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阳光漫过窗台，爬上孙宁凌的床。吕品被这种生疏的暖意唤醒，挺起脖子四处
张望，只见孙宁凌正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拔眉。他一把抓起被子一角抱在胸前，声
音颤抖：“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今年的金马影帝非你莫属了。”孙宁凌轻轻吹了吹镊子，对他的玩笑已是习
以为常。
“一日之计在于晨，最新医学研究表明，早上起床时开个玩笑有助于保持一天
的好心情。”吕品边说边下了床，将被子随意折叠一下，丢到枕头上，才发现两个
枕头在同一边。
“真没干啥啊？”他问道。
孙宁凌瞟他一眼，说：“还好意思说，你这邋遢大王，脚都不洗就睡了，我要
睡那头早中毒身亡了。”
“其实我担心的不是自己吃亏，你不知道，我一睡到高潮的时候就容易情不自
禁练起铁砂掌，手到处乱劈，夏天经常劈死蚊子苍蝇什么的，你说万一练到你脸上
岂不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孙宁凌又笑又气：“昨晚你手倒是老实得很，可嘴巴絮絮叨叨唧唧歪歪愣没歇
过，好几次想掐你脖子我都忍住了。”
“说梦话？不会把银行卡密码泄露了吧？”
“谁稀罕，你是一直在唱歌。”
“窦娥冤！六月飞雪！我从小就养成了打死也不唱歌的好习惯，你看我至今也
没有出过唱片，这就是最好的铁证。污蔑我唱歌实在是太拙劣了。”
“还好有记录。”孙宁凌一按桌上的随声听，里边竟真的传出断断续续的噪音，
虽然很轻，仍然能依稀分辨出是HIPHOP的曲风，因为最清晰的几个关键词是“嘿、
耶、哼、又……”，比古文的“之乎者也”更具标志性。
吕品想这恐怕是昨天在酒吧听多了音乐的缘故，只好改口：“其实我从来不在
别人面前唱歌，所谓‘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只有懂得欣赏的人才值得我献艺，
所以才会在你的身边出现我平生第一次夜半歌声现象，你能见证这一历史时刻的确
三生有幸。”
“牙尖嘴利，将来肯定是个老奸巨滑的律师。”孙宁凌对修剪好的眉毛很是满
意，端着镜子百看不厌，却被吕品抢了去。
“都进高等学府的人了，形容词还老用错。那叫足智多谋。”吕品对着镜子用
手扒了扒乱发。
“臭美！一大老爷们照什么妖什么镜。”
“知道我和你照镜子的区别是什么吗？”
“是什么？”
“看到的分别是1979年和1949年的中国。”
“怎么说？”
“一个朝气蓬勃，一个百废待兴。”吕品说着故意凑近了去看她的脸。
孙宁凌急忙扭过头：“讨厌，还没化好呢。”
不料吕品却发出深深的感叹：“哇！惊为天人！”
难得受到他赞美，孙宁凌喜出望外，一把抢回镜子，左看右看：“有那么好么？
真的起作用了？”
“如假包换，”吕品一脸严肃地把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所谓天人，天蓬元帅
是也。”
孙宁凌险些就要飞出镜子将他砸成“天人”，却被他抓住了手腕。“不想好了，
你不想好了。”她闹腾起来。
“你瞧你，心眼还没汗毛孔大，我心直口快，说实话是对你负责。古往今来，
哪个光听好话的皇帝不是国破家亡。以史为鉴哪，”吕品待她稍稍安静才松了手，
耐心解释道：“其实造成目前这种视觉效果并不是你的错，化妆品才是罪魁祸首。”
孙宁凌余怒未消：“你懂什么，这都是进口货。国外流行的款式。”
“傻了吧，你看看那些外国人，有几个皮肤好的？比我们小十岁的看上去都比
我们显老，老外老外，这称呼就是这么来的。何况……”吕品用一个拖音将孙宁凌
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我始终认为，水嫩的肌肤是睡出来的。”说着撸起袖子
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刺激孙宁凌。
孙宁凌乐了：“别恶心我了，是吹出来的还差不多。一大老爷们皮肤这么白还
好意思显摆。”
吕品说：“嫉妒是可以理解的，但这对你的皮肤变白是毫无帮助的，一张皮都
是天生的，是不因人的意志和化妆品的折腾而转移的。别说我没提醒你，跟你这样
使用化妆品，反而只会暗示别人你使用了化妆品，从而让他们在欣赏你之前更打折
扣。我可难得对别人讲如此深刻的哲理，根据我多年的观察，许多女孩缺乏魅力不
是因为打扮不够，而是打扮太多，根本原因在于她们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哪里更需要
修补。”
为了帮助孙宁凌理解，吕品搬出了他高中时的体育委员：“他做梦都想当班长，
第一次竞选就失败了，因为学习成绩倒数第五。第二个学期，他卧薪尝胆发奋图强，
把脸刮得净净的、牙齿刷得白白的，用名牌从头武装到脚，并且在期末考试中拼上
老命前进了一名，倒数第六，但是大家还是没选他当班长。然后他足足思考了一个
礼拜也没弄明白为什么才貌双方面都取得重大突破还是不能赢得支持。”
最基本的悟性，孙宁凌还是具备的：“你扯这么大一段，不就是说我肤浅嘛，
重外表，轻内在，可别忘了你们男人在欣赏女性的时候都侧重表象，感性得只接受
性感，而在谈到责任的时候全都理性得象哲学家。女人正好相反。”
所谓风度，就是当女生表达自己观点时，如果观点正确，你应当拥护；如果观
点错误，你必须苟同；如果无法判断正确与否，你只有装傻。因此当孙宁凌一说完
这段话，吕品立刻回答：
哈哈！
这种反应给了她不小的鼓舞，于是得寸进尺地想将他俩昨晚的事定义为鸠占鹊
巢，吕品毅然抛弃风度表示反对，因为她还睡在自己床上。她又说自己与狼共枕，
也站不住脚，因为严格地说他俩分别睡在毫不相干的两个枕头之上。
吕品认为唯一恰当的说法应该是：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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