼之
争,绝对的忠诚与支持,不止是为维护帝王尊严,更为报答太后知遇之恩。
凝望‘音容宛在’四字,墨郞的心痛如刀绞。怎能忘记?太后诏见,默默凝
望他许久,只得一句:“求你护他!忠他!谏他……”一个‘求’字,封住了他
所有的话。保护、忠诚、直谏,这是太后唯一也是最后对他的请求。想必她是早
就预知……
心口一痛,他无法再想下去。抬起头望着神色哀凄的皇上。他只看过皇上如
此神情两次。另一次就是兴献皇帝(兴献王)仙逝。可见再身份尊贵,再冷血无
情的人也跳不脱人间至情。
他在心里低叹,见皇上的贴身太监小福子匆匆而入。压低了声音:“皇上,
礼臣们正在研究太后陵寝之事,问是否依旧例葬于金山?”
墨郞一震,正要出言阻止。却听一人娇喝:“不可!”一素衣宫娥奔出,跪
于帝面前。清丽的面容无泪,只余郁郁哀伤:“请皇上送太后回江西与兴献皇帝
合葬。”
一句话令殿中众人震惊万分,看看面色阴晴不定的皇上,再看看这胆大包天
的小宫女,俱都胆颤心惊。一时之间,殿上除了呼吸、心跳,再也听不到其他的
声音。
曹锦瑟抬起头,眸中清明一片。人都说龙颜难犯,伴君如伴虎。这世上最难
测的不是女人心,而是圣心呀!但话既出口,她是收不回也不想收了。她只仰望
皇上,不理忤逆之罪的后果,一径说自己想说的话:“奴婢知道自己人微言轻,
但有几句话却不得不说——不为奴婢自己,只为圣母皇太后她老人家……奴婢的
话说完后,要杀要剐自随皇上。”
朱厚熜沉着脸,挥手阻止了要上前拉她的太监:“你说!”他记得她。曹锦
瑟,一个胆大包天,深得太后宠信的小宫女。她要说什么?为母后?!
竟然当面忤逆皇上,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忆起多年前那个初见她的冬日,
墨郞不觉微笑。
“陛下!女人也一样有思想,有感情,决不是任何男人的附属品。一个女人
最想要得到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是什么权势功禄,更不是什么千古留芳,
一个女人最想得到的只是‘爱’!父母的爱,夫婿的爱,子女的爱……因为有爱
她和她所爱的人的关怀,她才真正的快乐和满足。否则,即使她有享不尽的荣华,
如天的权力,她都不会快乐……”
“陛下,您觉得太后她真的快乐吗?不错!她是母仪天下——这天底下的女
人再也没有比她更尊贵、更福气的!可是,她不快乐。锦瑟服侍太后近五年,您
探望她的次数数都数得出。寂寂深宫,回忆已是她生命的全部……她每天都念着
安陆,念着兴献皇帝,念着亡故的郡主,甚至念着兴献王府后那株橘树……难道、
难道陛下連太后生平最后一个‘要回家’的愿望都无法满足吗?”
母后真的那么寂寞孤独!?她的话想必是真的!她不是连王府后院母后最喜
欢的橘树都知道吗?
凝望她滑落脸颊的泪,朱厚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就在所有的人都以为帝
必暴怒之时,他竟突然拂袖而去。
离去时看一眼曹锦瑟,墨郞在心里叹息。是太后亡灵保佑她吧!若非是在太
后灵前,皇上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方皇后冷眼看她,终于神情古怪的离去;郑贤妃不屑的冷哼,亦随之离开;
杜康妃看着她,欲言又止。只余一声幽叹;
殿中众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去。曹锦瑟仍是跪在地上,垂首敛眉。忽觉一片红
霞飘至眼前。半露的三寸金莲上彩蝶欲飞。
她抬起头,认出眼前的红衣美女是皇上近年宠爱有加的王宁嫔。
王珏瑛含笑看她,却有淡淡的轻蔑:“你若以为这样就可以吸引皇上的注意,
就太愚蠢了!这样不高明的手段怎能让皇上喜欢呢?”
脸刷地红了,曹锦瑟又羞又怒。她何曾要与人争宠呢?她抿唇,冷冷地回道:
“自非攀龙客,何为歘来游?”(左思《咏史》其五)
王珏瑛微怔,然后笑了:“以你的才识倒不似久居人下之人。但若论你的容
貌,便是再熬三世也休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乌鸦永远都是乌鸦——你还是安份点
儿的好!”她丢下轻蔑的笑声离去。
握紧了拳,曹锦瑟冷冷的看着她的背影。这宫里的女人难道除了争风吃醋、
相互攻击便无事可做了吗?可悲呀!为了一个男人——不!何止是为了一个她们
所爱的男人,那是她与她们的家族全部的荣华富贵呀!
她苦笑,低下了头。或许,容貌的平凡就是她最大的福气!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她只道是王宁嫔去而复返。愤然抬头,却见满面得意的
杨玉香,不禁一怔:“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杨玉香冷笑:“当然是来看昔日太后身边的大红人今日落得怎
样的下场啦!你还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对皇上无礼!难道你以为今日还有太后来
护着你吗?”
走近她,杨玉香突然扬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这一耳光是还你以前打我
的——还有你前几天……”她再扬手,却被曹锦瑟一把抓住。
甩开她的手,曹锦瑟缓缓起身。逼视她:“你说的不错!今日是不会有任何
人来维护我,但你也不要以为我会因此打骂由人。你听明白、记清楚,我曹锦瑟
不会仗势欺人,可也绝不容许任何人来欺负我……”
话还未说完,就突听一阵本绝不该有的鼓掌之声。两人齐惊回身。杨玉香立
刻吓得魂不附体,满面惶恐的跪地。颤声道:“奴婢叩见皇上。”
皇上为何去而复返?是来治她出言不逊之罪吗?曹锦瑟咬牙。汹涌心潮渐渐
平复。何必多想呢?在这囚牢般的深宫内院,似她这样无依女子还能为自己的命
运抗争吗?生死祸福不过全凭这高高在上的人一句话呀!
瞥一眼侍立皇上身后面无表情的墨郞,她缓缓下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朱厚熜淡淡一笑,虽然轻微,却是近来第一次笑。墨郞无语,心却莫名地五
味泛杂。
帝少年得意,踌躇满志。依他唯我独尊的自大心理,女人,不过是他服丹后
泄欲之用。即使贵如皇后,娇如宠妃亦不过是排解寂寞烦忧的玩物。便是娇宠恩
爱之时,也少有真情。何曾见他如此温言善待一个忤逆圣颜的小小宫女?只不知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一向不是一个有气量的帝王。每有朝臣于庙堂之上直言进谏令他下不了台
时,常常暴跳莫名。方才忍下满腹怒意,不单是为此地乃母后灵前,更为她的话
句句真情流露,字字哀恳感人。回心细想竟觉她所说尽是事实。母后真的是无奈
而寂寞——早年失女,中年丧夫,而他这母后唯一的亲人,除了一个尊贵却空乏
的封号外,他又给了母后什么呢?!
懊悔之余,他突然很想留那个小宫女在身边。是为了弥补少与母后相聚的遗
憾,也是为了她的忠诚。在他身边,岂不正缺少一个这么有趣的人吗?
他牵了牵嘴角,却没有笑。只看着浑身发抖的杨玉香,眼中是冷如冰的残酷:
“哪个宫的?”
“奴、奴婢是喜福宫侍侯郑娘娘的……”杨玉香颤声回答,虽明知不会唤起
皇上半丝记忆。即便就在半个月前宠幸郑贤妃时还曾赞她聪明伶俐、清丽可人…
…。皇上!那是世上最善忘的男人呀!
喜福宫?毫无印象!朱厚熜扭过头去,不再看她:“于圣母皇太后灵前喧闹
滋事本当死罪,兹因太后慈悲,朕亦不想血污圣灵。免尔死罪,自去司礼监领罪
吧!”
杨玉香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一咬牙,她叩头谢恩:“谢皇上圣恩!万
岁万岁万万岁……”虽然往司礼监必受严惩,但总算还是留了一条命呵!这世上
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该轮到她了!曹锦瑟瞬了下眼,缓缓抬手理顺零乱的发丝。罗袖半退,露出
如雪皓腕与一只晶莹剔透的碧玉鐲.
是它吗?朱厚熜双目微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只玉鐲上当有一个‘禄’
字。
“那只鐲子……。”他顿了下,迟疑起来。不会是那只鐲子的!母后岂会把
那么重要的东西赏赐给一个小宫女?
“玉鐲是太后生前赏赐……皇上没有看错,这确实是‘福禄双鐲’中的‘禄
’鐲. ”曹锦瑟柔柔的笑了。这对玉鐲对她而言是珍贵无比的礼物,和那对母亲
留下来的珠坠一样是她最珍视的宝贝。
“你知道它的来历?”他难掩心中的震惊,母后竟真的把它赏给一个宫女。
“这鐲子本是太后最喜欢的陪嫁之物。那只‘福’鐲早年赐给了郡主,后来
就成郡主的陪葬品……”那一段说者盈泪闻者悲的往事,怎能忘?
朱厚熜默默地看她哀宛的面容,心潮汹涌。原来她在母后心里竟有如此重要
的地位?竟把只传子女的玉鐲赐于她!她究竟有何本事竟让母后如此待她?他真
的很想知道……
迎上皇上探究的目光,曹锦瑟心神一凌。垂首,旋又抬起头,大胆的与神情
古怪的皇上对视。虽说龙颜难犯,但既然已做了,又怎可怕承担后果呢?
朱厚熜扬眉,唇边勾起一丝笑,半是嘲弄半带笑。就是这份胆量、一身傲骨
让她与众不同呀!她不是个柔顺听话的宫娥,但必是个让人宽怀的伴儿。
他笑着,缓缓开口:“从明天起,你就到‘乾清’宫当值吧!”
曹锦瑟一愣,一时忘了回话。
到乾清宫当值,是福音?是祸耗?突如其来的是她从未想过的事。如当头棒
喝,令她无法反应。在美女如云的后宫,亲近、服侍皇上是许多人惊不醒的美梦。
若是有三分姿色,七分柔情再加上百般殷勤,或可得到圣恩宠爱。若一朝怀了龙
种册立为妃,便真是一步登天,荣华富贵皆在眼前!然而圣心难测,若是服侍不
当、忤逆圣意,轻者喝斥、杖责,重者便……她可不想成为埠外‘净安堂’中一
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手指触到怀中的薄绢,她的心定了定。只要取出太后亲书的手谕,她定可顺
利出宫,得回她所企盼的自由。但……她可还能再见到他?贫女与将军,他与她
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若非命运捉弄,今生本不该有任何的交集、瓜葛。恋上
他,是一个预想不到的意外。然这份意外却使她的生命变得如此美丽多彩。不想
——不想就此走出他的视线,不想远离他的生活……
抿唇,她决定为自己冒一次险。不是任性妄为,只为那份难以割舍的牵挂思
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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