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得知吕品要为了初恋远赴首都,司空见惯钦佩万分:“我一定要将你这故事写
下来,流芳百世。”顿了顿,他又面露难色:“不好写啊,不好写。”
吕品说:“放心,我不会追究你侵犯隐私权的法律责任的。”
司空见惯说:“我不是指这个问题,难的是你什么都没干哪!”
吕品问:“要干什么?”
“你看现在流行的爱情故事,总是要干出点什么的啊,比如偷个吻,流个浪,
私个奔,同个居。这样编辑才会重视,观众才会有兴趣嘛。你说你跟哲学家一样空
想个十年又有谁看得明白呢?总不能让我光写你的思想活动写成《尤利西斯》吧?”
“这不还没发展到那些阶段嘛。”
“要不这么着,我把女主角写成个绝症或者被拐卖到非洲某部落然后你去营救,
或者说男主角在去北京探望她的过程中火车失事,只要你点个头,这也能成为一部
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小说。”
“太缺德了你,都照这么写,每年要被作家们写死多少人哪?”
司空见惯委屈道:“我也没办法呀,作者写东西最低的愿望不就是为了能发表
嘛?要发表就要过编辑那关,编辑们只对销量负责,销量又取决于观众的喜好。你
能拗得过观众的喜好吗?你再看时下最火的作品,哪个没激情片段?哪个不死去活
来?”
吕品提醒道:“可这绝症都被人写遍了,跟别人写成一样的也没新意吧?先天
性心脏病和红斑狼疮是绝对不能再写了,观众早都看成这两科的专家了。”
“是啊,这真是一个难点,我写之前还要去翻翻医书,看看还有没有别人没写
过的新玩意。”
“还是算了吧,别把女的写那么惨了,跟诅咒有啥区别。我这不就要去北京了
吗,我一定干出点什么,好让你有东西可写。”
司空见惯总算同意笔下留人:“那就全指望你了,争气点,这次要是干不出点
啥就别回来了,躲到山里当个北京人得了。”
“这也算个看点,你就写写某某痴汉追女未遂,羞愧之下退化为类人猿,啸聚
山林竟成当代美猴王。绝对是个魔幻现实主义经典。”
“美得你,我才不写《西游记》的续集,给你出两个有用的点子,到了北京啊
搞浪漫点,轰动点,先到北京人民广播电台,对着全城百姓朗读你给她写的情书,
每天三遍,念到大家三餐无欲,集体减肥了为止。然后联络各大媒体,开个新闻发
布会,宣布你将进行爱情长跑。接着开始跑,从故宫门前出发,跑遍九大门,跑出
五环,沿着京广线一直跑,跑到广东向西拐,过海,一直跑到海南的天涯海角。这
就算功德圆满了。”
吕品望着墙上的神州地图,说:“那我也差不多了。你当我是阿甘呢?”
临走的时候,司空见惯搂住吕品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兄弟,我的初恋是夭折
了,不过我不后悔,这年头纯粹的爱情不多,不要让它绝迹了。”
吕品备受鼓舞,握住他的手:“真爱无敌,与君共勉。”
吕品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下这个论断为时过早了。当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听到
了自进入大学以来最意外的消息——宋颖哲与叶斯水分手了。
这件事有一点点预兆,上次杭州游玩回来,叶斯水便不再经常出门,电话也明
显减少。但谁都没想到,这一对璧人也会分道扬镳,他们一直都是校园爱情的传奇,
不仅美貌与气质堪称经典,而且恩爱的程度也属罕见。二人相敬如宾,事事都有默
契,这种关系如诗如画,令人神往。
唯一不“神往”的就是叶斯水的父母,他们是门当户对结合到一起的,生活美
满,所以坚信所有不门当户对的结合都是不美满的,没有前途。叶斯水的父亲是个
医生,母亲是个律师。宋颖哲的父亲是个工人,母亲下岗。如果搁朝廷里头,一个
是呼风唤雨的中央大员,一个就是艰苦朴素的地方办事员;如果放动物世界中,一
个是高贵华丽的孔雀,一个就是居无定所的候鸟。且不说飞鸟和鱼的恋爱有多么不
切实际,孔雀跟候鸟那也不能呆一块去。
叶斯水为这事没少和父母闹别扭,单从感情上来说,他是很坚持的,而且还有
那么多同龄人的支持,精神力量无穷。不过叶斯水的父母能有今天的成就,显然不
是普通智商,除了没有给过好脸色外,他们也没太为难儿子的女朋友。他们很清楚
年轻人好比一个弹簧,强压只会激起同等力量的反弹,但如果把他拉长,他的弹性
也就慢慢失去了。
他们越来越关心叶斯水的学业,前所未有地支持他的理想,他从小就想成为一
名外交官。要当一名外交官,仅仅外语本科毕业显然不够,叶斯水在父母的启发和
鼓励下决定考双学位,这样毕业后可以到另一所大学再念一门专业学科,双学位在
社会上的地位不亚于硕士,却比读硕士容易得多。这个名牌大学要慎重选择,如果
在首都显然有不少优势,叶斯水看上了北京外国语学院。
当他把这个抱负告诉宋颖哲的时候,她已经意识到他们的关系即将走到尽头。
宋颖哲的父亲身体不好,家庭情况也要求她大学毕业尽快工作,她不可能再到北京
去陪叶斯水读四年书。四年生活能改变许多东西,尤其是感情,更何况是四年大学
的生活,还是相隔千里的生活,可谓荆棘丛丛。不过以他俩深厚的感情基础,距离
和时间也许都不是问题,但宋颖哲的担忧基于对叶斯水的极度了解,以及对爱情的
深刻领悟。叶斯水是个执着的人,对事业和理想也是如此,双学位不是他的最终目
标,只是起点,他会在这条光明大道上越走越远;同时真正的爱情不能是牵绊,不
是自私的占有,而应给对方最大限度的支持,该放的时候不能强留,那会让感情变
味。所谓顺其自然,为了对方去接受自己所不愿面对的事,就是自然。大部分人无
法做到,宋颖哲属于那一小部分。
叶斯水的父母终于创造了一个兵不血刃的成功战例,他们知己知彼,深谋远虑,
充分利用事业与爱情、时间空间与爱情的矛盾,战略高手会借势,而他们属于高高
手,不仅借势而且能造势。
在这场斗争中,二老熟练运用了三十六计:诱导叶斯水去北京,是为调虎离山
;表面上看是给了他更自由的天地实际上对爱情是一种束缚,是为欲擒故纵;让他
们往返奔波于两地之间静观其变,是为以逸待劳;在客观环境的重重障碍下这对情
人自然会起一些矛盾,是为隔岸观火;在经济与精神双重支持的表象下暗藏着拆散
二人的图谋,是为笑里藏刀;京城大学里美女如云诱惑不断,必然会出现美人计,
这也是最直接最致命的。
姜毕竟是老的辣,在儿女私情与父母之命的斗争历史中,自古前者鲜有赢家。
宋颖哲先提出了分手,免得将来他先提。虽然还不明白她的解释,叶斯水也放
不下前程,有个太聪明的女朋友也是件很郁闷的事,自己将来会做什么都被对方算
得一清二楚,自己却一无所知。
叶斯水是个很理性的人,没有太难过,或者说是没有表现得太难过,只是专心
投入到复习迎考中去了。王梓对小舍说:“好好学学人家,怎么打碎牙往肚里咽,
别每次失恋都搞得鸡犬不宁的。”
小舍白了他一眼:“没空,我要上班去了。”
所谓上班,只是勤工俭学,很难想象这个曾经拥有近十万财富的小伙子转眼又
去替人打工。生活就是这么直白,让你干嘛你就得干嘛。小舍四处找事干,无非是
为了给毕业前的实习筹措路费,因为外语学院要求学生毕业前都必须实习一次,有
一定的学分,学分的多少根据实习的档次和质量而定。质量容易理解,档次指的就
是实习单位的好坏,这个势利的学校对此非常重视,比如在一家外资企业当翻译的
和在一家乡村小学当英语老师的两个实习生拿着相同的评语,所得的学分,前者比
后者就高好几档。不同的外资企业根据效益不同也分档次,校方的想法是学生的实
习也能给学校带来看不见、数不清的经济效益,鼓励毕业生们多到有钱的单位去实
习,一来可以扩大学校的影响力,二来将来可以多拉赞助。因此一到快实习的时候,
市里的各大企事业单位都能见到外语学院学生们的身影。这座城市有那么多大学,
实习单位无疑供不应求,周边地区又不发达,于是学生们纷纷向远方发展。
远了就有个路费问题,外语学院为了鼓励到好单位实习,也还算讲点道义,给
每个实习生发了实习补贴。按理说,有补贴了,小舍又何必去打工呢?这件事要这
么理解,比如一个小朋友口渴,想喝雪碧,可是爸爸只给他一块钱,那他只有喝矿
泉水了。学生们不是小朋友,都有赚钱能力,所以要喝更好的水,就先去弄钱。这
个补贴制度刚实施的时候,有一位实习生还没问清楚补贴是多少,就高兴地跑到广
州一家国际英语学校实习起来,回到学校一领补贴傻眼了,因为他来回坐的都是飞
机,补贴却只有二百。一趟实习倒贴了两千多,还不如跟旅游团去香港玩一圈。
小舍想到武汉去实习,算算路费也差不太多,随便打几天工就可以,以前他也
在酒吧混过,但那里现在已经有了接替者,何况那份工作太辛苦。于是小舍找到本
地一家体面的律师事务所,打个下手不需要什么技术。似乎是缘分,他很受经理的
器重,被安排在一个无比重要的岗位,从此挑起了打扫卫生并替大小律师们端茶倒
水的重任。表面上看这与他所学的专业不搭界,然而他深信:大人物都是从小事做
起的。
他白天负责所里的杂务,夜里就修理大小电器和坏了的桌椅,因此得到了比一
般工作人员多得多的学习机会,不仅掌握了电器维修和木工技术,而且在擦桌、拖
地、搬运、垃圾处理等无人问津的边缘学科有了较深的造诣和独到的见解。
为了涉足更广阔的领域,小舍在一个自以为最恰当的时间与场合,勇敢地向老
板建议:“您不能总让我打杂。”
老板真诚地望着他:“放心,不会的。”
然后小舍被辞退了。
小舍又发现推销员是个很有意思的工作,可以随便敲别人的家门,碰到志趣相
投的说不定还可以一起谈谈哲学和人生,便毅然干起了推销。
销售商给了他一小箱鞋油,让他交了价值相当的押金,说是防止他携货潜逃。
然后小舍开始上街四处寻找穿皮鞋的人,却发现一个矛盾,那就是皮鞋很脏的
人都没有擦皮鞋的习惯,而皮鞋很干净的人又肯定常备优质的鞋油,两者都不需要
鞋油。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几天下来,他才卖出不到十盒,其中还要特别感谢一位
替某公司老板开轿车的司机,他为了掩盖被墙壁蹭破的车身而买走了两盒鞋油。
最后小舍拿着卖不掉的鞋油去找那位销售商,结果人影都找不着。于是小舍成
了这箱鞋油的最大买家。
经历了两次挫折的小舍决定放弃高贵的律师和有趣的推销,从社会底层做起,
为了挑战自我,他放下架子,来到一家餐馆打杂。
餐馆的经理对知识分子非常重视,一听小舍是大学生,毫不犹豫就让他当起了
服务生——这其实是很高的待遇,一般打工仔都是要先通过面试并且只能刷盘子的。
后来小舍了解到这家餐馆的十八名服务员中有五个大专生,十一个本科生,还有两
个是研究生,危机感油然而生。
不幸的是第一天上班就有顾客将他告到了经理那里,原因他发现小舍端菜上桌
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菜汤。这本不是什么大错误,但他便“没食欲了”。小舍对这种
苛刻的指责感到愤怒,恨不得立即跑到厨房拿条猪大肠来勒死那家伙。
结果经理没有给他机会,当场宣布调他去刷盘子。小舍的积极性遭受无情打击,
产生的直接后果是餐馆中盘碟的数目急剧减少并且顾客们经常在用餐后频繁上洗手
间。
为了给上帝们一个交代,也为了节约草纸,经理果断地解雇了小舍。
小舍历经磨难才发现赚钱最好的办法是勤俭节约,遗憾的是他已经没什么钱可
以用来节约。同时他也发现原来到酒吧唱歌才是最轻松的事,而且那还曾经是他的
兴趣,可惜的是现在他已对任何事失去了兴趣,包括谈恋爱。他深有感触地对吕品
说:“越接近生活的真相,就离趣味越远了。”
吕品不苟同,也没反驳,在他的思想里,趣味与生活分不开,任何事情都应该
可以变得有趣,但他也渐渐发现,很多时候自己和周围的人更像木牛流马,僵硬地
跟着大队伍做着相同的运动,毫无趣味却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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