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任札追孙宁凌是开始于上个世纪的故事了，虽然她和吕品的关系接近于情侣，
他也没放弃，至于他为什么会看上孙宁凌，吕品相信无法从逻辑上找到答案。以任
札的条件，是指物质条件，找一个出色的女朋友易如反掌，比孙宁凌漂亮十倍都成，
而他对孙宁凌如此不懈的追求，甚至让吕品想起了儿时听得耳朵出老茧的童话故事。

　　吕品有时忍不住想劝他，没必要装纯情装得这么辛苦，露出本色说不定会有更
多更漂亮的女孩喜欢。托孙宁凌的福，她的朋友们又被任札请去溜冰。吕品搞不明
白任札打的是什么算盘，或许饭后剧烈运动容易得急性阑尾炎，等同志们都倒下，
他就可以拐着孙宁凌远走高飞了。

　　吕品只要一穿上溜冰鞋就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便没中任札的诡计，独自坐在一
边看着他扶孙宁凌慢慢滑进场地。孙宁凌身材窈窕，平衡却很差，手舞足蹈的样子
很滑稽。然后吕品恍然大悟。任札的咸猪手以搀扶的名义在孙宁凌的全身游走，那
双精明的小眼睛在昏暗的大厅里闪着欲望的光芒。孙宁凌沉浸在练习的乐趣之中，
在失去平衡的紧张状态下察觉不出异样的触碰。

　　“陪我去喝点饮料。”吕品几步上前，把孙宁凌的手从任札的肩膀上掰下来。

　　头一回得到吕品的主动邀请，孙宁凌高兴地顺从了。吕品拉住她扭头便走，懒
得去看任札失落或者悲愤的表情。

　　坐在咖啡屋的沙发里，吕品心不在焉地嘬着冰红茶，目光游离于孙宁凌之外。

　　孙宁凌定定地望着他，嚼着吸管，期待着一些对白。他一句也没给她。

　　吕品的心情如表情一般平静：明天，也许会被一伙素不相识的人修理，或者承
受其他任何形式的不爽，而现在，孙宁凌好好地摆在我面前，这就足够。

　　不错的还有周末。过了这个周末，吕品就可以行使选举权了。一想到自己终于
能在学生会主席的选举上投任札一记反对票，他就情不自禁地激动，虽然明知那不
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如此值得纪念的日子，应该好好安排一下。这不需要他操心。阿水和小舍早在
“肥肥”烤肉店定了座，天一黑，就拉上吕品直奔主题。三个翩翩少年走在哪里都
是一道醒目的风景，左边这位是叶斯水，人如其名，清静如水；右边的姓舒名浏年，
沾了文学前辈老舍的光，大伙都叫他小舍。

　　他们三个人的关系正如三角形的三条边，自这个三角形形成的那一刻开设条边
的相对位置便无法再改变，这是造物主设计好的稳定性。在没有异性约会的前提下，
他们仨始终一起看电影，一起上自习，一起欣赏亭亭玉立的女生，一起为她的蓦然
回首魂飞魄散。彼此的默契程度达到连魂飞魄散的姿势都如出一辙的地步。

　　叶斯水在这个校园里小有名气，关于他的仪表没什么好说的，随便挑个人来问
：“全校最有魅力的男生是谁？”结果一般不外乎以下三种：

　　要么答“叶斯水”，此乃实事求是之态度；

　　或者告诉你是“学生会主席任札”，可谓不以品貌取人之典范；

　　还有的会说“就站在你面前啊”，碰到这类人没的选择，打电话给心理医生吧。

　　叶斯水说得一口流利标准的英国式英语，字正腔圆，听着很享受。每次英语角
活动时他的周围必定粘着一坨坨的女生，英语稍好的就冲他滔滔不绝，内容千篇一
律都是询问他的个人情况和爱情取向，其他女生则带着求知欲很强的表情望着他，
就等着最后抄电话号码（英文数字还是人人都听得懂的），气氛热烈有如记者招待
会。

　　吕品认为，叶斯水的魅力是自己的八千三百二十六倍，因为有理由相信几乎全
校的女生都欣赏叶斯水，而喜欢他吕品的只有孙宁凌一个。当然不排除可能有暗恋
者的存在，但那同女生们对叶斯水的明目张胆的热情又岂能相提并论。

　　不过即使这些热情发生在吕品身上，他也无福消受，因为他的情绪不太稳定，
很难忍受被反复地问一些低级问题或者隐私，所以注定不会成为瞩目的焦点。叶斯
水就不同了，他的脾气好得可以感化野狼羞煞绵羊，耐心又强得可以安抚烈马耗死
乌龟。所以“粉丝”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问，俗不可耐地问，没完没了地问，厚颜无
耻地问，他一概不厌其烦。哪怕是存心想与他发生争吵的人也很难得逞，因为让步
的总是他，让得对方毫无斗志。

　　比如你说：昨天我看见两个太阳在天上挂着。

　　他会问：太阳怎么能有俩？

　　然后你坚持一下：真的有两个，不信打赌！

　　放心，他绝不会和你赌的：“那就两个吧。”

　　刚发现他这个性格特点的时候，吕品常出难题逗他：“阿水，我敢说我们的系
主任不是一个伪君子！绝对不是！你认为呢？”

　　这时他会很痛苦，思想斗争半天才小心翼翼道：“兄弟，如果你冷静一点，不
跟我急，我才能说实话。”

　　舒浏年是个身材很棒的猛男，穿什么衣服都两袖清风，大家常夸他长得很廉洁，
“一眼看上去就跟贪污不沾边，将来准是个清官”。这种体型不仅节省衣料而且很
夺目，足以令女生垂涎、男生切齿。看似单薄的他还拥有深不可测的酒量，具体多
强至今仍是个谜，因为据说那些曾经与他拼过酒的家伙不是已经戒酒归隐就是谈酒
色变。“希望这次能醉”，这是他每次喝酒的开场白；而最后总是他一人的声音在
问：“还有人么？”名副其实的众人皆醉我独醒。

　　既然跟老舍先生同姓，小舍义不容辞不得不在文艺方面有点特长。他的书法堪
称系里一绝，硬笔毛笔都很飘逸，深受文艺女青年的青睐，若不是这批文艺女青年
普遍长得不如非文艺女青年，他肯定会从中觅到知音。

　　小舍的才艺在刚进大学头两年里炙手可热，后来电脑普及、网络流行，才渐渐
被人淡忘了。但他在历史上所发挥的作用却不可小觑，许多同学的情书、申请书、
检讨书，甚至毕业论文，都留有小舍的墨痕。外系外校的也纷纷慕名而来，那是要
收钱的，这一切给他带来不小的利润，也或多或少、间接地影响了上百人的感情经
历和工作去向。小舍最经典的作品保存在他们所居住的那幢老得令人发指的宿舍楼
的灰不溜秋的后墙上，是用白漆书写的八个半人高的大字：珍惜生命，远离大学。

　　运动是小舍显而易见的特长，光是到场地里秀一下身材都可以迷倒一片，何况
他还是个实力派，任何运动项目都可以玩得有模有样。小舍最拿手的是在鞍马上做
托马斯全旋，一气能做十几个，呼呼生风，强劲无比。夏日里每到傍晚时分，吕品
和叶斯水就买好瓜子水果饮料，到鞍马下席地而坐，小舍一开工，他们便一边享受
着人工吊扇所带来的凉爽，一边欣赏黄昏的美景，人生便没有别的追求了。

　　三人之中，吕品最大的优势便是年轻，这一点令许多朋友都自叹弗如，因为他
六岁就上了学，考进大学时才十七岁。从小学到大学，吕品一直是班里年龄最小的。
幸好当时校园里只有贫富歧视，没有年龄歧视，他才没有受到太多的打击。

　　终于，这一天吕品要举行成人仪式了。杰哥也来助兴。孙宁凌没有出现，她并
不知道。吕品曾告诉她，他生于二月二十九，四年才能过一次生日。而实际上他和
她的生日只差着一天，还是她早他一天，被她知道了肯定得逼吕品叫她姐。

　　吕品没让孙宁凌来的最主要原因是今天他将破例喝酒。他会喝酒对很多人来说
是个秘密，因为只在特殊情况下喝，而且逢喝必醉。吕品可不希望让孙宁凌看到他
醉酒的模样，不是担心损坏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而是怕那张漏斗般的嘴。

　　开始大家先很斯文地咂吧几口，对吕品说一些冠冕的祝词。小舍盼他早日“转
正”跟孙宁凌的情侣关系，杰哥祝他能在网恋中开花结果。两者都不太可能，还是
叶斯水比较务实，富有时代特色，他说：“解放思想，与时俱进，将来找个好工作，
买房不按揭，找个好姑娘，争取不离婚，然后生个一打两打的天才精英，一半学IT，
挤垮微软，一半当科学家，狂造航母……”

　　等他喊完口号，小舍又拍着吕品的肩膀道：“从今天起，你小子泡妞可都要负
法律责任了。”

　　吕品顿时觉得悲壮无比，差点掉眼泪。

　　四个人酣畅淋漓地消灭了三箱宝鸡干啤，渐入仙境。老板很利落地收拾起他们
喝完的瓶子，生怕被踢翻了没人认账。杰哥说还有事要先回网吧，小舍自告奋勇去
送他，杰哥一边推搡着说不用了没问题一边又搂住小舍的脖子把他绑了出去，顺手
又抄起一瓶酒。两人晃着灌着笑着侃着，一路到了网吧。约摸过了半小时，小舍吹
着口哨健步如飞地折回来扶吕品和叶斯水，并且非常清醒地计算出消费额，一分也
没多给烤肉店老板。

　　几天后，吕品又经过该烤肉店，老板很生气地叫住他：“嗨！上次你们买单的
那家伙是体育特招生吧？”

　　吕品一头雾水：“何出此言？”

　　“那么点钱都会算错，少付俺二十块，不是体育特招哪能考上大学的。”

　　吕品哑然：“那你咋不拦住他？”

　　“球！体育特招生我拦得住嘛？长得跟李小龙似的。”

　　常言道醉酒之后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心中所念。譬如撒泼胡闹，那一定是
个急性子；或者狂喷古诗，八成是怀才不遇者。吕品酒量很小，但无论多么烂醉如
泥，居然都不会吐，可见是个非常节约的人。那一夜，他乖乖地躺着，既不打鼾也
不唱RAP ，一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在他脑海里飘荡，忽而叠成一个，旋即又散成千
万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在死静的空间里听着倒象
呻吟。

　　叶斯水趴在自己的床上，朝空气中挥着手喃喃自语，念的竟是《中国革命史》
第四章第一节的第五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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