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惊变
在平静祥和的日子里,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快乐是幸福的!尽管在欢笑时,墨
郞阴郁的眼神会似片阴云悄悄笼来,但很快就在瑞霙的笑脸中淡去。
瑞霙会看人了,黑溜溜的大眼睛跟着她转来转去;瑞霙会笑了,只要逗逗就
笑成了一朵花;瑞霙能坐了,靠在她的身上去抓自己的小脚丫;瑞霙能爬了,在
毡毯上爬来爬去象在大海游泳……
瑞霙圆圆的脸蛋,黑溜溜的眼睛,胖乎乎的手脚,瑞霙的笑,瑞霙的哭,瑞
霙的闹,瑞霙的恼,甚至连她热天出疹子时的样子都好可爱……
她的生命仿佛只有瑞霙的存在,有点近乎疯狂,她却完全沉溺其中。享受这
用欺骗、谎言堆砌的欢乐世界。
皇上的宠爱为她们母女编织了一张最安全的保护网,而墨郞更是最忠诚的守
护神。虽然她也知道众人的嫉恨只会越来越深,她却已无暇去想,因为此时的她
实在是太幸福,太快乐了……
瑞霙十二个月的时候,终于会走了,当瑞霙在她的牵引下向皇上走出她生平
的第一步时,皇上高兴得象个孩子。瑞霙十三个月零九天,终于开口说话了,不
是很清晰的一个‘娘’出口,已让她开心得几乎晕了过去。瑞霙第一次叫‘爹’
时,墨郞也在,虽然他沉默着立刻背过身去,但她分明感到他的震动。
她的瑞霙,皇上的瑞霙,墨郞的瑞霙,她是連系三个生命的小精灵呀!因为
瑞霙,她宁愿就这样过一生……
然而,命运之轮却无情的转动着,毫不停歇……
嘉靖廿一年(1542)八月中,瑞霙因奴婢疏忽而落水,一病不起——那是突
如其来、从未有过的一场病。
太医只说公主:“外感风寒,内滞湿热,应当静养调息。”但服药数日,却
都不见效。而此时,一群道士向皇上进言称:“应驱除戾气,以增祥瑞,公主方
可痊愈。”而皇上竟真的相信了道士的话。一面召太医会诊,一面又请了陶仲文
等入宫驱邪。
驱什么邪?什么“先人杀戳大,戾气重,恐祸延子孙。”鬼话!就算是真的
又关瑞霙什么事?她根本、根本就……
把所有的烦燥不安都埋于心底,她什么都说不出,只是没日没夜的守着女儿
……
“啊……”自恶梦中惊醒,她惊跳而起,神思狂乱。“瑞霙!”看清床上仍
昏迷的女儿,她瘫在椅上。,惊喘吁吁,大汗淋漓。
心神方定,突听窗外叮咚铃声杂着古古怪怪的呼喝。她跳起来:“那是什么
声音?”
“娘娘!”刘妙莲畏怯的看她:“那是陶真人在做法驱邪呀!”
“还没做完吗?”曹锦瑟喘息着,皱眉问:“我睡多久了?”
“半个时辰吧!”关秀梅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吃点东西吧!您今天还没吃
过一点东西呢!”
“我不饿。”坐在床沿上,曹锦瑟轻抚女儿苍白的面颊。
七天了,女儿昏昏沉沉、时好时坏的躺了七天,她也仿佛是在炼狱中走了一
遭。从来没有这样心痛,这样害怕过,这才知道何谓‘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七天,她什么都不想做,甚至不想吃不想睡,只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女儿身边。
她好想好想让女儿睁开眼就见到娘的笑,却在越来越近的死亡的威逼下丧失了所
有的信心与坚强。
如果女儿能平安醒来,就算要她拿性命去换也在所不惜呀!
天!她和墨郞不过是两个相爱的苦命人罢了,为何还要如此残忍的对待她?
就算他们真的错了,天理不容!但那不关女儿的事呀!
瑞霙……
“娘娘就吃点东西吧!您这个样子还怎么照顾小公主呢?”刘妙莲端来清粥
小菜。“哪怕只吃点粥也好呀!”
曹锦瑟只摇头:“我吃不下……”
“你这样子折磨你自己,不止我们心疼,皇上心疼,就連小公主知道也会心
疼的呀!”杨金英看着她,真的是急了:“你不止要折磨自己,还要折磨皇上,
更想让咱们都和菊花她们一样的下场?”
菊花?!
身子一震,曹锦瑟回头看着她们。颤抖着唇,终于一句话也没说,只伸出手。
不知菊花她们怎么样了?那些曾在她身边笑语盈盈,细心服侍的女孩子是否
已香销玉殒,魂归黄泉?皇上在盛怒之下判了那些一时疏忽的女孩百下鞭笞,而
她在伤心悲痛中竟无心阻止。现在想想,是她太无情。自己的女儿是娘生的,难
道人家就不是娘生的了?可怜她们就还那样年轻,却……
“嗯……”一声低哼入耳,她怔了怔,缓缓扭头,凝视女儿微颤的睫毛,惊
喜若狂。“瑞霙!”她压抑不住眼泪,俯下身听女儿含糊不清的低喃:“娘,怕、
怕、好怕……”
“瑞霙!”傻傻地看着女儿突然软软歪向一边的头,如受电击。“瑞霙,你
醒过来,别吓娘呀!瑞霙……”她抽出手,只失魂落魄的低喃:“瑞霙,你醒来,
醒来……”
“娘娘!”杨金英缩回手指,摇头:“娘娘,小公主她……她已经去了!”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曹锦瑟摇头,突然疯狂的大叫:“你骗我!
瑞霙不会死的!”
“娘娘!”刘妙莲哭着,只缓缓跪了下去。“娘娘,请节哀……。”
“节哀?!那是我的女儿呀……”她环视跪了一地的人,陷入极度的疯狂中。
“她不会死的……”她尖叫着,然后突然冲了出去。对着满场的道士大吼大叫:
“滚!你们这群混蛋,见鬼的牛鼻子!立刻滚出去……”
“娘娘,你这是做什么?属下可是奉旨办事……”陶仲文理直气壮的上前,
话还未说完,头上已被砸了个大包。
“滚!滚……”曹锦瑟尖叫,不止声音颤抖,連身子都在颤抖。
“你,你——简直是蛮不讲理!本真人一定要向皇上告御状”陶仲文尖着嗓
子,触到她疯狂的眼神不禁住口,畏怯的退了一步。
“你去告好了!正好为我女儿陪葬!”森然冷笑,她突然抓住供桌,用力一
掀。香灰飞扬,落在她的身上,发上,眼中。灼痛了双目,泪水终于不可压抑的
流出。
她跌坐在地,放任自己嚎哭出压抑许久的痛苦。对周围狼狈而去的道士视若
无睹。
瓦解了所有伪装的坚强,原来她也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悲情女人。
她痛哭,仿佛突然静寂的世界只存在着她的悲伤。
脚步声传来,一双黑底薄靴停在她面前。缓缓抬头,触到墨郞悲痛怜爱的目
光。她再也忍不住。“墨郞!”她叫着,扑进他怀里。“瑞霙死了!”只一句,
已泣不成声。
搂着她,因同样深的悲哀他没有力量来安慰她,只低低的、急急的唤:“锦
瑟、锦瑟、锦瑟……”
抬头看他,曹锦瑟痴痴地道:“为什么老天这么残忍?!为什么不罚我?为
什么要罚瑞霙?她是无辜的呀!就算生为我们的女儿,也不是她能选择的,不是
她的错呀!”
天地仿佛因她的话突然静止,就連呼吸都仿佛在瞬间停顿。她因这突来的静
寂而仓惶抬头。茫然的看着墨郞木然的脸,再从他的肩上看到门边,手扶着墙,
摇摇欲坠的朱厚熜。满脸惊恐的小福子,扭头望是满脸泪的杨金英和一众惊疑不
定的宫女。
仿佛是在上演一出哑剧,她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墨郞脸上,惶然、急促地问:
“我说了什么?”
“没什么!”墨郞居然对她微笑:“你不过是说了最真实的事罢了!”也是
致命的事实。
她急喘着,对上那双因背叛和欺骗而愤怒的眼。颤抖着唇,她终于唤出:
“熜……”
“住口!”朱厚熜摇头,恨声道:“你真是对得起我呀!贱人!”
曹锦瑟一震,哀然望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墨郞!你好,你好……”目光落在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朱厚熜暴喝:“放
手!”
墨郞放开手,嘴角浮上一丝无可奈何的笑。这一次放手,可能就再也没有机
会拥抱她了!他跪倒在地,沉声道:“臣自知罪该万死,请皇上赐臣一死!”
“不要!”惶然扑出,曹锦瑟叫道:“皇上,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关墨郞的
事。皇上要杀就杀我吧!”
“锦瑟!”墨郞哀叫,摇头。
跄踉后退。朱厚熜指着他们。身子不住颤抖。“在朕面前,尚且如此。何况
人后?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朕的存在啊?!”
眼中若无皇上,事情又何至今日之地步。
曹锦瑟垂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是场荒诞的闹剧。也好,一家三口竟同日
赴黄泉,倒也不寂寞了。她最亲的人都已在她身边了……
转头深深望她一眼,墨郞沉声道:“墨郞无从辩解,只求速死。”
“好!好!朕成全你……”朱厚熜嘶声大叫:“来人!把这该死的混帐押下
去!”
“墨郞……”轻喃着,曹锦瑟合上眼,一滴泪滑下。“求皇上把我和墨郞一
起斩首吧!”
“好个情深意重的女子!”朱厚熜冷笑着,却有说不出的哀淒:“我如此待
你你却负我……你到底有没有心呀?!”
“锦瑟有心!”含泪望他,曹锦瑟淒然道:“就是因为有心,才会有情;就
因为有情,才会情不自禁……”
“好一个有心有情!好一个情不自禁!原来一切都是朕的错?!”朱厚熜凄
厉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真的是与众不同,真的是让朕大开眼界……
可能这世上再也没有象你这样不知廉耻的贱人了!”
瞬了下眼,曹锦瑟低声道:“是锦瑟的错,锦瑟无法为自己辩白,只求皇上
开恩,让锦瑟和墨郞死在一起……”
“死在一起?”突然一巴掌掴在她脸上,朱厚熜冷笑:“休想!贱人,朕不
会让你如愿的——墨郞一定要死!但你,得陪朕一辈子。就算你死了,也只能葬
在我身边……”
看着他因愤怒、仇恨而扭曲的笑容,曹锦瑟的心如陷冰窟。瘫倒在地,望他
颤抖摇晃而去的背影,听他近乎疯狂的笑声,她的泪夺眶而出。
过了许久,有人低声道:“你哭够了吗?”
她抬头,看着杨金英冷静得近似漠然的脸。竟笑了:“要对我说什么?也要
骂我吗?”
“是!我恨你。”杨金英冷冷地看她:“我很想骂你,很想打你,但我现在
却什么都不会做。你听着,如果墨郞死了,你就是害死他的凶手,我这辈子都不
会原谅你。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就把墨郞救出来!”
曹锦瑟笑了:“为什么对我说这些?难道墨郞死了,我还能活吗?”摇晃着
起身,她的笑诡秘邪异。“我们的女儿正在黄泉路上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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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夕阳的余晖,天边的彩霞,血一样的红……
“皇上!”
挥手阻止小福子再说下去。朱厚熜的目光只落在跪在他面前的男子身上。
“你出去!”
“皇上,这……”避过犀利的目光,小福子垂首退出。
“你我相识多少年了?”沉默许久,朱厚熜终于开口。没有激愤,只有说不
出的伤痛。“朕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会成为朕的阶下之囚。”
“我也没想到。”墨郞苦笑:“可惜感情的事不是人所能控制的。纵是想逃、
想忘却逃不掉、忘不了……”
“逃不掉、忘不了你就可以不顾君臣之义,可以做出这种伤风败德、对不起
朕的事?”朱厚熜怒视他:“你真的让朕很失望。”
墨郞抬起头,忽然道:“对于皇上的指责,我无话可说。但皇上当知我已经
努力避免过这件事的发生……”
朱厚熜扬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知道。”墨郞平静地道:“皇上欲册立嫔妃,必先查其家世。想必皇
上也早知锦瑟的家世,亦知她是我引荐给圣母皇太后的。更该觉出我与锦瑟之间
微妙的牵连,却仍绝然册立锦瑟为妃……”
“你好象是在责备朕呵!”朱厚熜冷笑:“朕喜欢一个女人,自然正大光明
的立她为妃,供她荣华富贵。你呢?却只会在背后鬼鬼祟祟,做些见不得人的丑
事……你——该死!”
“皇上骂得好!”墨郞苦笑,终于道:“我有负太后,愧对皇上,更辜负锦
瑟,似这般不忠不义之人,该死!”
“你是该死!”朱厚熜咬牙道:“你放心,念在多年情份,朕不会让你死得
太难看。”
看他取下架上长剑,墨郞竟笑了:“皇上要亲手杀墨郞?也好,这世上又有
几人是亲手死在皇上手里的?”抬起头,他的笑愈深。“皇上爱锦瑟远比我想得
更深……”
一震,朱厚熜望他:“朕纵再爱她,她却全不领情。甚至宁愿与你同死……”
“皇上又怎容她死呢?”墨郞笑着,却有无尽的凄伤:“皇上既然深爱她,
甚至可以容忍了背叛与欺骗,自然可以感动她……”
嘴角微扬,朱厚熜最终没有说话,只深深的望着他。
“皇上请动手吧!”墨郞低语,合上眼,唇角竟是一抹微笑……
***** *****
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鲜艳的彩霞,红得象血。或许,是一种预兆吧?他和她
的血也会绽出这样绚丽的色彩……
她笑了,笑得极平静,眼里仿佛也只有那片彩霞的存在。她也知道自己的平
静是有些怪异,至少是令金英不满的。
但她真的无法不笑呵!有多少年未曾如此平静,当所有的谎言都被揭穿,不
必再担忧,不必再掩饰,不必再以虚伪的面具对人,只余最真实的爱与恨。她终
于可以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是面对死亡也平静如斯。
其实,金英应该明白的,即使再多的求情也无法挽回一切。毕竟,这世上的
任何男人都无法忍受如此的背叛。何况,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他真的已经很宽容了!三天前,瑞霙依例葬于金山,并追封为‘归善公主’。
他对瑞霙所做的一切都令她万般感激,即便现在就赐她一死,也不会令她的感激
稍减半分。
转目看向大步而来的小福子,她没有动甚至連神情都丝毫未变。杨金英却抛
下被她缠得无可奈何的侍卫迎了上去。“福公公,怎么样?”
小福子摇摇头,看了过来:“娘娘!”
“不必说了,我明白。”曹锦瑟点点头,依然平静。
“你明白什么?!”杨金英寒着声音斥问,引起小福子的不满。“杨金英,
你这是什么态度?!”
“请福公公叫我‘墨夫人’!”刻意强调一个‘墨’字,杨金英睨着她,不
复昔日开朗活泼的笑容。“对这样一个女人,我的态度有什么问题?”
“你——”小福子气极,一时倒也不知该说什么。
“算了,福公公。随她好了!”曹锦瑟温然一笑,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朱漆
门,她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平静的等待死亡,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无尽的
爱……
“为什么不说话?无话可说?!”杨金英咬牙,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这虚
伪的小人!说什么视我如姐妹亲人,为我考虑为我着想,全部都是谎言!我把所
有的心事,所有的秘密对你和盘托出,却只得到你无情的欺骗——或许,当我向
你坦诚一时,你正在心里笑我的傻、我的痴。对不对?”
看她声泪俱下,曹锦瑟只能叹息:“我的自私伤害了你。而所有的伤害不是
一声‘对不起’就可以抹煞、弥补的。所以,我不说那一声‘对不起’只能真诚
的希望时间可以治愈你的伤痛……”
杨金英张口,却终于什么都没说。满腔怒火在她凄凉无奈的叹息中化作一声
低问:“你真的就这么等着看他死?!”
“不是等着看他死,而是等着陪他死……”曹锦瑟笑了,不是感慨,只是直
述。
“你凭什么陪他死?!别忘了我才是名副其实的‘墨’夫人!”杨金英颤着
声音,愈显激动:“不知羞!”
曹锦瑟一笑,也不说话。忽听一声冷哼,却见朱厚熜徐徐走来。手中提着剑,
剑上血正坠……
曹锦瑟心口一窒,虽明知这是必然结果,却忍不住悲伤。她抬起头,与泣不
成声的杨金英比越显平静得冷漠。“我能不能见他最后一面?”
朱厚熜冷冷的看她,杀机毕露。“这种话你也敢当着朕说?真是不知羞到极
点了!”
曹锦瑟幽幽笑着,无视他的盛怒与霸气。只低低道:“既不能见,也就罢了
……”低叹拂袖间,手中银光乍闪,迎着夕光金灿灿一片,竟是一柄寒气逼人的
匕首。
利器乍现,众人大惊,只道她要弑君,却已来不及阻止。小福子惶然大叫:
“不可!”正要救驾。朱厚熜却突然弃下手中长剑,出手。饶是应变迅速,及时
抓住她的手。匕首也已划破了颈子。血珠沁出,一道血线艳红似霞。
“你、你……”朱厚熜气得身子轻颤,恨声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来人,
送端妃娘娘回‘融馨宫’!”两次自刎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吧?她竟爱他那样深吗?
曹锦瑟望着他忿怒的神情,摇头:“皇上何必救我?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
…”
“你的命是朕的,朕不许你死你就只能活着!”手下故意用力,却因看不到
她疼痛的表情更添怒气。“你想到黄泉路上见墨郞,休想!”永远都不可能……
明眸乍寒,她突地一巴掌甩出,正打在朱厚熜脸上。“再多的怨、再多的恨,
一死足以了断。你何苦还这样折磨我?!”她叫着,模糊的泪眼中他面无表情。
“皇……”小福子惊喘,看看四周大气都不敢出的侍卫,实在不敢出声。
轻抚脸颊,朱厚熜竟笑了,笑容里有着兽样的残忍。“你想让朕发怒,迫朕
杀你,别做梦了,朕不会遂你的心!”甩开她的手,他扭过身去。“朕要让你知
道求死比求生更难上百倍、千倍……”
“你阻止得了我一次、两次,难道阻止得了我十次、百次吗?”曹锦瑟纵声
大笑,任侍卫拖走却不加反抗。
笑声渐远,朱厚熜皱眉,唇边笑意苦瑟起来。挥挥手,他低声道:“看好她
……”猛地转身,环视跪地的关秀梅和刘妙莲,威仪尽现。“端妃娘娘若有不测,
你们这群人就等着陪葬好了!”锦瑟,你别想离开!永远都别想……
***** *****
嘉靖廿一年九月初十,骠骑大将军兼御林军统领墨郞墨黑衣被皇上赐死。罪
名为其曾于驻军守陵期间擅自伐陵中神木。但又有流言云其与宫中某妃有染,故
被秘密处死。然事关宫闱秘事,不敢直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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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有时候求死真的比求生更难……
这已经是她断绝饮食的第四天,神智还算清楚,还可以感觉到饥饿与痛苦,
却偏偏没有死。
曹锦瑟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上一角浮云,憔悴的面容,苍白的双唇,空洞
的眼神仿佛是随时都会消失的鬼魂。
可能这世上再无她这样欣喜的等待死亡的人了……
脚步声传来,她没有动,仍是无神的望着那角浮云。这是她这些天来唯一做
的,妙莲曾问过她究竟在看些什么?她没有回答其实是无从回答。她不知道自己
在看什么,或许是根本什么都没看到。她的世界在墨郞死的那一刻便已崩溃,所
剩的只是无尽的黑暗罢了……
“她这样很久了吗?”熟悉的声音钻进她耳中,她仍然没有动。
皇上终于来了吗?自那天后,皇上就没有进过“融馨宫”,更没有传唤过她,
仿佛她已是个不存在的人。既然她不存在,为什么还来?何不任她自生自灭算了?
俯下来的脸是苍白而略显憔悴的。是被愤怒与仇恨折磨得无法入睡吗?她瞬
了下眼,唇边浮上一丝笑意。然后说了这些天的第一句话:“如果墨郞的死无法
令你得到满足,那么希望我的死能令你开心些……”
“想死?”朱厚熜冷哼,透着怒意。“我是不会让你死的,你休想离开我,
永远都别想!”
曹锦瑟合上眼,没有说话,唇边淡淡的笑。皇上虽然可以掌握许多事,控制
许多人,但在死亡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起来喝粥!”朱厚熜冷冷的命令,见她无动于衷,更愤怒。一国之君,九
五至尊,岂容人如此漠视——尤其是她!
含口粥,他俯下身,狠狠的吻住她。曹锦瑟先是愕然,续而反抗。双拳提起,
落在他身上。却有气无力的……她瞋目瞪他,突然用力咬下。誰知他竟仍不放口。
一丝腥甜流入口中,混着燕窝粥的香甜竟变得苦瑟。无可奈何的咽下口中的粥,
她张开口,叹息:“何苦呢?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来说,就算是一次死不了,
还有第二次。”
“在朕的面前不许提这个‘死’字!”捏着她的下颚,朱厚熜扬眉,凶狠狠
的瞪她:“我不会让你如愿的!你休想摆脱我——永远都别想!”跄踉后退,他
用手捂住脸,把所有的悲伤软弱都掩于冷漠的面容下。“想赴黄泉见墨郞?别打
如意算盘了!”
望着他冷漠的脸,曹锦瑟幽幽道:“既然恨我,又何必强留我在身边呢?你、
你明知我的心早已随着墨郞、瑞霙的死去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具无用的躯壳罢了
……”
恨?!爱?!人的感情真的好奇怪,难以捉摸,难以控制,更常常爱恨纠缠,
不休不止。
这样爱一个背叛的女人,真是他的悲哀。可是,不管怎样愤怒,怎样悲哀,
他都无法、甚至不知该如何才能放弃。
有时候想想,他还真是失败。对一个女人用了那么多心思,竟还会落得如此
不堪的地步。爱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痛……
“就算是一具无用的躯壳,你也休想逃掉——这是对你惩罚!”固执的留下
她,何曾是为了仇恨?但是,他却只能以凶狠怨毒掩饰一切的爱恋不舍。只因怕
再受到伤害。
“生无所恋,一心求死,你可以对朕说一千遍、一万遍,但你真的对这世上
毫不留恋吗?杨金英、杜康妃、小福子、你身边的侍女,就算你真的对这些你曾
经关心、喜欢的人都不再留恋,那么家乡的两个姐姐呢?你真的放得下吗?如果
你放得下,不在乎她们会因你的死亡而被处死的话,你尽管去死好了!自缢、溺
水、服毒、甚至还可以再重新试一下抹颈自刎——反正你也不怕疼的!”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恨你呢?”她望着他,终于流下泪来。
“恨我!你尽管恨好了,反正你也从没爱过我一丝一毫!”转身,不让任何
人看到他受伤的表情。只粗声冷喝:“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进食,否则,你绝食一
天,就会死一个你还关心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望他匆匆背影,她的泪无声的滑落。他可能
永远都不会知道,不会明白她对他并非全无爱意。或许,她真的是个水性杨花的
轻浮女人,但她不想欺骗自己。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抗拒他那样的好呀!爱他,
确是不如对墨郞的爱来得深切、强烈、刻骨铭心,但也并非全不在乎呀!那夹杂
着愧疚、心酸、感激的爱虽只一点点,却是真真切切的存在。而她活着,只会日
日夜夜记起对他的恨。爱与恨是蚀骨腐心的痛,她真的不想連那一丝丝的爱都被
恨意一点点的消磨,渐渐地无影无踪……
靠在柱上,他急促的喘息。脸上是绝望的悲哀。
用他人的生死来威逼一个一心求死的女人,这样的手段卑鄙吗?但他不在乎,
只要留她在身边,哪怕只是一具躯壳也好。就算是她恨他,也不后悔。只因他是
如此、如此深切的爱着她……
“锦瑟!”他闭上眼,痛苦地低唤,一声声:“锦瑟、锦瑟、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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