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选举是公正的，事实也证明副院长的确知人善任，任札的高尚品质在工作中得
到充分展现。

　　他最大的优点是富有爱心。一次五一节的时候，学生会组织募捐活动，筹得五
千元人民币和一些衣物食品，准备送给孤寡老人。任札自告奋勇充当爱心使者，随
行的是两个单纯的女同学。

　　由于担心老人们没有冰箱无法保存食品而造成不必要的浪费，任札就把一些营
养品妥善保管在自己的宿舍里。三个孤寡老人每人收到一个红包，同行的女同学怎
么看怎么觉着红包的厚度不太对劲，似乎只装了三四张纸币。

　　后来她们发挥想象力，不谋而合地得出这样一个解释：任主席工作细心周到，
把人民币换成美元，方便包装。

　　而吕品很清楚，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考虑到老年人记忆力不好，经常会忘记
把钱放在了哪里，而且总是担心会被偷，于是任札先老人之忧而忧，将大部分慰问
金统一放进了自己的小金库。

　　孤寡老人们见不到慰问金，自然也就不用再为了钱的事提心吊胆了。两全其美。

　　任札也非常热爱祖国，这种深厚的感情集中体现在他对国旗的细心呵护上。一
次在办公室，他不小心将手指划破。在找不到餐巾纸的情况下，为了给国旗增光添
彩，他奋不顾身地将鲜血擦在了国旗上，身体力行了“以鲜血捍卫国旗”的伟大誓
言，可歌可泣。

　　任札还经常以身作则地告诉部下该如何对待上级领导。比如当校领导光顾任札
的办公室时，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条件反射一般从椅子上弹起，迅速地倒茶敬烟，胁
肩谄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堪称经典，不是拐弯抹角地恭维领导就是瞒天过海地邀
功请赏，还能保持面不改色心安理得，令听者不知不觉身不由己落入他的圈套。哪
怕他在背后早已把那个领导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透了，也能当面装得跟他的亲生儿子
一样。而有的领导吃了这些舒服的马屁之后，竟也觉得自己光芒万丈了，理所当然
地把任札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如同被催眠了似的。这种“马屁股上没有我的手
印, 而我已经拍过”的拍马境界足以证明他的厚黑学功力至少达到了第九层。

　　不过客观地说，任札并非只会溜须拍马，他也当面批评过领导，刚直不阿勇气
可嘉。那是在一次座谈会上，他一口气列举了系主任的三条罪状，数落得系主任心
服口服：

　　一、主动加班太多，对家人照顾不够，间接影响工作；

　　二、工作时间从不喝茶看报纸，办公氛围太过沉闷；

　　三、只顾工作效率而不顾他人的感受，一人包揽了大部分的工作，害得下属们
不得不喝茶看报纸度日。

　　求精与创新是这所大学的校训，在任札身上得到充分的体现，在谈女朋友方面
他将这两种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所挑选的女朋友不仅相貌出众身材一流，而且
心胸一个比一个宽广，她们从不计较他的生活作风，即使知道他女友满天下，依然
与他亲密无间，深得古人“独乐乐，不若与众”之真谛。各任女友之间从无瓜葛，
比后宫太平多了。因为她们共同的爱情信条是：不求完美，但求精彩。

　　所谓的“精彩”包括以下几项内容：每天享用一顿西餐，每周欣赏一场演唱会，
每个月收到一件价值不菲的礼物，最好每个季度还能换一个男朋友——这个男朋友
必须比前一个更“精彩”。

　　对于和任札这样结合到一起去的佳丽们，许多人恨得牙痒痒心也痒痒，觉得自
己的利益受到了侵犯，于是常在私下里骂任札“生儿子没屁眼”。

　　这话传到任札耳朵里，作为一个胜利者，他表现出豁达的大将风度：

　　“老子就生女儿。”

　　和所有大学一样，这个校园里随处可见一种“愤青”，他们没有女朋友，也不
是学习积极分子，表面上对女生没有好感，甚至对漂亮女生嗤之以鼻，对别人怀里
的漂亮女生恨之入骨。他们目空一切，见人咬人，见狗咬狗，有时会把高级轿车的
轮胎捅个洞，有时会做个弹弓打别人家玻璃，有时会在厕所的门上墙上写诗画画。
他们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不过一旦真有美女投怀送抱，“愤青”就会迅速变
成温顺的小绵羊。吕品坚信这类人不过是还没有成功的任札罢了，若他们得志，比
任札有过之无不及。

　　对于他们千篇一律的抱怨，吕品认为，抱怨应该针对那些原本可以做得更好而
没有做好但是通过抱怨之后还能补救的事。比如呆在一个屋子里觉得太热了，抱怨
之后装个空调，凉快了；或者发现电视上广告又多又烂，随着时代的发展和进步会
有所改善，也值得抱怨；再或者看到一个很难看的姑娘，抱怨之后她去整容了，那
也是很有意义的。

　　但是对于不可行和无可能的事物现象，抱怨就多余了。比如抱怨一些美女跟又
丑陋又卑劣的有钱人厮混在一起，这很没有必要，因为假如你是那些美女中的一个，
拥有完全相同的美貌与智商，然后遇到这样一个丑陋卑鄙的大款，这个大款大到足
够满足你的虚荣心和物质需要，你是无法改变结局的。

　　对于现实中这些让很多男人耿耿于怀的“鲜花插到牛粪上”的现象，不应该责
怪它的不合逻辑性，因为任何一种分配方式的存在都是合理而未必合逻辑的。而我
们所能做的，无非两种选择：

　　一是尽可能地使自己向牛粪转变，以适应该法则；

　　二是尽可能地争取那些不想往牛粪上插的或者还没来得及插到牛粪上的鲜花。

　　当总编的最后一天，吕品在校园网的论坛上发表了一篇小小说，讲述了“某学
生会高级干部”诸多鲜为人知的“事迹”，包括慰问金、国旗、竞选、经营赢利性
娱乐场所等。句句都是反话，并未点名，明眼人却都看得出讽刺的是谁。

　　文中对任札拥有众多女友一事的影射评价非常高：此人不仅智力非凡，而且存
在得很有价值，他用自己的行为让无数的少女们看到了校园生活的阴暗面，吃一堑
长一智，从而提高她们的IQ，企业家们为国库增加了巨额税款，但那只在经济层面，
相比之下，此人的作用直达人心，深刻得多了。

　　这篇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文章被无数学生传抄，又被这个城市许多所大学的校
园网转载，同时提高了吕品和任札的知名度，让他们一夜之间成了校园网络红人。
得知自己突然名声大振的消息后，吕品立即召集舍友们开会，宣布：委任叶斯水为
自己将来的经纪人，小舍为贴身保镖，还计划年底推出第一张个人大碟和写真集。

　　王小波说过，傻人在道德上的敏感度总是很高。逆反命题：道德感越弱的人越
聪明。因此吕品有足够理由相信，任札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肯定看得明白这文章，
也就不会对自己客气，于是主动辞去了总编职务。

　　不出所料，“文章门”事件后，在任札眼中，吕品变得像一个痔疮，让他坐立
不安。他很想找吕品的麻烦，又得注意尺度，不能做得太明显，免得引起孙宁凌反
感。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加大对孙宁凌的攻势，将她当成二人的战场。

　　这种情况让吕品很为难，他认为自己并未爱上孙宁凌，但作为她的朋友又不能
眼睁睁看着她被这样一个人骗走。两人在孙宁凌身上的拉锯战却令许多与吕品素不
相识人很兴奋。吕品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以跟任札作对为己任，经常
在不可思议的场合出现，扰乱破坏任札的计划，为孙宁凌和吕品的约会披荆斩棘。

　　吕品一度以为他们都是孙宁凌的直系亲属。

　　后来他终于明白，这帮人其实是学生会宣传部主管的死党，他们的目的是帮助
那位主管当上学生会主席，第二届学生会主席选举时，正是这位主管所得的票数与
任札相当，结果功败垂成。而阻挠任札追求孙宁凌，被他们当成打击任札的重要手
段，便成为这场主席之争的一个插曲。

　　于是吕品平生第一次卷入了党派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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