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309 班的班长，是个名叫尤茅兵的南方小伙，皮肤白皙，身材不高，军人作风
却很过硬，接到上级电话时都不忘对着话筒敬个礼。此人声音很小，即使在训练时
下口令也轻细无比，似乎怕吓到学生们。大家如果不仔细看他的口型，就会做错动
作，而根据“没有错误的口令，只有错误的动作”这条区队长所说的训练基本法则，
309 班全体成员经常为“错误”付出代价，被罚跑步。

　　不难推测出尤班长的母亲应该是护士，而且父亲是护士长，因为他是公认的洁
癖非常严重之人。区队长和卫生检查组所定的卫生标准已经是遥不可及了，尤班长
的要求更是不可理喻。他有两条可以作为“语录”珍藏的私人法则，首先他认为
“簸箕不是用来放垃圾的，而是用来倒垃圾的”，因此无论他什么时候去看，班里
的簸箕和纸篓里都不能有一点垃圾，否则轻则立刻命令某个人拿去倒掉，重则集体
罚跑。为了减少倒垃圾的次数，309 的可怜虫们想尽一切办法：买瓜子只买剥好的
瓜子仁，吃葡萄从不吐葡萄皮，剪指甲都跑到别的班去剪。

　　另一条法则出现在王梓忍不住问“为什么每天要搞那么多次卫生？为什么每次
搞卫生的时候都是我们在做而你却在休息室看报纸”的时候，尤茅兵憋红了脸却依
然理直气壮：“搞得多是为了帮助你们养成习惯。搞卫生是你们自己的事，这种事
情难道还要我帮忙吗？我是组织你们搞卫生并对结果负责的！你以为班长很好当，
很轻松吗？”

　　年轻人虽然容易冲动，不过还是很有领悟力的，所以王梓很快弄懂了这论调的
内涵：搞卫生主要是一种形式，形式大于内容，大家做的都是革命工作，分工不同
而已，其实看报纸更辛苦。

　　后来板报征集照片，309 班全体成员热火朝天打扫卫生的场面被吕品拍了下来
放进宣传窗，标题为“快乐地劳动”，照片上除了班长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外，每个
人都挥汗如雨。该照片贴近生活，符合劳动光荣的精神，因此赢得区队长的高度肯
定，不过他不会明白，吕品取这个标题的意思其实是指：快乐地劳动，他们负责劳
动，班长负责快乐。

　　尤茅兵的洁癖决定了他在室内卫生方面的造诣深不可测，这一点突出地体现在
他对床单的研究上。根据他的审美观，正方形和长方体是人世间最动人的图形，所
以每个人每天早上起床时，必须将床单的四个角修理整齐，形成四个直角，绝对的
直角，不允许多出一丝褶皱或类似圆角。这个工作需要动用三角尺、圆规等精密仪
器才能完成，假如有谁没做到直角或者显得不耐烦，他就会很有创意地教育道：
“你们应该这样想，假如你女朋友来宿舍玩，而你的床铺布置得很整齐很漂亮，是
不是很有面子？坐在这样的床上，心情都会更舒畅。”

　　这话的作用适得其反，夏柳忍不住反驳起来：“这么多条条框框，有没机会谈
女朋友都是个问题，即使谈到女朋友，她能不能进来看一眼也成问题。再说了，哪
个人的女朋友会吃饱了撑的无聊到去计较男友床单的四个角是直角还是圆角的地步？
莫非直角的床单更显得有男人味？恐怕只有痴迷几何学的数学狂人才会产生这样的
错觉吧！还有，看到这么精致的床铺摆设，估计谁都舍不得去坐上一坐，万一不小
心破坏了怎么办？这不是让女朋友觉得比林黛玉进贾府更有压力？”

　　面对这一大堆反问，尤茅兵没有给自己回答的机会，直接让夏柳去跑两圈，热
身一番再来继续折直角。职权，是他解决一切理亏问题的不二法门。

　　每个人都有优点，尤茅兵也有优点，比如好学，他喜欢看报纸，还博览群书，
经常在熄灯之后蜷在被窝里打着电筒抱着《蜡笔小新》如饥似渴地啃。半夜能听到
一阵阵沉闷笑声，阴森恐怖，闹得隔壁班的人都不敢上厕所。

　　尤班长不仅自己用功，更关注本班学员的学习状况，严厉禁止色情和暴力的不
健康读物在他视野中出现。他是个传统的人，是个谨慎的人，是个心灵纯洁的人，
是个脱离了高级趣味的人，于是注定了是个不利于其他人的人。吕品正是“其他人”
中的一员，在看小说时被尤班长逮个正着。

　　他拿着书表情严肃地翻了几页，顿时面色绯红，随即眉头紧锁，一看封面：
“《情人》？写的什么玩意？这么露骨，简直不堪入目！成天看这种书思想都要变
脏了！现在的大学生真是……”

　　省略号的作用是概括了一切贬义形容词。吕品只能承认自己与尤班长之间存在
代沟，问题是，班长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看上去一点不象老古董。

　　自吕品的《情人》被没收之后，其他同学就不敢再看此类书籍了，而把目标转
向一些英文原版的名著。这个办法很有效，当大家欣赏着全英文的《Lolita》或《
Ulysses 》时，尤茅兵只得对着通篇的蝌蚪文干瞪眼。

　　除了对书籍的封锁之外，尤茅兵还经常从他们的交谈中抠字眼，捕风捉影。名
义上说是了解大家的思想状况，实为吹毛求疵，类似文字狱，常常为了一些敏感的
政治或者两性话题而发生争论。争论过程中占上风的往往是学生，而结果时占上风
的从来都是尤茅兵，因为他可以命令对方去跑步，这一点无法对等。直到后来吕品
开创了用英语对话的办法，才逐渐恢复同学们彼此之间的正常沟通。

　　尤茅兵急得直上火，因为任何规章制度都没有规定不能用外语交谈。由此可见，
军训的又一大益处就是能培养学生们的创造性，调动大家学习外语的积极性。单凭
这一点，军训的历史意义足可与风靡中华的“疯狂英语”相媲美。

　　让众多学子深恶痛绝的考试制度，在军训中也无法避免。训练科目中有许多理
论课，课程本身枯燥乏味没有意义，授课的人更是照本宣科，讲得一塌糊涂。课程
数量多，而自由支配的时间又很少，如何进行复习考出好成绩成为学生们面临的难
题。

　　不过到了开考的时候，他们立刻体会到这种考试的另类之处。由于整体的考试
成绩与教员、区队长、班长们的个人利益有很大联系，因此这些人不得不先学生之
忧而忧，后学生之乐而乐。他们所期望的是能证明他们教育有方的好成绩，至于成
绩的水分如何那是最不重要的，假如整体成绩不理想，首先受到影响的必然是他们
教学能力的考评分，那么上面领导还会要求重新考试，一次又一次考，直到看到满
意成绩为止。俗话管这叫“形式主义”，尤茅兵却振振有词：“考试不是目的，只
是一种手段，目的是本质，手段自然就是形式，采取什么样的形式的不重要，重要
的是达到预期的目的。”

　　于是学生们发现，理论课的书面考试与这么多年来自己所经历的各种考试之间
最大的区别，只在于作弊的难度。关于这一点，作弊老手们深有感触，他们久经考
场，许多监考严格的考试都要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得到八十分左右的成绩，而面对
军训的考试卷时竟然发现自己的特长丝毫得不到发挥，因为随便哪个想作弊的人都
可以轻而易举地如愿以偿，作弊已经不是作弊。

　　简单地说，这里的作弊只要不违背三条不成文的规则，都能大获成功：

　　一、不要在桌面上翻看书本；

　　二、不要离开座位去看别人的试卷；

　　三、不要将作弊用的纸条扔到监考官身上。

　　作弊老手们对此极为不满，因为本来富有挑战性、融合了智慧与勇气的作弊行
为突然间变得枯燥乏味而且无关紧要起来，他们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怀才不遇的苦闷。

　　考了一门之后，吕品发现考试的形式本身也与自己之前见过的任何考试都不同。
选择填空改错问答论述样样有，题量却很少，经常一道选择题就是五、六分。给他
印象最深的是某次考试的一道三十分的论述题：请谈谈对军训必要性的认识。

　　看在这个分值的面子上，好歹也要写千把字，而且出卷子的人已经给出了提示
——每张试卷后面附有三张标准方格纸。意思是说只要写满这些，分数肯定不低。

　　不是近亲结婚的人都知道要写一些教官们想看的内容，虚伪和肉麻都没有关系，
但是绝对不可以有离经叛道的想法，即使有也不可以抒发出来。可是凭空编造赞美
的句子有很大的难度，这种难度不是来自文字上，而是心理上，能一边唱高调一边
心安理得的人并不多见。

　　吕品心想前面的题目全部答对也只有七十分，要考出高分就必须在这一题上下
工夫，于是使出浑身解数，直接写名人名言，从奴隶到将军，所有前人说过的，能
跟军训扯上点关系的妙语警句都搬了出来，绞尽脑汁东拼西凑了半天，离规定的三
页竟然还差一百来字，实在抠不出什么了。交卷前五分钟，他才思泉涌，奋笔疾书，
聪明地完成了最后的一段：

　　我思绪万千，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我也许无法写满这三页纸，不过只要
我还在写，还是有可能写满的。我可以一边写一边考虑“如何写满三页纸”这个问
题，但如果我思考的速度不够快，那么在我想出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之前，这个问
题已经被解决了。

　　对于这一题，所有的答案中，有人说从班长们身上学到了以身作则、甘当表率
的高风亮节；有人说区队长那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情操有一股令浪子回头、贼子
重生的力量；还有人将感激之情延伸到校领导身上，动情地说多亏校领导英明决策，
给了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体现“动情”的是蘸口水点在试卷上的两滴“泪痕”。
无非都是为了得个高分，与此相比，吕品的那段废话毫无疑问可以算是最对得起良
心的了。

　　而且大家心照不宣，如果宣布军训将因为大家的喜爱而再延长一个月，那帮歌
功颂德的家伙们就会当场晕倒。

　　在军训必要性这个问题上，小舍充分发扬了个性的一面，给出的答案比较特别，
简明扼要：我个人认为，军训没什么必要，完了。

　　然后他就真的完了。批卷的人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叉叉，说他离题。

　　这是不客观的，因为题目的要求就是谈个人看法，纯属自由发挥，而小舍的确
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相对于其他口是心非的答题者来说，小舍的回答显然
最符合题意。

　　不过答对的标准不是“符合题意”，而应该是“符合出题者意”；而且分数掌
握在批卷者手中，而不是掌握在“客观”手中。

　　此事给小舍同学的教训就是：以后碰到此类题目，打死也不能据实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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