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回到309 宿舍门口，吕品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可以进来吗？”

　　“进来啊，门又没锁。”叶斯水的声音。吕品一推开门，正盘腿坐在叶斯水床
上看小说的宋颖哲笑道：“回自己寝室也这么多礼节呀？”

　　吕品得意地说：“因为我知道屋里有你这位贵客嘛。”

　　宋颖哲不解：“我又没出声，你怎么知道的？”

　　吕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水味，据我所知，附近几个寝
室里没有其他人的女朋友用这个牌子。”

　　叶斯水不信：“少扯淡了，她这款什么香水的气味淡得跟白开水差不多，连我
都闻不到。”

　　吕品叹道：“这还多亏了咱寝室，若不是这个狗窝里千奇百怪的臭味，我也闻
不出那么低调的香水味。实在反差太大，闻不到简直对不起鼻子。”

　　“你这一说，我还真发现了，你们屋里都什么味啊，又酸又臭。”宋颖哲皱起
了眉头。

　　吕品自有解释：“这就对了，我们都是酸秀才加臭男人，又酸又臭，本色真味
也！”

　　“哈哈，你总是这么能辩。”

　　叶斯水不以为然：“他那诡辩也就只能忽悠我们这些老实人，对别人不起作用。
瞧这一身扮相，你不会是刚跟女孩约会去了吧？”

　　吕品低头前后看了看：“衣裤分明，有什么问题么？”

　　叶斯水一反低调平和的脾气，开始数落吕品的装束：“灰蓝色的休闲裤配着深
蓝色的衬衫，你以为你是蓝精灵啊？领子竖那么高，想掩盖衣领的邋遢吗？闻都能
闻出来了！袖口的扣子一边掉了一个，多少年了都没补。这是什么鞋子？比运动鞋
粗糙，比拖鞋破，比皮鞋黑，就算踩到煤堆里也不应该只黑半边吧？鞋带全打成了
死结。裤腿长很了不起啊？拖了一路的泥。还有袜子，我的天，你穿袜子没有？你
是男的嗳，居然穿肉色的袜子！最让人揪心的就是这发型，要么全往左边梳，要么
全往右边，中间开叉的是汉奸你知道不？不用解释，我知道那是风吹的。”

　　吕品对自己这令人发指的形象所要作的唯一辩护是：“这，可以算作是另类么？”

　　叶斯水的忍无可忍和镜子里的真相让吕品切实感受到了自己的懒散，这种懒散，
绝对不是“懒散”这两个字所能形容的。不知道张鸯会不会在意？不对，如果她在
意，应该会有所表现，可她今天晚上始终自然大方，而且很开心的样子，那就是没
有在意。可这样的邋遢相，连好脾气的男生都受不了，一个女生又怎会没反应？吕
品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的几天，吕品发现懒散竟然是全宿舍的通病。叶斯水忽然决定要和宋颖
哲去杭州旅游，近期并没有什么大节日，也许是心血来潮，然后他们请了几天假就
出发了。众人无不佩服这份潇洒。

　　秋天渐渐逼近，309 几个单身汉开始足不出户，甚至觉得到食堂打饭都是件麻
烦事，纷纷开始吃泡面。他们经常每天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早饭便省掉了。

　　天天吃泡面当然很单调，于是吕品发明出许多小花样，比如想增加热能的时候
就在面里放点排骨，想补充蛋白质的时候就放两只鸡蛋，想营造些情调的时候就放
几片玫瑰花瓣，想减肥的时候就放点泻药，等等。

　　一日，小宝咬咬牙，以极强的意志放弃了一个睡懒觉的机会，长途跋涉二十多
万厘米，从超市买回一袋奶粉，催人泪下。更令人感动的是，大家发现原来奶粉比
泡面好吃得多，似乎刚知道世界上有奶粉这么个东西。为了省事，更是为了能多分
享一点，他们采用了最直接有效的喝奶粉方法，就是直接抓一把奶粉倒进嘴里，然
后灌水服下，比猪八戒吃人参果只稍微复杂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袋奶粉在这个“饿狼谷”没有活过半天，然后五个人开始为谁去买一袋新
的奶粉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最后几个懒汉统一了思想，一致推选小宝去买，理由是他熟悉路线。

　　小宝强烈抗议：“那么远，你们想把我累死啊！”

　　吕品比较理解他的难处：“没说一定要让你跑出去买，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只要你能把奶粉弄出来就行，不管用什么方法。”

　　小宝无比悲愤：“废话，我又不是奶牛！”

　　最终小宝顶住了强大的压力，没有去。然后五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异想天开，
以集体的智慧发明出一种特别的牛：它吃下去的是奶，拉出来的不是牛粪，而是草。
将来把它们跟奶牛放在一起饲养，奶牛挤出的奶就给它吃，它拉出来的草就给奶牛
吃，循环不断，便能保护有限的草原，实现可持续发展。吕品为这个新物种起名为
“草牛”。

　　由于资金方面的原因，这个伟大的发明目前还只是构想。而且他们很快痛苦地
发现，这种“草牛”毫无用处，因为它们把奶牛挤出来的奶都喝掉了，而拉出的草
也要被奶牛吃掉，对人类来说，除了被宰来吃，其他一点价值都没。

　　309 宿舍有两件神奇的清洁工具：一把比毛笔稍微大一点的笤帚，以及一个两
头都只能做口却不能当底的纸篓。如果他们心情特别好，精力特别过剩的时候，就
会搞一次卫生，此时笤帚和纸篓都是指望不上的，只能用各自的脚把一尺来厚的垃
圾拨弄到一起，然后装进容量超大的废弃纸箱里，最后用剪刀石头布来决定谁去倒。
曾有来串门的人很好奇地问他们多少天倒一次垃圾，结果谁也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
候或者是否干过这事，大家一致的观点是最好让这些垃圾自生自灭，符合老子“无
为”的高智慧哲学。

　　同理，当宿舍的屋顶出现裂缝的时候，他们也绝不会采取任何补救措施，都相
信只要顺其自然，它迟早会自动弥和的，用夏柳的话来说就是：大自然的力量总是
出人意料。

　　然后大自然出场，一场大雨，整个宿舍成了威尼斯。

　　一直以来，叶斯水都是309 宿舍最勤劳、最讲卫生的男生，特别是跟宋颖哲在
一起的时候，如英国正宗绅士一般。他经常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们缺少的只是一
个女朋友。”言下之意，女朋友是男生们洗心革面的动力和归宿。对于这一点，小
舍非常苟同。

　　但这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命题，要改掉不讲卫生的毛病，就要找一个女朋友；同
时由于女孩一般不喜欢邋遢散漫的家伙，要找到女朋友又得先改掉这些陋习；然而
既然改掉了，还要女朋友来干什么？

　　事实证明，在许多时候，女朋友的作用总是比她的男朋友大许多。最早总结出
这一规律的人是吕品，地点是在学生食堂。在大学食堂吃过饭的人都深有体会，在
付款相同的前提下，女生打到的菜永远比男生要多，多出的数量与女生的美丽程度
成正比。

　　在外语学院食堂，打菜的小伙子们都是雇来的临时工，共同的特点是比较帅气。
他们在更年轻的时候因为不想浪费自己外表上的优势而谈了几场虎头蛇尾的恋爱，
满足或打破了一些女孩对爱情的幻想，同时让自己的学生生涯早早结束，最后来到
这里，继续发扬怜香惜玉的优良传统，主要体现为在饮食上给她们无微不至的关怀。

　　女生们也都知恩图报，经常奉献一个微笑或者一句赞美之辞，比如“你的发型
好有个性”。如果打到的菜非常多，这句赞美就会升级为“你的发型好，好有个性”。

　　这已经是最高级了，因为如果说“你的发型好，好，好有个性”，就会被当成
口吃。

　　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意思是说，人家给你的碗里夹了块肉，你就
要以身相许。

　　字典上不是这么解释的，但是有人这么做了。

　　小舍的初恋对象，丁小璐，经过不懈的奋斗，终于从一名普通美女升级为经济
法系的系花，下一个目标是考上研究生，成为研究生美女中的霸主。之前跟她在一
起的男生非常知趣地功成身退，成为另一个普通美女的情人。丁小璐经常去食堂吃
饭，经常受到特殊照顾，经常到同一个帅气的帮厨那里去打菜，很快顺理成章地同
这个小伙子拍拖上了。起初大家都觉得她很傻，犯不着为了每次能多吃几块排骨就
投怀送抱的，何况不做他女朋友，他照样会给她优待。

　　但很快大家又发现她其实不傻，除了这个小伙子，校园内外还有六个男子同时
扮演着她男朋友的角色，这种一颗红心、六种准备的生活方式令人叹为观止。

　　但她忽略了一个问题，自古以来，只有一个男人娶六个甚至三千个老婆的情况，
如果女人要享受同等待遇，往往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欢乐时光没过多久，一个深
夜，丁小璐上完自习回宿舍，经过小树林，遭到伏击，被人捅了三刀，一顿暴打，
面目全非，晕倒在美丽的小花园里，再一次令人叹为观止。

　　凶手据说是她那些男朋友中一个比较内向的家伙，已经畏罪潜逃了，他以为自
己杀了她。于是，大家又开始觉得她很傻：在谈每一个男朋友之前，至少先确定对
方已经了解并能接受自己的恋爱观。

　　小舍望着远去的救护车不由发出感叹：“好歹我被女人甩过，怎么就没想到捅
刀子呢？”

　　吕品开玩笑道：“也许是因为用情不深吧。”

　　小舍没有生气：“也许吧。为什么爱情这美好的东西，却容易让人走极端？”

　　吕品认为答案是：我们都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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