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在这座年迈的城市里，吕品唯一喜爱的运动是乘坐公交车，特别在夜里。之所
以称其为运动，是因为这个城里的绝大多数人平时走在街上或者工作生活起来都是
慢条斯理半死不活，却在搭乘公交车的时候生龙活虎生死相搏，竞争意识超强。所
有乘客都可以得到体能上的极大锻炼，名副其实的全民健身。

　　吕品从不热衷于任何潮流，所以往往都是最后一个上车。他通常也没有特别想
去的地方，只需要角落的一个座位，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玻璃外的景物象流沙一般缓
缓淌过，咀嚼着时间的味道。有时他会在摇篮般舒适的车厢里沉沉睡去，醒来后车
子已经开了几个来回。

　　夏柳丝毫不理解吕品这种独特的习惯，将其定义为“青春期孤独抑郁综合症”，
根除的秘方是“谈两个女朋友就解决了”。吕品很好奇为什么是两个，而不是一个
或者一百个。夏柳竖起两根手指，在吕品面前挥舞着，开始传授真理：“两个只是
虚数，代表很多个，要想不孤独，感情上就必须与时俱进日新月异。”

　　吕品伸了个懒腰：“你小子现代汉语考不出几分，可一说到谈恋爱，用词就五
花八门。不过你不会明白，女朋友是不可能替代公交车的作用的，何况中国的姑娘
没有谁愿意被比喻成公交车。”吕品当然不会同夏柳想象的一般空虚，相反，大多
数时候他非常充实，可以看想看的书、听喜欢的音乐、品尝对味的饮食、欣赏漂亮
的女孩，夫复何求？在淡淡的夜色中坐上公交车，车窗外飞逝的景物还能唤醒无数
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人和事，它们不断冲刷着他的大脑，产生一些时空颠倒的错觉。

　　一路的灯火闪耀，车水马龙。烧烤店中头戴白色高帽技巧娴熟的厨师，大街上
三五成群阳光般灿烂的姑娘，路旁绚丽有趣的广告牌，新华书店落地窗后琳琅满目
的书架，都隐约透着一股熟悉的醉人的气息，甚至连城墙根盘腿席地而坐的流浪汉，
也能让吕品的心跳起了微妙的变化……

　　移动的公交车宛如一个磁头，从窗外这一切景物所连接成的磁带上读出了岁月
的留声。

　　吕品不清楚是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还是这座城市的怀旧氛围太浓厚，只要
一静下来，就免不了产生无边的回忆与遐想，如条件反射一般无法左右。

　　多年之后他回到南方的某个繁华都市继续生活时，还能看见差不多的公交车、
差不多的路，只是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差了许多。

　　初中毕业之前，吕品就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想象力，在别人看来敏感而多虑。四
岁那年冬天，父亲调去市里工作。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母亲送他去车站，剩下熟睡
的他在被窝里。但他很快被一个梦惊醒，见父母都不在身边，连忙冲出屋子，在雪
地里奋力地奔跑。舅父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却没看见人，低头才发现是个小不点蹲
在地上。他对一个四岁孩童能穿着单薄的衣物赤着脚在那样的天气下跑出数里地，
绕过数幢居民楼，并准确找到他的家感到不可思议。

　　后来吕品跟随父母搬进一幢造型奇特的建筑，它的外观有点象四合院，共有三
层，每层住有十二户人家。一楼有前后对应的两个出口，中间的空地上掘了三个花
坛，天井中二、三层的位置都架有与地面平行的走廊，如果从高空向下看，宛如一
个大大的“曰”字。孩子们经常在这幢建筑里窜来跳去，玩捉迷藏和抓小偷之类的
游戏。人们在夏天的傍晚常进天井纳凉，到了冬天又可以坐在各自门前赏雪，与世
无争得象在世外桃源。

　　他在那里度过了五年的时光，上大学之后每次回故乡都要去看看，直到一次在
那褪了皮的墙上看到一个奇丑无比的“拆”，半个月后那里成了一片废墟。

　　刚搬进“曰”字楼的一段日子里，每次随父母散步归来，一打开房门，他就走
到大衣柜前声色俱厉地命令道：“出来！我看见你了。出来！”然后又走到床、写
字台以及其他可以藏匿的地方，说同样的话。

　　这个行为在父亲的批评下没有持续太久，后来成为初中那次脑震荡后残留的为
数不多的记忆之一。上中学以后，他又渐渐形成一个新的习惯，总是在走路的过程
中不时地回头看身后，似乎担心自己丢了什么或者被人跟踪，时常令走在他身后的
人不知所措。

　　他有意识地把自己的床挪到墙角，临睡前通常要检查所有门窗，然后贴墙躺下，
面朝外，才能睡得安心。

　　吕品依稀记得，这一切看似不安的状态，在高二那年开始淡化，那是因为一个
人、一件事。一个天使做出的一个简单的善良的举动，让他忽然觉得生活中充满了
阳光，从而化解了以前那种没有明确对象的戒备与紧张感。

　　同一件事，由任何其他人来做，都不能如某个人那样对你产生巨大影响；或者
同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能让你感觉与众不同。这种排他的唯一性，是否可以
衡量真爱？吕品还不知道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大自然已足够令人困惑，人类本身对人类来说就是一个
难解的谜，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能完全认识自己或解释自己做出的某些事。科学的
力量并不是万能的，至少目前还不是，于是有人开始研究神秘的星座，并用它做起
了买卖。

　　“来，瞧一瞧看一看哪，星座算命，算一次一只肉夹馍，猪肉的多放辣子不要
香菜啦哈，便宜算命，价廉物美啦嗨，走过路过别错过，错过终生都难过，嗨，瞧
一瞧看一看哪……”夏柳提着脸盆，用牙刷敲得当当直响，左邻右舍以为耍猴的摸
进楼了，纷纷跑来看热闹。

　　相信星座之说的大多是女生，男生一般只相信实力，缘分怎么能由星星说了算？
稍微迷信一点的也只是信八卦周易，支持国产爱我中华。至于星座这种西洋传来的
玩意，精华还是糟粕都没分清，他们大多数是坚持怀疑主义的。

　　夏柳一看观众聚集得差不多了，便开始“传教”了：“首先强调一点，这个星
座跟封建迷信是完全两码事，话说五千年前，在古老的巴比伦王国，人们根据星象
运行制成星座历，用它来占卜国家和人民的命运，无比灵验。这跟中国古代的紫微
斗数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根据被占卜者和星体运行的关系，占算出其一生的各方
面运程。算命这东西有点玄，大家可以不信，我要说的是星座与性格的关系，所谓
星座决定性格，性格才决定命运嘛。其实每个人出生时，由于太阳系中九大行星、
月亮以及其它小的行星运行的角度和距离不同，就会产生显著不同的影响。每颗行
星与相对应的12个星座互成因果，塑造出每个人独特的品质，当这些星体运转时，
各人的行为和命运也会随之变化。”

　　“喂，大仙，你说了半天我们是越听越糊涂，能不能通俗一点？”一个听众嚷
嚷起来。虽然所有人都听得很出神，却的确没几个人听懂，跟听说书差不多。“是
呀，整简单点。”众人跟着起哄。

　　夏柳低着头挥挥手：“行行，星座学本来就博大精深，我就是说明白了你们也
未必听得懂。刚才不过是说个大概的意思，归根到底呢，星座占卜其实是一门统计
学，一种将人类按性格特征分类的统计学。而说到星座与性格呢，就很简单了，一
年呢，分成十二星座，每个人根据生日分属不同的星座，对应不同类型的性格。就
拿我来说吧，你们先说说看，我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好色！”

　　“花心！”

　　“自恋！”

　　“懒惰！”

　　人人踊跃发言，夏柳听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急忙大叫：“停停停！我说你们这
帮家伙怎么眼里只看到别人的缺点呢！你们都是喜欢挑毛病的处女座！”

　　吕品悄悄捅了捅他，提醒道：“嘿，你个笨蛋，啥缺点优点的，你这不等于承
认这些都是事实了嘛。”

　　夏柳恍然，连忙纠正：“再说啦，你们说的哪是我的特点，造谣嘛！我这人花
心吗？连女朋友都没一个也叫花心嘛？我自恋？暗恋明恋我的小姑娘多了去了，我
顾得上自恋嘛我？我用得着么？”

　　一个好心的听众补充发言：“其实刚才是开玩笑的，你的特点大家都明白，懂
得欣赏漂亮女生、有品位、无比博爱、超级自信、特别会休息嘛。”

　　夏柳晕倒：“这跟那几个缺点有啥区别！”

　　众人笑了一阵，夏柳接着说：“好了，说正经的，我呢，其实是最具审美眼光、
最富同情心、最有正义感、最有适应力、最平易近人、最擅长社交、最热情好客、
最坚强勇敢的星座，天平座。”说罢一脸的自豪与自信，就等着大家鼓掌附和了。

　　这一回听众没有太大反应，只有一个字，异口同声的“切”。夏柳眼见不拿出
点真本事是无法镇住这帮人了，于是推出重点话题：“这样好了，你们说出生日，
我来测性格，说得对了就请我吃肉夹馍意思下，说得不对呢就当一娱乐，行不？”

　　一个高个子先跳了出来：“我先来我先来，五月二十九，啥星座啥性格？”

　　夏柳故作姿态掐指一算，娓娓道来：“双子，你是个急性子的人，充满好奇与
探险精神的人，敢作敢为，追求自由，思维敏捷，轻率多变，不注重生活细节。不
过你缺乏耐心，太好动，在感情问题上容易给人善变不可靠的感觉。”

　　“哎呀妈呀，还真有八分准呢。不错不错，俺的确是优点多过缺点。”高个子
满心欢喜。

　　“再算算我的，二月二号。”对门的小胖子挤上前来。

　　夏柳蒙对一个，自信更足，气度好似诸葛再世：“水瓶座可牛逼了，号称最聪
明的星座，因为水瓶座的守护神是希腊神话里的智慧之神乌拉诺斯，你呢，心胸宽
广，乐于助人，善于思考，推理能力极强，很有辩才。恐怕唯一的缺点是过于实际，
以我目前的认识，水瓶座几乎可以堪称完美的星座。”

　　一席话把小胖子说得飘飘然，体重一下轻了二十公斤，差点飞了起来。这又赚
到两只鲜肥的肉夹馍了，夏柳心想差不多可以退学不念了，以后靠这个就能混饭吃，
苏秦、张仪再世也不过如此。

　　随后又有十多人让夏柳给测算性格，他虽然词汇量丰富，依然说了不少重复的
词，不过优点本来就不是独一无二的，而且还可以通过后天的教育培养出来，所以
两个星座拥有同一种品质也是可信的，众人便越来越相信这套星座理论了。

　　没过几天，夏柳当之无愧地成为该校闻名遐迩的星座学大师，走在路上或是上
自习的时候常有人请他指点一二，一度引起校保卫处的注意，再闹大点恐怕会被误
当成邪教头目给抓起来。

　　最初夏柳研究星座只有两个目的，一是投其所好，以此来接近女生是条捷径；
二是星座学对男女配对很有见解，哪个星座跟哪个星座性格相合或是相斥，说得一
套一套的。他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把十二星座的性格特征和般配对象等内容背得滚
瓜烂熟，然后拿身边的人进行考证，发现灵验无比：叶斯水和宋颖哲首当其冲，双
鱼对天蝎，天生一对；小舍与何茹媲，一个是热情的射手，一个是高傲的狮子，珠
联璧合；反面例子也很典型，就是小舍的初恋——丁小璐，这个女孩原来是射手的
克星，双鱼座。这也让小舍无比安慰。

　　从此夏柳对星座深信不疑，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每次结交异性朋友必当先问
其生辰测其星座，倘若与自己星座相克便及时知难而退，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在
实践与理论相结合的过程中，他逐渐将星座学上升到自然科学的高度，从而将自己
上升为一名科学工作者。

　　那个春天，恰好是此类科学工作者的春天，因特网悄然兴起，一时间人人都对
这个神奇的高科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大学校园是先进事物最完美的发展平台，外
语学院毫不例外，校内校外一下冒出十多家网吧，夏柳顿时如鱼得水。当时网络里
娱乐活动不如现在这么多，聊天是主流，而对于素不相识的两个人来说，如何尽快
了解对方是个难题，于是星座理论在这方面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如果没有寂寞，百
分之七十的人都不会上网，寂寞的人在虚拟世界里寻找情感归宿，大多非常相信缘
分，也很容易相信星座之说，夏柳学以致用，应付大多数异性网友都游刃有余。

　　思想守旧的小宝适应不了历史的潮流：“聊天嘛，学校里大街上不都是人，干
什么要花冤枉钱对着电脑去聊呢？”

　　“因特网的好处，那真是谁用谁知道呀。现实中认识的人是有限的，高山流水，
知音难觅；而网络空间无限广阔，天涯咫尺，更有机会让红颜知己千呼万唤始出来。”
经过长期网络聊天的实战锻炼，加上高谈阔论星座的基础，夏柳的口才简直天下无
敌，能把瞎话编得天衣无缝，同时引经据典成语连篇。

　　关于寻找红颜知己的说法，夏柳的本意是：能在网络中找到一个红颜知己当然
再好不过，如果对方无法满足“知己”这个条件，那么只要是“红颜”也可以将就
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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