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上中学的时候,吕品是一头骆驼。
首先发现他这个身份的人是生物老师,长着鹰钩鼻,连眼睛都象从老鹰身上移
植的,似乎一眼就能将人看穿。他脾气很好,至少对吕品特别客气,因为其他同学
在他的口语中都是“蠢猪”、“傻蛋”之类,远不及吕品的“骆驼”这么亲切含蓄。
吕品分析了他赋予每个学生动物代号的用意,认为存在以下三种可能:
一、受所教科目的影响,心里眼里只有动物,乃至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二、学生太多,担心认错人,不得不借用一些浅显易懂的通俗名词帮助记忆;
三、为了帮助学生们更好地认识各种动物,特意让大家身临其境地体会一番。
多年后的某个暑假,吕品重归母校,希望能当面求证这些推测,可惜生物老师
早已辞职下海去了。剩下吕品独自伫立校园的一角,注视着行色匆匆的学子们,搜
索自己当年的影子。
时钟飞速地倒转,停驻于那个夏日的午后。
吕品依然站在这里,操场上人声鼎沸。
运动会总是与他无关的。他不喜欢跑步,绕着草坪兜几圈最后还是回到原地,
吃饱撑的;不喜欢跳高,蹦来蹦去象耍猴;不喜欢篮球,初中的那次脑震荡把他摔
成了惊弓之鸟。他不拒绝标枪,但是观众那么多,他不知道会扔到谁的头上。他喜
欢吃叫花鸡,非常喜欢,可惜它不是运动会项目。
吕品呆在一边,也不加入拉拉队。老师说这样不好,脱离集体,缺乏参与意识。
可他的确参与了,他给运动员们倒水,换毛巾,心情好了还写写广播稿,什么《啊!
体育!》、《啊!铅球!》之类的,每每逗得播音员花枝乱颤。
播音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漂亮女生,见她们笑,吕品也自鸣得意地乐。然后
班主任过来严肃批评他:“我们班都输掉了,居然还这么高兴!”
他知错就改,于是用参加追悼会的表情来观看比赛。庄重肃穆的形象使他被校
保卫科一眼相中,破格提拔为场内纠察。可好差事没干多久就被撤了,原因是他在
工作期间走神。
这一走,走了好远。
午后无风。吕品靠在树干上,透过枝叶望着天,阳光多好。女子百米跨栏比赛
即将开始。
吕品不喜欢大晴天,灿烂得有些虚假,过分的热也让人受不了。他灌下半瓶汽
水,口舌生津,呼吸顺畅,气定神闲,爽得不得了。一分钟后,这一切将不复存在。
吕品的目光顺着跑道游向起点,五个女孩正并排做着准备活动。
一号在试图弯腰,却被腹部的脂肪挡住了,显然与鼓励奖很有缘分。
二号是个小家碧玉的美女,正在为运动服的暴露而愁闷不已,缩手缩脚打算把
每一寸肌肤尽可能地裹起来不让人看到,估计在跑步过程中将因含胸低头而撞上跨
栏。
三号……
吕品怎么也无法回忆起四号与五号的模样,一点印象都没有,只因为在鉴赏她
们之前,他望了一眼三号。
只一眼,便令他意乱情迷;只一眼,便望尽了前生后世。很多人都期望自己拥
有言情小说里描述的这类特异功能,可只有在神话小说里那才可信,而吕品经历的
事实是:三号,从远处看,是个普通的女孩,她的面孔不如天使,身材也比不上魔
鬼。
可他的确毫无理由地怔了一怔,只是几秒钟的事。
接着,他的额头破了。
吕品并不是非常顺利地就把额头弄破的,其间经历了一串连贯的动作:他的身
子顺着圆形土坡的表面朝下作变加速运动,其本身也在作着不规则自转,滑至某一
点时沿切线飞出,而后迅速成为自由落体。
由于这些方程式比较复杂,吕品的理科又很薄弱,因此无法在下坠期间做出精
确计算,以至于着地时竟然是脸部朝下。
以上情况的发生同发令枪声的分贝数以及土壤疏密度有直接关系。当吕品躺在
大地母亲的怀抱里享受着剧烈运动后的平静时,跨栏女选手们的铁蹄已近在咫尺。
他面无惧色,因为已经神志不清……
由于曾有过脑震荡的丰富经历,吕品根本不把这种皮外伤放在眼里,让小护士
包了一下,扎上一针,就坚持要重返运动场。可小护士非常热情非常体贴,死活不
让他出去,甚至惊动了医务长。
小护士义愤填膺:“您看,他不付钱就想溜!”
替吕品解围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她提着汽水来看他,顺便掏出五角钱把
他从小护士手里赎了出来。
“干嘛给她钱?”吕品还不服气,“运动员来这里都不收费的,好歹我也是个
纠察,算因公负伤。”
女孩一脸豁达,摆出亿万富翁的姿态:“五毛而已,就当在街头碰见卖火柴的
小女孩。”
“那么有爱心,应该给十块。”
女孩给了他嫣然一笑:“你还挺会开玩笑。”
吕品丝毫没有想开玩笑的意思,那时候他还没掌握开玩笑这么高深的艺术,不
过她的笑容还真是很清凉,而越看她越觉眼熟。吕品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恩,我还差点把你的头踩成鸡蛋饼。”她有点不好意思。
三号,原来是她。近距离观赏,效果的确好了许多,吕品自言自语:“看来需
要配一副眼镜了。”
“什么眼镜?”女孩纳闷。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你如果戴眼镜一定很有学问,”吕品连忙转移话
题,“你为什么说鸡蛋饼,而不是大饼、芝麻饼什么的呢?”
女孩调皮地眨眨眼睛:“因为鸡蛋饼好吃呀。”
初三那年,吕品无不良嗜好。不喝酒,不抽烟,不打架,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不当着人的面说少儿不宜的动词,不在感叹句中提及别人的六亲,这些优良传统一
直保持到大学毕业;他也不旷课,不作弊,不拉女孩的手,不跟异性打情骂俏,后
来与时俱进,偶尔也入乡随俗。
这意味着,那个女孩在那个夏天遇到了一位严格遵守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的道
貌岸然的男生,一个无趣的人。所谓无趣,就是指这个呆子虽然用功读书,却绝无
机会从书中读出颜如玉。
吕品发现眼前这个画一般的女孩实在与众不同,说不出是哪一点,也许是全部。
更让他奇怪的是,她的身上还有一缕淡淡的清香,淡到无法分辨是何种香味,总之
这个香味不会是他自己身上发出的。这个年纪的女孩在那个年代也不会用什么香水,
吕品只是觉得很好闻,许多年后科学家才证明异性之间的吸引源自对方特殊的气息,
当时的他自然不明白。
好奇、迷惑、陶醉,各种情绪一下涌进吕品的头脑,他不知道接着该谈什么了,
只知道无聊地微笑着。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也会说话,也不知道自己的酒涡跟她
的小酒涡有的一拼,跟她并肩走了半天才忽然傻傻地说:“我叫吕品,初三(1 )
班的。”
“梁淑纯,3 班。”她有点意识到这种对话太闷了,本来只是来看看这个险些
被自己踩扁脑袋的男生,没想到他这么木讷。其实多此一举,她那一脚毕竟没有落
下去,也许等她意识到这点时,就会为付出的一瓶汽水而后悔了。但吕品感动不已,
立即以请吃盐话梅的方式表达了谢意,也趁机打破了无话可说的僵局。
似乎是在攀比,梁淑纯又掏出一块巧克力请他吃。当时巧克力算比较奢侈的食
品,在电影里看到一次就很令人满足。吕品怀着激动而好奇的心情一口吞掉了它,
也算留个全尸。
吞完才发现自己再拿不出同一档次的东西用来回赠,幸好梁淑纯见他这么爱吃,
又递过来一块。他双手接过,深情地看着那精美的包装纸,咽了咽口水,说:“我
又不是赌神,哪能没完没了地吃巧克力。”说罢忍痛将它回赠给梁淑纯:“就当我
再送给你。”
这是他有生以来首次与人礼尚往来的记载。
阳光灿烂,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坐在看台上吃着话梅喝着汽水,不言不语。时
间从他们面前缓缓淌过,载走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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