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死刑

    “本庭现在宣判： 陪审团一致裁定，被告司马洋利用互联网非法入侵国际GGB
银行总行，致使银行系统彻底瘫痪，损失达十一亿元，一名银行职员被金库电动门
挤压身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法判处被告司马洋死刑，立即执行！”
    司马洋在听到“死刑”两个字的同时，似乎还听到了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
一般，整个审判庭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他知道那是自己的错觉，那是巨大恐惧兑现
时的心理撞击，如同一个从很高悬崖上跌落的人，经过撕心裂肺的自由落体过程之
后，撞到地面的那一瞬间。
    但他错了，那不是错觉，而的确是晴天霹雳，几乎是在刹那间，原本万里无云
的蓝天就被滚滚黑云替代了。黑云间电光闪闪，一阵飞沙走石之后，暴雨时人们熟
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场豪雨倾盆而下。但人们发现外面的响动不象简单的下雨，
而更象是汽车高速驶过碎石路时车底传来的声响。很快，被证实的消息传来——暴
雨夹杂罕见的特大冰雹。
    这一切司马洋并不知晓，他感觉就象置身于厚厚的隔音玻璃房里，一切声响传
到他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十分孱弱且无关紧要了。他想起了那场比赛，全队只有他一
个人奋力拼杀，他想起了那时的无助和绝望，而此时的感觉和那场比赛后喝醉时的
感觉非常相似。他只是呆呆地坐在被告席上，这一过程中似乎法警给他戴上了手铐，
好象还有脚镣。然后有两个人将他夹扶起来，但又被人阻止。坐在他前面的人们在
商量着什么，坐在他后面的人象在期待着什么。
    要不是“死刑”二字压得司马洋暂时无法思考，他一定会认为自己比窦娥还冤，
否则好好的艳阳天怎么会突然变得怒不可遏？一定是天怒人怨了。他没准儿会凄惨
地叫一声：
    “冤枉——啊！”说不定还会象戏里那样的字正腔圆。

    不知是法官心虚自己判了个冤案还是天气太过恶劣无法行刑，本该立即执行的
死刑被推迟了一天。当天夜里司马洋被暂时关押在一个老囚犯的单人牢房里，也许
是事情来得突然，牢房安排不过来吧。
    “嚯嚯，死囚的伙食这么丰盛啊！”那个老得几乎让人怀疑当初曾在龟壳上刻
过甲骨文的老囚犯在狱警送来晚饭时突然焕发了精神。
    司马洋看了一眼自己的晚饭，确实比老囚犯的丰盛多了，他甚至发现了一个鸡
腿和一瓶半斤装的二锅头。
    “小伙子，快……咳咳，快趁热吃了吧。这可是你的……咳……”
    “你是想说这是我最后的晚餐，是吗？”司马洋显然已经恢复了思考能力。他
发现老囚犯虽然嚼着他自己的饭，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瓶二锅头，原已昏暗的眼
睛里竟然闪着烁烁的神光，应该是全白却因太赃而灰黑的胡须上挂着从嘴角流出的
口涎。
    “老人家，你都吃了吧，我没胃口。”司马洋感觉到自己是由衷的。
    老囚犯的脸上放出了红光：“那怎么可以。你以后可就没机会再吃到……，咳
咳……”
    “我吃了也是浪费，”司马洋打断老囚犯嘶哑的声音，“人吃饭是为了活着，
我再有几个小时就是死人了，还吃哪门子的饭啊！”
    “说得也有道理，那我就不客气——（二锅头已不在原位，到了老囚犯的手中，
而且不知何时瓶盖已没了踪影，一口酒倒进了老囚犯的肚里）——啦！”

    就这样，司马洋静静地看这老囚犯大快朵颐。当鸡腿只剩下骨头，二锅头只剩
下小半时，老囚犯抬头看了一眼司马洋，老人愣住了。如雕像般静静坐着的司马洋
脸上淌满了泪水，他并不十分英俊，但因泪水而闪烁的的眼睛和因紧闭而发白的嘴
唇，让人看了不禁动容。
    “后悔了，小伙子？”老囚犯低沉地问。
    “不是，”司马洋无力地摇摇头，感觉脸上冷冰冰的，一摸，竟是满手的泪水，
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无声泪泣多时了，“我，我害怕了。”他低下头，合上了双眼，
两行泪珠立即滚落下来，滑过脸庞时他察觉那是热的。
    

    “你说的是死吗？”老囚犯呷了一口酒，“谁都不免一死，怕也没用。没准儿
我今晚就死了，比你还早呢！哈哈哈……咳咳……咳……”
    司马洋抹了一把泪，觉得自己很懦弱，沮丧地说：“说得轻巧，你不知道自己
什么时候死，当然不怕了。告诉你10个小时后你就死，你是什么感觉？他们也太残
忍了！别让我知道，把我拉出去毙了就得了，干嘛告诉我？！！！”
    也许是发现这种口吻更加懦弱，便顿了顿，充满怨毒地说：“我运气不好，没
有贪赃枉法的法官运气好，否则在这里等死的就是他了！”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老囚犯似乎并不能体会司马洋的感觉。
    “司马洋。”
    “我叫吉姆，哈哈，很高兴认识你！”一只苍老的手伸了过来。
    司马洋感觉象是握住了一段枯树根，老吉姆问：“你干了什么？”
    “网络盗窃……”司马洋觉得这问题很难回答，太复杂了，自从他被拘捕后不
断有人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已经厌烦了，确实不想说得更多。
    “盗窃也要判死刑吗？”老吉姆不解，“网络？咳……那是什么玩意？”
    司马洋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无意中将所犯罪行大大弱化了，不过他也无心解释，
只是略略奇怪地反问：“你不知道网络？互联网？”话问出口他就想通了，接着说：
“你是50年前就被关进来了吧？”
    “咳咳咳咳……不，80年了！”
    “什么？！！！哪有那么长的刑期？”
    “无期！”
    “……”
    “你多大了？”
    “二十九。”
    老吉姆晃了晃瓶里的最后一点酒： “我快有100岁了，但，咳咳，感觉80年前
就已经死了。我用了80年的时间来体会后悔的滋味，咳咳咳咳……小伙子，你就幸
运得多了，还来不及后悔就死了。后悔的感觉生不如死，相信我，咳……”
    司马洋相信老吉姆的话，但此时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根本无心去领会话
里的深意，更不要说产生同感了。
    老吉姆仰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起身蹒跚地走到自己的床前，在黑暗中爬上
了床。

    司马洋抬头看了看高处的小窗，他希望能看到月亮、星星之类的东西，但所看
到的只是一片漆黑。他开始鼓励自己天亮上刑场时一定要坚强，象个汉子，可不能
象刚才一样哭得象个娘们儿，当然更不能吓得屁滚尿流。想到这里，他决定先将这
臭皮囊里的秽物解决干净，免得万一失控就死不瞑目了。
    司马洋正四下张望着寻找马桶或者便盆的时候，老吉姆突然从黑暗中出现，怀
里抱着一个长得奇形怪状有点类似小型电机的金属器物，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器物放
在司马洋的面前。
    “你在找马桶吗？”老吉姆直起身来捶捶自己的后腰。
    司马洋点点头，疑惑地看着老吉姆搬出来的东西，难道这玩意就是马桶吗？莫
非是监狱里的先进事物，可以自动净化处理并且废物利用？
    “这……怎么用？”司马洋试探地问道。
    “什么怎么用？哦……啊，哈哈哈哈哈哈……咳咳……你，你把这个当马桶了
吗？哈哈哈哈，你给死刑吓傻了吧？哈……咳咳咳咳……”老吉姆象听到一个国际
笑话般笑得狂咳起来，几乎背过气去。
    司马洋冷眼看着老头笑完，心中感叹世风日下、人情冷漠，且不说自己是个快
死的人了，就这老头刚刚才享用了我的晚餐，这会就来嘲笑，真他妈的没心没肺啊！
    老吉姆好不容易笑定咳罢，喘着气开始摆弄那台奇怪的东西：“小伙子，这可
是我用大半辈子的时间搞出来的伟大发明！有史以来的所有诺贝尔奖全给我也不为
过啊，它的意义远不是什么……划时代、里程碑之类的词汇能形容的……”
    司马洋瞟了一眼那所谓的伟大发明，冷淡地答了声“哦”便开始继续寻找马桶。
    老吉姆察觉到司马洋心不在焉，竟然满脸怒容地将他一把拉住，再按坐在“伟
大发明”旁边的小凳上，大声地叫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后——悔——仪！！！”
    “后悔仪？”司马洋想不出它会有什么功用，但这名字还是引起了他一定的好
奇，“是做什么用的？”
    “别着急，听我慢慢说。”老吉姆慢条斯理地搬过另一个凳子来坐下，“我入
狱以后就倍受后悔的煎熬，那感觉一天比一天无情地折磨着我。有一天我终于受不
了了，我企图自杀，但又被救了过来，便失去了死的勇气，但后悔却变本加厉。于
是我决心要发明一种能让我回到过去的机器，去阻止即将犯下大错的自己，只要没
有那一失足，就不会有这千古恨了。”
    老人的口齿突然清楚了，也不咳嗽了，面色潮红，双眼放光，“我用了60多年
的时间，终于成功了！！！”
    司马洋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似乎看到了不死的希望。若非身为死囚，他可
能根本不会相信什么回到过去的说法， 但此时他却激动无比地跳了起来， 吼道：
“那还等什么？咱们回去吧！！！”
    “别激动！”老吉姆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一脸的严肃。司马洋也从刚才瞬间
的亢奋中冷却下来，凭经验和理智他开始怀疑小说影视里早已炒滥了的时空逆转。
但内心仍不愿意放弃这看上去十分荒唐的一线生机，何况刚才老吉姆的谈吐使他感
觉到老人原本也是一个颇有学识的人，给人很强的信任感。于是他又坐了下来，略
显焦急地看着老吉姆。
    老吉姆一手抚摩着“后悔仪”，如同对待一个初生的婴儿，良久，他缓缓地说：
“你一定在怀疑它能不能送你回去，对吧？”
    司马洋没有否认：“你，你怎么知道它能，能……”
    “肯定能！”老吉姆斩钉截铁地说。
    “那，那你怎么不用它回到过去呢？”司马洋小心地探问。
    “上星期才搞成的……咳咳……这是为我自己造的，当然想回去，逃离这后悔
的无底深渊。但……咳……但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太老了，如果20年前哪怕是10年前
搞出这东西来， 我也就回去了。咳咳，快100岁了，土都埋到下巴了。我根本承受
不了时空转换的剧烈冲击……咳咳咳咳……”
    “那也可以试试啊，左右也是一死，总比呆在这儿强啊。”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你今天不来，我就，咳咳……今天的狂风暴雨把你送
来，看来是天意啊。你，你还年轻，应该有一次机会的。”
    司马洋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不自禁地握住老吉姆的肩膀：“那我们一起回去
啊，你也许能经得住！”
    老吉姆微笑着拍拍司马洋的手，摇头说：“不可能的，后悔仪只能给一个人用，
也只能用一次。”
    “……”
    “小伙子，我已经决定让你用了。不过，咳咳……下面我要说的话你必须仔细
听清，要牢牢记住！”老吉姆的表情变得十分庄严。
    司马洋几乎是本能地点点头。
    老吉姆严肃而缓慢地伸出一个干枯的手指：“第一，后悔仪只能送你回去，不
能再回来。
    你在，咳咳，在现在这个时点消失，回到过去的某个时点。在那里你会遇到那
时的你自己。
    当时间推进到现在这个时点，咳咳……回到过去的你会自动消失。也就是说，
现在的你和那时的你会并存一段时间，然后合二为一。你听懂了吗？”
    司马洋使劲点头，他不笨，而且还很有点聪明，但他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点头
是因为他没有心思去听懂这些，只愿能老吉姆能赶快说完，而自己能赶快逃离那颗
正随时间一分一秒逼近自己后脑的子弹。
    “第二，”老吉姆依然严肃而缓慢，“你回去的唯一目的，咳咳，目的是阻止
将要铸成大错的自己。绝对不能凭借你‘来自未来’而……咳咳咳咳……记住啊，
年轻人，人生是不能作弊的！否则，你会真正了解后悔仪的含义！”
    “是，我记住了。”司马洋震慑于老人的庄严和神圣。
    “还有，第三……”老吉姆的神情大为缓和，“这后悔仪从来没试用过，时空
转换时的巨大冲击我也不知道……咳……不知道有多大，咳咳，我不能保证是否有
生命危险……”
    “天一亮我就是死人了，现在我最不在乎的就是死活问题！”司马洋准确无误
地理解了老人的第三点。

    “那好吧！”老吉姆缓缓地站了起来，司马洋也赶紧站了起来。按老人的指示，
司马洋站到了“后悔仪”上面。
    “你犯罪那天是哪一天？”老吉姆边摆弄“后悔仪”边问。
    “13号……5，5月13号。”司马洋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说话都不利索了，要
这样上刑场还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得要象个汉子，只觉得尿急。
    “哪年啊？”老吉姆抬头问。“别紧张，是今年吗？”
    司马洋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心脏狂跳，象踢了一场足球还带加时赛。定定
神，不好意思地说：“是紧张，哦，是今年，2008年5月13日。”
    “哈哈，你不是生死置之度外了吗？咳咳……”老吉姆笑着俯身边在“后悔仪”
上设置时间边说， “让你回到5月12号，阻止自己时间够吗？咳咳，算了，为了保
险，还是设到你犯罪前三天吧，9号，应该没问题了。……好了！”
    司马洋感觉到脚下的“后悔仪”开始震动，老吉姆微笑着退到墙角。“后悔仪”
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司马洋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吸进去，准确地
说应该是被绞进去，如同绞肉机一般，要将他撕烂挤碎才能通过。他开始后悔了，
子弹钻进后脑的滋味不至于如此难受吧。是不是所谓“后悔仪”就是站上去便开始
体会后悔的滋味？然后他感觉正冲向球门，很近了，但不断有人跑过来将他铲倒，
一次又一次地被铲倒，最后一次他几乎是倒在球门线上，而铲倒他的人竟然是自己
的队友……他开始失去意识，恍惚间好象听到老吉姆叫了一声：“祝你好运！”然
后眼前如闪电般惨白的一亮，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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