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加肥生下一窝猫崽的事惊动了学校高层,确切地说是惊动了朱步儒。当他得知
这些猫崽长得很象沙皮时,激动得直哆嗦,他待沙皮如亲生儿子,如此说来,这些
小生命就是他朱步儒的孙子,他要当爷爷了!
朱步儒有一个在念初中的儿子名叫朱淖,长得比较象学生会主席任札,其中的
渊源尚待考证,最让他操心的还是这个儿子的学习成绩。由于父亲有权有钱,少年
朱淖从来没有烦恼,一个没有烦恼的少年是阳光的,是必然受女生欢迎的,因为只
要跟他拍拖就能解决自己的烦恼,至少将来考大学有了靠山。甚至有的女大学生也
主动投怀送抱,这就引起了男大学生们的不满,特别是单身的,恨不得阉了朱淖。
朱步儒很懂得利用资源,从学院里挑出几位各有所长的优等生,让他们去辅导
朱淖。吕品有幸入选,负责教朱淖汉语言文学。这些精通不同学科的学生都有一个
共同点,就是瞧不起朱步儒父子,于是经过密谋商议,鉴于朱步儒父子的品行和平
时的表现实在令人发指,他们决定交换任务,分别负责自己最差最不懂的学科,目
标是把朱淖培养成一个废物。
这个计划很快流产,因为他们发现,朱淖不需要他们费心,天生就是一个废物,
还是顺其自然更省事。虽然有许多女孩送上门,朱淖却只把她们当成保姆或者玩伴,
不是使唤就是打闹,根本没有发展男女关系的意思,看来他还是个爱情白痴。女生
们很郁闷,朱步儒更郁闷,从而对自己是否能如期当上爷爷失去了信心。
这便是加肥产崽事件的深层背景,难怪朱步儒得知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沙皮居然
留下后代的消息后会如此兴奋。他连夜派人从女生们手里软硬兼施地夺走了那一窝
猫崽,先进行相貌对比,再进行DNA 鉴定,希望能找出确凿证据证明自己真的当了
爷爷。
遗憾的是,尽管有几只猫崽长得有点象沙皮,但没有一只跟沙皮有血缘关系。
朱步儒失望至极,下令赐加肥这只“荡猫”一死。刽子手们带上三尺白练,杀气腾
腾直奔女生公寓。
女生们正在吃火锅,老远瞧见那帮抢走猫崽的家伙又来了,害怕他们又抢走加
肥,急忙将加肥装到大盒子中,藏进卫生间,然后往火锅里加了一大堆肉骨头。
刽子手一进门,传达了朱步儒的口谕,然后开始找猫。女生甲说:“别找了,
正煮着呢。”
刽子手甲一探头:“你们为啥把它煮了?”
女生乙说:“饿了呗!”
刽子手乙说:“饿了吃什么不好,非要吃猫?”
女生丙说:“这种不洁身自好的畜生,简直玷污了我们纯洁的闺房,人人得而
诛之,谁杀不是杀?”
女生丁说:“就是,反正我们也不挑食,正好它在屋里蹿来蹿去,顺手抓住就
扔进去了。”
刽子手丙是个谨慎的人,拿起勺子在汤里捞了捞,只见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骨头,
问道:“不是顺手扔进去的么?怎么骨头都是碎的?”不愧是个当福尔摩斯的料。
女生丙反应快:“实在太讨厌它了,我们几个都抢着要杀,结果抓的力太大,
活活撕成了几块,骨头也捏碎了。这不,血还没干呢。”说着她伸出手,上面满是
辣椒酱。
刽子手们听这帮女生谈起杀生之事竟如此轻描淡写,下手如此狠毒残忍,不禁
脊背发凉。
刽子手丁正好肚子有点饿,二话没说捞起一块骨头想解解馋,被女生丙一巴掌
拍落:“干什么呐你,我们都不够吃,要吃自个儿上外头抓去,野猫多的是。”
刽子手们自讨没趣,又不敢惹她们烦,只好唯唯诺诺地告辞,然后回去再唯唯
诺诺地向朱步儒禀报这一关于食猫族女子部落的重大发现。
从那以后,外语学院加大了对宠物饲养的管理,猫狗便不再如此活跃。校报随
后推出一个“回味经典”的栏目,连载了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和格拉斯的《狗年
月》,既省事又受读者欢迎。不用说,这是吕品的主意,他渐渐发现,只要随便动
一点脑筋,办校报原来是如此简单的事。总共四个版面,头版放时事新闻,二版是
“回味经典”,三版搁一些历史故事和名人传记,四版留给原创作品。空隙的地方
摘录笑话和生活常识来补,一张小报给他办得有声有色。
经过与司空见惯的交流,吕品开拓了思路,专门到论坛上去搜集网友写的精彩
文章,转载过来,效果很不错。司空见惯也经常写些风花雪月或者暗讽时弊的稿子
来投,因其本身隐晦古怪的风格,加上吕品的帮忙,畅通无阻,一个月靠稿费也有
几百的收入,皆大欢喜。系领导和校领导都察觉到校报的变化,对吕品赞赏有加,
任札发现事与愿违也无可奈何。
校报编辑部对面是法律服务社办公室。法律服务社是法律系牵头组织的一个公
益团体,号称汇聚了全校的法律精英。这个团体活动很频繁,经常上山下乡——上
山是去旅游,下乡是去传播法律知识,顺便旅游。
3 月5 日,学雷锋日,法律服务社又组织了六十多名法律志愿者到一个偏远山
区去宏扬“法的精神”,来回三天,旅途费用全部由一家矿泉水公司赞助,条件是
他们每个人必须穿统一的衣服、鞋、帽,背统一的包,上面都印着广告。
吕品也凑了个热闹,其实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的,他一上车就与邻座的美貌
女生搭讪:“法律援助这么严肃的事情,居然也有佳人相伴。”
张鸯嫣然一笑:“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要转两次车,从这个市到另一个市,然后从市到县,再从县
到乡,最后从乡步行入村。到达县城时,天色已晚,大队人马出了火车站,开始找
落脚点。女生们一致认为车站附近的旅馆都不安全,要求去城区。为了节省开支,
他们选择了“11路车”。
带队的是个白面书生,为了排解行走的乏味,一路上不停地卖弄专业知识,从
西塞罗谈到孟德斯鸠,从《乌尔纳姆法典》扯到庞德社会法学,弄得一帮小女生对
他崇拜无比。他大大咧咧地冲到路边招出租车,被吕品一把拽了回来。
白面书生正要发怒,一辆奥迪飞驰而过,但他还是有话说:“粗鲁,说一声不
就行了。”
吕品说:“我对你的反应速度不是很乐观,不想你不明不白地葬身车腹,给我
们原本快乐的旅程增加什么负担。”
白面书生嘴还挺硬:“怕它?来撞好了。”
吕品冷笑道:“那是,车能把你怎么样,可我们也怕你把人家车子撞飞了,赔
不起。”
又走了一段路,他们便发现这是一个高度发达的城市,至少有两条非常可靠的
证据:
一、该城的公路基础设施建设相当完善,因为从所有机动车的行驶速度来看,
这里的每一条路无疑都是高速公路;
二、该城的保险业也异常繁荣,否则司机们不会都那么勇往直前,而行人们也
不会都那么视死如归。
刚才还在远方山梁上遮遮掩掩的夕阳忽然消失,他们总算走到了市区,只见一
群人挤在墙角围观着什么。初来乍到的好奇促使他们也凑了上去,原来是一个兜售
丝袜的小贩。
为了向人们展示丝袜的韧性,小贩穿上一只“蜘蛛牌”丝袜,然后取出一根钢
针在丝袜上划来划去:“你们看,怎么刮都不破。”说话间不小心用力过猛划到了
脚,鲜血四溅。
此人面不改色:“看!腿都破了袜子还是没破!”于是旁观者纷纷掏钱购买这
种钢丝袜。
白面书生找到一家象样点的宾馆,让几十号人看到一线光明。不过光明的前途
总要经过曲折的道路。他们穿过一座破败的石桥,沿着一条黑黝黝的臭水河的河堤
跋涉了近十分钟,才看见一座十层楼公寓。原来这是某工厂盖的职工家属楼,似乎
由于房屋质量问题,没人敢住,后来修补一番,改成了宾馆。开了有三年,虽然墙
壁的裂缝从一楼一直划到五楼,地基也下陷了二十公分,可它就是没塌,可见当初
所谓的质量问题纯属污蔑。
这家宾馆的一楼设有美容院,里面的小姐们对美容一窍不通,满脸的脂粉被风
一吹便与灰尘一起四处飞扬,开口就叫老板,伸手就要百八十。
客房据说配备了电视、空调和淋浴设施,看来可以好好休息一夜了。或许由于
语言的地域差异造成了误解,实际情况是:电视虽然有几十个频道,却只有同一个
节目——雪花点;空调虽然能运行起来,却只知道把空气往外抽——排风扇的改装
版;淋浴设施虽然齐全,却出不了水。
十几个人聚在吕品的房间打发漫漫长夜,有的在打牌,剩下的围在床边聊天。
吕品和张鸯靠在沙发上看漫画书,爱不释手。然后有人提议轮流讲鬼故事,这是平
时临睡前寝室里常举行的活动,主要作用是让想睡的人睡不着、不想睡的人更睡不
着。这个类似七夜谈的提议获得通过,然后第一个人讲的是一个与电话有关的恐怖
电影。
气氛刚营造起来,尖锐的电话铃声忽然在耳旁响起,吓得大家一阵尖叫。还是
张鸯胆大,拿起了话筒。
电话那头是个娇滴滴的陌生女子,一听见张鸯纯正甜美的女中音,便悻悻地骂
道:“妈的,又让个臭三八抢先了。”
这个插曲可算是当晚最精彩的笑话,惟独领队白面书生一直没弄明白。第二天
早晨刷牙的时候,白面书生忽然噗嗤一声喷了一镜子的牙膏水,然后扶着洗漱台笑
了一分多钟。
虽然这座城市留给他们许多有趣的记忆,他们还是不得不赶快启程前往旅途的
终点,因为据说以最快的速度到那里又将是黄昏。
事实上深夜才到,对付着休息了一宿,第二天法律服务社就在村口搭起一个大
舞台,周围围满了好奇的老乡们,巴巴地望着正襟危坐的学生们,大眼瞪小眼。
半个小时后,一位老乡终于开口低声问旁边的人:这帮娃子咋都不跳不唱哩?
被问的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胸有成竹地答道:你懂个球,这叫哑剧!
后来才知道是乡干部预报错误,将他们说成了大学生歌舞表演团。也难怪,每
年这样的团都有好几拨,难免造成思维定势,何况许多女生把这当成一次农家游,
打扮得花枝招展,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明星。
真正忙的人不多,张鸯和几个女生一边把准备好的传单发给每个围观的村民,
一边逐字逐句地解释。吕品带着几个校报的记者的就负责拍照。做完这些,法律援
助基本上就结束了。
最后白面书生象征性地问了一遍村民们:还有啥问题啵?
底下悉悉索索了一阵,没人提问,不过人群最前面的几名妇女似乎在讨论一个
非常深刻的问题,那就是“法律援助到底是做啥子用的”。
临走前一晚,法律援助队回到乡里,在乡政府受到了热情招待,杯盘狼籍。这
个乡怎么看都是贫困乡,招待起来却一点都不含糊,乡干部也一个个看上去富态十
足,也许是部分先富的。
校报上很快刊登了有关这次活动的报道和照片,描写晚餐的那段文字在经过任
札之手时,被他自作聪明地添了一笔:
席间乡长激动地握住一名同学的手说:“你们给我们带来了法律和知识,让我
们受益匪浅啊!”
而事实是,负责接待的乡干部在喝得七扭八歪的时候,拍着白面书生的肩膀激
动地说:“现,现在的,的大学,生……酒,酒,酒量真他,他妈牛!”
跟任札讲董狐之笔,无异于对牛弹琴。吕品知道真相却无能为力,抗议和批评
都如同拳头砸进棉花堆,他只是担心这种风气会把校报带进一个黑洞。
不出所料,记者们欣赏了经过任札“润色”之后的报道,真的受益匪浅,并将
学会的技巧充分运用到实际工作中去,以丰富的想象力将校报成功转变成一份科幻
刊物。后来这些人凭借在大学报社的工作经验纷纷跳进了地方报社。再后来,吕品
不再订任何报纸。
不过这类记者还算比较尽心尽职,因为起码是自己动了脑筋。真正令人痛苦的
是,当一个朋友兴奋地向吕品推荐某报新刊登的一篇精彩“原创”文章时,他却发
现那其实几年前早就在其他杂志上发表过了,只是署名不同而已。虽说天下文章一
大抄,如此明目张胆原封不动地抄还是很令人作呕。
在这一点上吕品相对苟同另外一些盗文者的做法,那就是套用原文的情节和叙
述手法,然后加以微调,比如将所有角色改头换面,将早晨改为黄昏,将东六路改
成北大街,等等。这样至少换了一锅汤,有了自己的文字,大多数读者看起来顶多
也只是觉得似曾相识,很有亲切感,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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