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春象一撮茶叶,在似水的光阴里静静绽放,清香与苦涩都已随风而逝,剩了
些许残渣,偶尔提醒我们有关那些人事的喜怒哀乐。
又是一个比冬天还冷的春天,这个城市的天气正如它的传奇历史一般难以捉摸,
数九寒冬里还经常艳阳高照,春暖花开时却阴雨绵绵。人们只得裹上更厚的衣物,
倒是枝头墙脚的绿色踪迹与商场街边的购物热潮提醒着新的一年已经来到。春天是
属于女性的季节,对于拥有了另一半的男性来说,过完情人节接着三八,躲不过初
一也躲不过十五,被商家一刀一刀地宰,饱受凌迟之苦。与此苦无缘的男人们却又
不得不忍受孤单寂寥之痛,苦痛无所不在,难怪佛曰“有漏皆苦”。漏者,烦忧,
何以解忧?历史经验证明,一切能麻醉人的东西都可以,酒精、香烟、美色、销魂
的音乐、眩目的灯光。这些元素的混合物,叫作酒吧。
无雨的一夜,小四酒吧的生意比往常好。小四酒吧是这座古城里最著名的四大
酒吧之一,另外三家分别是小三酒吧、小二酒吧和小一酒吧,它们不是连锁店,也
不是巧合,只是小四酒吧出名最早,攀亲的自然不少。不过那三家酒吧并非完全浪
得虚名,也算术业有专攻,比如小三酒吧,去那里的女客果然大多是“小三”一族,
即使不是第三者也是来找第三者寻仇的原配夫人们;小二酒吧门口停的最多的则是
BMW ,顾客自然以二奶为主。由于小三族和小二族的范围有交集,所以这两个酒吧
不如小一酒吧更名副其实更纯粹——小一酒吧内经常出现自发性群体搏击活动,救
护车和警车轮番光顾,盖因这里的大多数顾客都没念完小学一年级就走上社会所致。
作为相对比较清纯的去处,小四酒吧颇受学生族青睐,是夜,被糟糕天气憋坏
了的少男少女们纷纷卸下伪装,纵情于此。夜色中出现一位骑自行车的少年,无论
从哪个角度看都可断定他还是个学生,甚至是个三好学生。他长着一张浓眉大眼尖
下巴、唇红齿白高鼻梁的标致脸蛋,中等身材,皮肤白里透红,骨子里透着一股淡
定从容的气质,骑车的姿势便可以证明这是个典型的宅男,除了嘴角浅浅的酒窝,
很难让人想到他与酒还有什么联系;除了一身廉价的服装和普通得让人过目就忘的
发型,其它条件都足以让他在酒吧这种地方一览众山小。
他叫吕品,那是他第一次去酒吧,也是他学生时代唯一的一次。那天他拿到了
平生第一笔收入,也是学生时代唯一的一笔。这笔钱的来历颇为奇特:外语学院对
面一家新开张的餐馆门面华丽,价廉物美,一时生意兴隆,招了嫉恨,被人趁夜在
雪白的墙上涂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拆”字,既破了相又误导了一些顾客,餐馆老板
正忙着张罗重新粉刷墙壁,恰被买早点路过的吕品看到。他琢磨片刻,掏出一张卫
生纸,蘸了点豆浆,径直去擦“拆”的那一点。待墨迹淡去,吕品扔掉纸团,对还
一头雾水的老板说:“前面加几个字——学生凭证八。多好的广告。当然,五折三
折就更好了。”老板赞不绝口,临了大方地塞给吕品一百元:“今天才算见识到什
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这钱来得非常及时,吕品当时正过着“花前月下”的生活,所谓“花前月下”,
就是说花光了钱,一个月都活不下去了。同时收获的还有成就感,围观者赞许的目
光让他的思绪飞越千年回到秦始皇时代,想起了吕不韦的一字千金,不禁飘飘然觉
得两件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有时间能纠正错觉,一分钟后吕品便清醒地认识到原
来聪明的人依然改变不了孤独的事实,而歌里唱“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于是聪明
的人就变成可耻的。吕品边走边想着这个矛盾的命题,渐渐又被寂寥的心情带回到
现实中来,乖乖地陪自己去打水、上自习、看电影、洗澡、睡觉。
二十三点,有些失眠,吕品翻身坐起,摸到枕头下静静躺着的一百元——看来
今晚必须将它用掉,否则永远睡不安稳。来的容易,去的潇洒,千金散尽还复来,
吕品鼓励自己。环顾四周,一个人在发梦呓,两个人在打鼾,三个人夜不归宿,看
来只能“独乐乐”了。他穿戴整齐,走到二楼卫生间,打开窗户就蹦了出去,这也
是吕品第一次使用这条“夜猫子”们的暗道。反正今天心情好,要破例就多破几个。
成功软着陆后,绕到前门才发现原来大门还没锁。传达室的老大爷陷在藤椅里嘬着
茶壶嘴看星星,目光依然尖锐:“干什么的?!”
“梦游。”吕品边说边向夜色深处奔去。
在校园里游荡了半天,吕品也没想出该如何用掉这一百块才有足够的纪念意义,
一抬头发现月色如水,美不可言,灵机一动想出个无懈可击的办法,口中开始念念
有词:“月色如水,水漫金山,山河如画,画蛇添足,足智多谋,谋事在人,人谁
无罪,醉翁之意不在酒……酒?我平时可不喝酒的,继续。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醉,醉翁之意不在酒,又绕回来了,看来天意不可违。”于是骑上自行车直奔最近
的小四酒吧。
侍应生开了门,呈现在吕品面前的景象跟电影里看到过的几乎完全一样,在这
个采光效果极差、空气流通不畅、充斥着噪音和异味的狭小空间里,红男绿女们载
歌载舞眉来眼去打情骂俏,无比陶醉,貌似快乐。他们都披着时尚、另类的服饰,
吼着吕品从没听过的歌。姑娘不少,都看不太清容貌,浓妆艳抹加上灯光摇曳,类
人猿看起来也有三分妩媚。
吕品好不容易挤到吧台,立刻被一堆白花花的肉晃晕了头,也许是裁缝偷工减
料,吧女们几乎是绑着两根布条在工作。她们的声音奇嗲无比,足以让听者的骨头
软成泡了汤的油条。第一次见这架势,吕品不知所措,左顾右盼起来,他不是故作
清高,倘若对方是美女也就罢了,权当看内衣模特,但眼前这些吧女们脸上的脂粉
比松糕鞋的跟还厚,刮下来够把学校的外墙全部粉刷一遍,这离赏心悦目就差得有
点远了。即便有浓妆掩盖,离他最近的两个吧女的五官容貌还是如出一辙地酷似萨
尔瓦多. 达利的画,用三个词概括就是:无奇不有、无拘无束、无法无天。
“旺仔一瓶。”吕品终于鼓起勇气对其中一张超现实主义面孔叫道。对方略带
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闪过一丝分不清是不满、不屑还是不解的神情,马上又堆
起笑:“帅哥,伏特加加葡萄汁,最近很流行的,喝酒才有男人味嘛。”
“喝酒只会有馊味,”吕品纠正道,然后拿起笔,在酒杯垫上写下“旺仔”二
字,逐个解释:“旺仔的旺,旺仔的仔。”
吧女嗲功发威:“哈哈小帅哥,你真幽默,跑到酒吧来喝奶,难怪皮肤这么白
嫩呢。”
“我酒精过敏……脂粉也过敏,”吕品一瞥那张迎面逼来的恐怖的脸,便感到
胃里一阵抽搐,找了个借口没敢让她继续前进,“快给我旺仔,晚饭还没消化干净
呢。”吧女哼了一声,迅速完成买卖,又迅速投身到新的推销业务中去了。接过饮
料的瞬间,吕品的目光与她的脸相交,又打了一个冷战。
拿着旺仔不太好意思在吧台喝,也不敢再见“嗲妹”,吕品找了个安静的角落,
自斟自饮起来。一瓶旺仔五块钱,他盘算着喝到十瓶就撑死了,剩下的五十块还可
以请人喝十瓶。酒吧初体验,这钱花的也算有意义。至于请谁来喝,还没想好。
“独自喝酒很容易醉的。”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虽然轻巧,却穿过强劲的音
乐,清晰入耳。
吕品望向那个线条柔和的轮廓,很古典的鹅蛋型:“不是酒,是奶。”
她莞尔一笑,酒窝浮现:“独自喝奶很容易胖的。”
他对于五官精致的异性本无戒心,但是在这种地方例外,却又不忍失礼,于是
说:“有带介绍信么?”
这一句玩笑倒让女子觉得有点意外,她反应也不慢:“毛遂自荐,我叫热带鱼。”
热带鱼手里托着杯红酒,细长的双腿微微一折,便入了座。烛光令她的模样清楚了
些,淡妆,亮装,虽显妖娆却无轻浮感,反倒透着几分高贵。
吕品说:“好名字。”没有比这更紧凑更取巧的回答。
“那你呢?”热带鱼问。
“我?我的不是好名字。”
“哈,我是问你怎么称呼。”
“吕品,五张嘴的吕品。”
“那是不是可以叫你小品?”她脱口而出。
吕品不假思索道:“还相声呢。”
热带鱼连忙掩住口以免酒喷出来,好不容易才恢复常态:“你反应好快,不过
吕品这个名字听起来更象是笔名。”
不知为什么,平时见到美丽女孩就吞吞吐吐的吕品此刻竟觉得脑细胞越来越活
跃,幽默感也如火山苏醒般一发不可收拾,这是前所未有的,也许酒吧的气氛能让
人变得开朗,而旺仔也有益智的功能。面对热带鱼的猜测,他的思维早已绕了几个
圈,同时脸上装出沮丧的表情:“这都被你看穿了,好吧,我坦白,其实我的真名
叫虎皮鹦鹉。”
热带鱼彻底笑崩溃了,顺势投入沙发的怀抱:“哈哈…啊…哈哈,朋友们一直
叫我热带鱼的嘛,我也习惯了。你倒来什么鹦鹉,拍《动物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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