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冬天跟冰雪一起融化掉，309 宿舍的活宝们又从天南海北汇集到一起，接连几
天的卧谈会都持续到深夜。经过讨论，大伙一致推选小舍为寒假里最有建树的人，
因为与看完金庸全集或者遍游五岳相比，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女朋友显然更具有现
实意义。
关于这个女朋友的来历，小舍交代如下：
整个寒假我都住在宝鸡的奶奶家，一天去图书馆睡觉。一进门就找到了感觉，
头晕眼花的，然后拿了本哲学书催眠起来。没看两分钟，就发现有什么东西捏在我
手里——竟然是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我心想书中真有黄金屋啊！正打算把钱装进
口袋，它们却象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拽不动。僵持间，我就听见“嗡”的一声，接着
被一阵剧痛逼得睁开了眼睛——一位眉目清秀的女孩冲着我圆睁杏眼。我心想这本
书太厉害了，颜如玉也来了。
接着我发现自己的右手与这个美女的左手都抓在同一本记事本上，而她的右手
则握着足以当枕头用的牛津字典——这就是凶器了。我朝她咧嘴一笑，那绝对是发
自肺腑的。她还是板着个脸，但开口说话了；她声音很悦耳，但只说了三个字：
“神经病。”
于是我就喜欢上她了，理由很充分：
第一她很美；
第二她爱憎分明。
很快她的第三个可爱之处也浮出水面。当我告诉她我抢她的书只是因为梦见自
己捡到一捆钞票时，她立刻心无芥蒂地笑了。这一笑犹如锦上添花，将她的美丽展
现得淋漓尽致。我已然陶醉，便用所知道的所有褒义词形容她。这是我第一次当面
称赞异性，效果显著，她笑着说：“你真贫。”
虽然她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贫穷，但她是笑着说的，说明她并不在乎这些，多么
豁达脱俗的好女孩！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她在理工大学念书。后来的发展就简单了，我天天约她，一起上图书馆，一起
逛公园，一起向情侣的关系大踏步地前进。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的家教很严，特
别是她母亲，对她所交往的男生的审查非常苛刻。幸好她母亲刚出国考察，远水救
不了近火，等她回来生米也煮熟了……嘿嘿。
一口气说完这段神奇经历，小舍一脸的春风得意。听众羡慕得直流口水，更为
这段恋情的开始与发展都能避开女方家长的阻挠而嫉妒万分。正所谓“谋事在人，
成事在她妈”，大多数恋情都必须面对这个现实。
小舍认为自己能追得如此得心应手，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当初追丁小璐时吕品和
叶斯水对他的栽培，是那次经历养成了自己的色胆。吕品总结道：“事实上所有的
男人迟早都会捅破单纯和羞涩的窗纸，将油腔滑调、花言巧语和软磨硬泡等技巧运
用得炉火纯青，因为竞争的需要以及本性使然，我和阿水只是帮助你缩短了这个进
化的过程而已。”
众人哄闹着让小舍简明扼要地将女朋友的特征描述一下，到底有多美。这把他
难住了，一会儿说她“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一会儿又说她“飘若浮云，矫若惊
龙”，搞了半天也无法从浩瀚的汉语词汇中找出合适的表达，最后决定借用一个典
故加以类比：
“古人云，美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她如果生活在战国时代，那么中国
古代史一定会减少数十年，因为秦始皇只须挠一挠她的胳肢窝，就能统一六国。”
大家都知道小舍是个很严谨的人，他形容女孩子的措辞一向都有90% 的保留，
即使在他为丁小璐而神魂颠倒的那段日子，也不过将小璐称作“值得一追的女人”
而已——失恋后即改为“庸俗的雌性动物，之一”。
于是这个令小舍不吝赞美之词的女友激起了所有人极大的兴趣。
三天后，小舍女友视察309 宿舍，引发该地区不小的骚动。她还在念大一，这
个身份在附近的男生宿舍里掀起了一场热烈的讨论。
“难怪没见过，我说嘛本院的美女不可能逃出我猎犬般的眼睛的！”
“谁知道是猎犬还是色狼。”
“工科的女孩果然都很极端，非魔鬼即天使，没有中庸。”
“还是大一的呢，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呀！”
“真是不鸣则已，楼台不近水，倒弄来个外国的月亮。”
“圆，就是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于是上门拜访者络绎不绝。来者千奇百怪，有借扫帚的懒
汉，有探讨专业问题的全班倒数第一，有素不相识的老乡，甚至还有要求与吕品切
磋棋艺的棋盲——此人居然知道象走日、马走田、车拐弯、兵回头。醉翁之意不在
酒。
309 宿舍内顿时热闹非凡，跟开记者招待会一样。“何茹媲，可以叫她小何。”
小舍不厌其烦地向这些平日里从不来串门的左邻右舍介绍自己的女朋友，脸上始终
挂着憨厚饱满的笑容，如同“多收了三五斗”的农民伯伯。此刻他是全世界最风光
的人。
何茹媲的家教的确非同一般，言谈举止尺度分明。她不苟言笑，也不用眼睛的
余光看人，给人无欲无求的感觉。她似乎什么都懂一点，又什么都不迷恋。她看上
去无比高贵，便与这个凌乱不堪的宿舍格格不入。
小舍注意到这种尴尬，便早早宣布招待会结束，带着“亲爱的”去吃晚饭了。
从那以后何茹媲再也没进过这幢男生公寓。
找一个女朋友，立竿见影的好处就是不用自己洗衣服并且能经常吃到爱心小灶。
也许受了这座城市千年历史的影响，传统的女性美德在外语学院里还有所保留。在
租房风盛行之前，女孩们只要闲来无事或者心情不错，就会到男生公寓帮各自的男
朋友洗衣做饭。
那些衣物一般都换下来有个把月以上了，洗与不洗根本没区别；而且也没必要
非得在男生公寓里洗。可见这只是一个形式，通过这个形式，女孩们的贤惠得到体
现，男同胞的虚荣心得到满足，而彼此所谓的爱情得到想当然的升华。
周末的时候女孩们喜欢在煤油炉前大展身手，搞得整幢楼乌烟瘴气灰不溜秋就
象饱受德军蹂躏后的斯大林格勒。米饭可以半生不熟，调料可以颠三倒四，冠冕堂
皇的台词却不能不说，目的是要让男朋友觉得享受这顿饭是非常荣幸的事。
小何从不做饭给小舍吃，也不帮他洗衣，因为她是高贵的，当然小舍也舍不得
麻烦自己的“小心肝”。相反，他愿意为小何做任何事，毕竟这是他的第一次实在
的恋爱，动机单纯、完全投入。
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小舍总是抢着为小何付账，这个镜头每次都令在场的其他
女孩羡慕不已，更令她们的男朋友郁闷不已。而小舍每天骑自行车去小何所在的学
院接她上下课的行为，曾一度使得许多“有车族”男生恨不能将自己的自行车碎尸
万段，并由此引发了一股廉价转让自行车的狂潮。
成为典范之后，小舍的恋爱行为便被赋予了高于爱情本身的社会意义。一只母
鸡一旦因为偶尔超量生产而被宣传为“下蛋能手”，那么它的肛门的日子就不好过，
即使天天高产也被认为是理所当然。于是他欲罢不能，正如广告所说：没有最好，
只有更好。虽然他俩的恋爱细节不可能一一公布于众，不过他的室友们依然非常保
留地想象过这样一个画面：
小何在桌前正襟危坐，小舍双手托着餐盘，碎步进屋，在恋人面前单膝跪下，
一脸虔诚地将盘子高举过眉，和声细语道：“请用饭。”
估计任何一位女权主义者亲眼目睹以上这个“举案齐眉”的男性版本后都会亢
奋不已。
那样的事小舍未必做不出来，因为他曾为她写过平生第一首诗，发表在图书馆
六楼的某张课桌上，流传于民间：
她是公主，我会像骑士一样保卫她；
她是圣女，我会像信徒一样景仰她；
她是最可爱的姑娘，我会像护舒宝一样呵护她。
从某种意义上说，小舍是一个象征、一个标兵、一个童话。孙宁凌曾不止一次
在吕品面前夸赞过热恋中的小舍，总结道：“女孩理想中的恋人其实都一个样。”
吕品以一种哲学家的目光凝望着远处轮廓模糊的终南山，缓缓说道：“在大多
数男人的一生中，这种痴狂的举动只会出现一次，而且往往不是时候。”
孙宁凌认为这话似乎很有道理，但一时搞不懂两句话之间究竟有什么直接的联
系，于是不敢贸然发表意见。
其实本来就没有联系，吕品随口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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