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传闻查尔斯的情人卡米拉热情而幽默,见面的第一句话是:“我的曾外祖母和
你的曾祖父是情人,你怎么看?”
假如想拒绝,可以说:他们老糊涂了。
但一个聪明的女人让人很难说“不”,那就回答: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孙宁凌若有卡米拉一半的机敏,也许能让吕品动心;而只要张鸯有孙宁凌四分
之一的热情,吕品和她的关系也可能会突飞猛进。假设而已,感情这玩意,谁都没
有十分的把握。
张鸯“再次”出现在吕品眼前的时候,他正在电影院门口徘徊,不是发传单的
那种徘徊,而是貌似等人的那种徘徊。海报上的几部片子都不适合一个人去看,从
片名上就能判断出来,那一天空前的无聊感压迫在吕品的心头。孙宁凌回老家还没
返校,吕品的手机又忘在寝室没带出来。他故意的,在这特殊的日子里,他实在不
知道即使跟她通了电话又能谈些什么。
走到哪里都是满眼的红男绿女,出双入对,吃饭、逛街、看电影、游公园,然
后做一些少儿不宜的活动。不管城市多大,天气多好,情侣之间能做的事似乎也只
有这些。全世界都一样。
朋友们忽然间都变得很忙,街头巷尾也热闹得容不下一个吕品。报纸上说根据
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的数据来看,到2020年,处于婚育年龄的男性将比女性多四千
万。吕品明白这意味着假如他到2020年还没有结婚,就要和那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九
千九百九十九个光棍同流合污了。这个数目挺大,肯定是个社会问题,最好的管理
是成立个组织,就叫“光棍联盟”,标志性装备是一根光溜溜的棍子,走在大街小
巷威风八面,可以与少林棍僧相媲美。组织应该有纲领,纲领的核心内容应该呼吁
男女平等,平等的主要体现应该是人数上要平等。为了协调男女比例,提倡“一妻
多夫”或者鼓励人妖都不太容易被男性所接受,还是广泛宣传“做女人挺好”的观
念更实际一些。联盟的主席必须由女人来当,因为四千万成员都是男的,若是再成
天同一个男的领袖大眼瞪小眼,绝对会触景生情、情绪低落,导致工作无法开展。
最好是既漂亮又聪明的女人,因为只漂亮不聪明的女人会轻易被个别自私的会员骗
走,而只聪明不漂亮的女人会把会员全部吓走。
胡思乱想之后,吕品打算随便看场电影消磨时光,可惜票价不菲。
海报边上的黑板上写着万恶的歧视条款:情侣半价,附赠爱心手套一双。
吕品恨得牙痒痒,扭头不愿看,却忽然有种瞳孔被人吹了口气的感觉,曾经有
一次他意外捡到个钱包,当时也产生过这种感觉。这回是一个女孩,她和所有陌生
人一样不动声色地走过,但某种强烈的潜意识提醒吕品:他和她之间曾经或者即将
发生不一般的联系。一时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吕品拦住了她。
喂,他说,看电影吧?
女孩淡淡地看着了吕品:“什么?”他以为她没听清,补充道:“不记得我了
吧?没关系,我也不记得你了,不过我们肯定认识。边看电影边说吧?”
她的脸色似乎有微妙的变化,声音却依然平静:“我有男朋友。”
漂亮女孩在这个年纪肯定都有了或者有过男朋友,这个定理比地球绕着太阳转
还毋庸置疑,吕品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有一丁点习惯性的不爽。使他感到不爽的主
要原因是她答非所问,他问的是她看不看电影,并不关心她的男朋友。同时她应该
认清形势:她的男朋友此时并不在场。这是天意安排他俩在此地相遇,天意不可违。
吕品指了指黑板上的“情侣半价”,说:助人为快乐之本。
女孩开始观察吕品的眼睛,这是表明诚意的好机会,他没有回避,报以专注而
恳切的目光。忽然他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刚才的举动似乎很冒昧,根本不象是他一贯
的作风,到底是为什么,很难解释,但只有硬着头皮胆大下去。任她如何理解都好,
只要别大呼小叫或者用“防狼喷雾器”,那会很麻烦。
她竟然默许了。默许的标志是一个善意的微笑。由于思想并不特别解放,吕品
没有拉她的手,只是轻轻捏住她的袖子朝影院里走,于是衬得两人好象指腹为婚、
貌合神离的尴尬情侣,糟糕透了。
幸好售票的人只管售票,不负责鉴定情侣的真伪。
走进漆黑的放映厅时吕品又不禁暗暗问自己:我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会邀请
这个陌生女孩一起看电影?其实两个人买情侣票,与一个人买全价票,从消费数额
上来看丝毫没有差别。难道说赠送的那双手套,才是我斗胆邀请她一起看电影的主
要企图?
可惜在大力推广优生优育的当代,傻子已经不多,所以这个解释连吕品自己都
无法说服。在直面内心的时候,吕品终于发现了真相:当他第一眼看见她时,他脑
海里浮现的是一个久违而熟悉的名字,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物,和眼前这女孩有非
常相似之处,带给他如此雷同的感触。
在吕品的记忆里,那个名字象征着光明与美好,鼓励他时常安慰自己:现实并
不尽是可笑而无奈,依然有一种纯真的力量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吕品没有向这个陌生女孩透露这一层缘由,因为自己已经陷入了思维混乱的状
态,这一系列主动而大胆的举动已经让自己摸不着头脑了,他看过不少描写人格分
裂的电影,不禁感到一丝焦虑。当吕品在她的身旁坐下看电影时,他又渐渐变回那
个内敛含蓄的男孩了。
似乎为了表明自己的确只是来看电影,而无醉翁之意,吕品加倍专注地盯着荧
幕,目不斜视,一脸虔诚,只有四周啃爆米花磕瓜子嚼棒棒糖的交响曲提醒他这里
是电影院而不是教堂。那女孩静静地坐着,秀眉微蹙。吕品逐渐意识到在这样一个
日子,请一个有男朋友的女孩看电影实在是一种亵渎,比这部粗制滥造的电影更惨
无人道。而他这种呆若木鸡的表现,比这部电影的导演更缺乏职业道德。
看了不到十分钟,那女孩就佯装接电话,起身走出影院。没什么可留恋,吕品
也跟着出影院。片刻之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上居然下起了雨,这又算什么意思?难
道老天在暗示什么?吕品望着这个背影,又想了遥远的那个容颜,不知哪来的勇气
又开了口:“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了,不如看部别的片子再走。”
陌生女孩指了指小黑板上的“情侣半价”,似笑非笑道:“雷锋我已经做好了,
你好好看电影去吧。”找不到更多挽留的借口,眼看她已上了辆出租车。
“外头兵荒马乱的,不知何年才能重逢。带上它,以后再见面时作为辨认记号。”
吕品面色凝重地把那双赠送的情侣手套的右手一只塞给车窗对面的她,充满了无限
的感伤。女孩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那年春天吕品见过最美的风景。
本来吕品还构想了一个浪漫的离别情节:他和她分别把手套贴于车窗两面,掌
心相对,深情相望,无语凝噎。孰料司机非常现实主义,生怕她改变主意不乘此车,
迫不及待地将夏利发动起来,箭一般消失在雨幕中,送给吕品一身泥浆。
她就是张鸯。那一天,是吕品理解情人节这个概念后的第一个情人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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