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学生们逐渐相信班长们能从他们的痛苦中获得莫大的快感，因为每次当他们挥
汗如雨地劳动或做体能练习的时候，某些班长便会容光焕发地站在一旁谈笑风生，
心情非常舒畅的样子。只有当他们被训出故障，比如谁跑着跑着就饿得昏倒，或者
因为饭后被罚跑而得了急性阑尾炎的时候，班长们才会焦头烂额地往医务室跑，从
此对此人嘘寒问暖，风雨无阻。体质差和运气差的人都有望过上舒坦的日子，那只
是少数，而大部分学生还是很强壮，很经得起折腾的，这些人依然经常可以获得无
数意外的锻炼机会，这种机会谁也无法预料何时降临，常常砸得人晕头转向。比如
309 宿舍一帮人很开心地在寝室里扎堆聊天，也没招谁惹谁，结果班长突然出现在
门口。

　　他说：“你们都很闲嘛，马上给我到楼下集合！”

　　然后又是俯卧撑或跑步，小宝咬牙切齿骂道：“一点创意都没有。”

　　夏柳气喘吁吁，提醒他：“我看还是别有创意为好，否则谁知道他会想出什么
让我们措手不及的花样来。”　　吕品表示赞同：“是啊，我们不怕折腾，只怕不
知道会怎么折腾。”

　　后来众人发现不应该对此事耿耿于怀，因为那天班长正好被女朋友甩了，分手
的理由是女方嫌他没什么前途，工资微薄，打折后的衣服都买不起。这很值得同情，
那件衣服要五千。王梓认为同学们应该做的是理解班长，然后每天烧香，祈求上帝
保佑他的爱情一帆风顺、事业蒸蒸日上、衣服越卖越便宜。

　　再后来班长私下里向他们道了歉，说不应该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拿他们来撒气，
无端地整大家，以后一定改。

　　再再后来，班长就经常在心情好的时候也整他们。果然大有改变。

　　任何事情都可能成为他们接受“额外关照”的诱因，小宝怀疑班长这么频繁地
修理大家，是不是跟谁有什么深仇大恨。吕品不赞成这种误解，他说：“所谓爱之
深，恨之切。班长其实是对我们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才会表现得貌似讨厌痛恨
我们的样子。这叫矛盾的对立统一。”

　　小舍如此强健的体魄也经不住这反复折腾，感慨道：“那我宁可他从内心对我
们恨之入骨，恨到懒得来搭理我们的地步。”

　　通过归纳总结，夏柳发现一条规律：不能在班长或区队长面前表现出快乐或轻
松的样子，那是最容易遭到整顿的，因为他们会认为学生们太悠闲，精力太过剩，
必须消耗一些，否则会成为安全隐患。

　　也就是说每个人必须保持一种永远紧张、时刻疲惫的状态，这才是班长和区队
长所喜闻乐见的。这个理论的逻辑如下：只有当一个人精力损失殆尽的时候，才不
会去做不安分的事，才能够服服帖帖，才利于管理。这不失为一种领导的艺术。

　　从那以后，309 宿舍的全体成员经常露出一副神色凝重、忧心忡忡、心力交瘁
的模样。不知是因为这种形象激起了班长和队长的同情心，还是因为他们害怕若再
施压会逼出精神分裂来，总之大伙果然活得安稳多了。

　　被整得焦头烂额的岁月里，每个人都难免怀念起上课的日子，如今看来那些课
一点都不无聊。那些教授多么和蔼可亲，那些书本多么妙趣横生，那些考试多么引
人入胜。他们开始爱上它们了。连吕品都觉得陪孙宁凌逛街也算非常幸福的事了。

　　王梓恍然大悟：“原来这次军训的深刻用意是让大家都懂得去珍惜触手可及的
快乐，珍惜学习时光，珍惜平淡的生活呀！”

　　这种教育方式的确比思想工作更直观，更贴切，以致于军训结束后的一个多月
里，教授们惊奇地发现听课的学生人数一度比军训前的翻了三到四倍。

　　都说部队的规章制度内容丰富、博大精深，确实名不虚传，军训时的各项规定
让见识过枕头般厚的法典的法律系学生也不禁感到眼花缭乱。这些规定不仅细致入
微，而且思路新颖、见解独到，对开发想象力和智商很有帮助。

　　有一条规定是：不得与驻地附近女青年谈恋爱。就是说在军训期间要限制恋爱
活动，努力营造部队的环境，也很符合校方一向的态度。王梓将它理解为：女同学
可以与驻地附近的男青年谈恋爱，男同学则可以选择与驻地附近的中老年女性谈恋
爱。

　　区队长没有对这种解释作任何评论，只是让王梓绕着操场一直跑，直到想明白
为止。

　　王梓跑到一千五百米的时候终于开了窍，于是向区队长汇报：我悟到那条规定
的深刻用意了！

　　区队长赞许地望着他：你说。

　　王梓自信地回答：规定与驻地附近女青年谈恋爱，是因为只有与离驻地很远的
女青年谈恋爱，才能使我们平时训练出的这个长跑技能有用武之地！

　　校方一直很支持这些条条框框，特别希望能借这条关于谈恋爱的规定的强制性
狠狠打击一下学校里由来已久的“不良交友风气”。党委会上，主管纪律和思想工
作的副校长义正严词地批判道：“现在的年青人，动不动就搞对象，搞同居，乌烟
瘴气！”

　　会议最后决定要让所有玷污校园净土的“龌龊”思想和行径死无葬身之地，做
这个决定的时候领导们个个表情严肃、视死如归，就差没有歃血为盟了。旁观者都
认为这种悲壮场面所造成的结果必然是校园纯净的天空万里无云。

　　规定被雷厉风行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可校长女儿胡娇粉身边的情人又换成一位
壮硕的体育生，任札也一如既往地尝试着不同的女友，军训期间尤甚，因为对手大
大减少。于是大家遗憾地发现：上头又放了一个屁。

　　这个屁的受害者只是大多数身份卑微的普通学生，在恋爱规定的监控下，他们
的恋爱活动不得不有所收敛，或者干脆转入地下。

　　这个季节猫会在夜深的时候叫唤，在宿舍里都能听见。一到晚上楼下到处都是
千奇百怪的声音，其中只有一种属于猫，剩下的便是地下工作者们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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