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换了辆出租车，司机听了吕品的遭遇，告诉他：“你撞上黑车了，八成没有牌
照，有也是假的。这种车平时很少见，夜里才多一些，能碰到你还真够运气。”
半小时后，吕品风尘仆仆地站在了梁淑纯学校的门口，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
梦想过无数次。如今成为现实，只是看着校门上烫金的校名，他的心跳都快了起来。
这所大学的管理很松，陌生人也能随便进出，吕品来到校招待所，发现果然比
火车站旁边的便宜多，而且很正规。
前台办理住宿的小姐很善于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吕品是外来的：“你是学生
的亲属么？”
吕品眼睛一亮：“亲属是不是可以优惠？”
她说：“六折。”
吕品喜出望外，得寸进尺：“那近亲能四折不？”
她忍不住笑了，心情好就容易说话，最后给吕品按五折算。登记的时候，吕品
把自己写成梁淑纯的表哥，为了验证是否属实，这位小姐问了个很有难度的问题：
“这个梁淑纯是哪一届哪个班哪个宿舍的？”吕品倒背如流，顺便夸道：“你们这
里的登记制度真单纯。”
他本来还想冒充韦钧紫的叔叔，可惜不知道那小子在几号宿舍。
招待所条件不错，吕品洗完澡，上床看了会电视，节目似乎都比大西北的好看。
一想到梁淑纯就在附近，他就会情不自禁地心潮澎湃起来，这一夜他都在为见到她
之后该说些什么而辗转反侧。
天刚蒙蒙亮，吕品便活力四射地从床上跃起，干脆利落地穿戴整齐，洗漱完毕，
朝手腕和脖子上喷了几下古龙水，箭一般冲出房门，直奔希望而去。
首都的朝阳格外鲜艳，吕品的心情更多彩，一路上逢人便夸，从招待所的清洁
工到服务小姐，从外国教师到普通学生，从晨跑的老人到嬉闹的小孩，还有一个与
情人在小花园卿卿我我的膀大腰圆的壮汉。吕品毫不吝啬地赞美道：“哥们长得跟
任札似的。”
每个人都很开心，惟独这家伙不领情，甩开情人来追吕品，骂骂咧咧没追上。
眼前就是女生公寓，在吕品看来，这便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胜过世界小姐的
竞选舞台；这也是世上最纯洁的地方，不亚于任何一座修道院。此刻他的头脑中思
绪翻腾，一片混乱，根本没去考虑这比喻是否恰当，只知道前面这座楼房已是整个
宇宙。
激烈的奔跑让他气喘吁吁，却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似乎感觉到，在这幢楼的某
个角落，有一道等待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仿佛言情小说中描写的那样，梁淑纯心灵
感应般地出现在某扇窗户前，两人相视一眼，望穿千年。
吕品闭上双眼，看见天空中一群不知名的美丽鸟儿掠过楼顶，大片的云朵变换
着形状快速移动着，在晨曦的照射下泛着淡黄的光，清新碧绿的树叶挂满枝头，一
个个美丽的女孩笑着从他两旁飘过。睁开双眼，一起依然，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她近在咫尺了。
咫尺之内，有一位大妈。大妈脸色不好：“找谁呢，傻站在这里影响交通。”
吕品回过神来：“恩……418 寝室的梁淑纯，我找她。”
大妈一边嘀咕“又是找梁淑纯……”一边对着话筒呼叫：“418 ，梁淑纯；418
，梁淑纯。梁淑纯，有人找。”
“不在不在。”里面传来几个女生异口同声的回答。
吕品一愣，虽然人不在宿舍是很正常的现象，但他却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大妈
在一旁催道：“嘿，人不在，人不在听见没？你还要找谁？”
吕品怅然：“怎么会不在呢？要不阿姨您让我上去看下吧。”
“什么？让你上去看下？看什么看？这就让你上去还要我干什么？你这小青年
表面上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怎么也用这么低级的借口？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就
休想进去半步。”大妈嫉恶如仇，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吕品连连道歉，嘴上说“这就走”，脚却不听使唤地朝前迈了一小步，只是想
见梁淑纯的急切心情造成的条件反射。
大妈执法如山法不容情：“喂喂！当我的话是耳边风怎么的？上一个硬闯公寓
的小流氓被我一棍打成了铁拐李，还在医院躺着呢，你怕他寂寞是不是？”
吕品这才清醒，河东狮吼还算小麻烦，河东狮咬就不得善终了，迅速转身，一
口气跑出一千米。
一千米之外，有个带公用电话的报亭，吕品拨通了418 寝室的电话，接电话的
是个声音粗犷的女生：“找谁？”
吕品吸取了刚才因为紧张而被人怀疑的教训，理直气壮地回答：“梁淑纯跑哪
去了？跟她说好了一起吃午饭的。”
果然粗犷变成了平和：“哦你是她朋友啊？她老早不在这里住了。最近也没来
过。”
这又大出吕品的意料之外，还夹杂着一丝不安：“那……那她搬哪去了？”
对方立刻警觉起来：“你不是她朋友么？怎么不知道她现在住哪？”
吕品只好恢复强硬的口吻：“谁说过是她朋友了，我是她一个远房表兄。出差
路过这里来看看她，她啥时候搬的？现在跟谁住一起？”
对方一听是长辈，便谨慎地答道：“她搬出去大概六个月了，现在好象是一个
人住。”
吕品自言自语：“一个人住外头干什么，宿舍不挺好？”
那个女生积极地解释道：“宿舍不方便哪，她现在是小名人。”
“什么？小名人？”吕品发现今天真是意外不断，纳闷不已，随手翻开一本杂
志。清新的书香随着翻动的纸张弥漫开，电话那头还没回答出来，吕品已似乎被什
么电了一下，全身的神经抖了一抖。他慢慢翻到封二页，一幅全版的广告照片，那
个他日夜思念的面孔赫然映于纸上。
电话里说什么吕品已听不清楚，他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这个广告上。这是他见
过最完美的广告，不仅因为创意完美，更是因为选择了完美的模特。画面中，梁淑
纯气质清新，身材高挑，梳了个可爱的短发，略显凌乱却酷劲十足，上身着一件简
单的白色荷叶边T 恤，腰间搭一条宽大的腰带，配上咖啡色短裙和长筒皮靴，显得
分外妩媚，她那特有的俏皮微笑和甜蜜酒窝更为广告增色不少。
与十年前运动场上初见的那个少女相比，此刻的梁淑纯已是个成熟的女孩，自
信而且高贵，迷人又颇具内涵，总之是从一种完美到另一种完美。
一时为梁淑纯的美所震撼，吕品完全忘记了她成为广告模特这件事本身。买下
这本杂志，他回到招待所反复欣赏了大半天，才想起她的舍友说的“小名人”。
“她已小有成就了，找到了自己的舞台，可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吕品想
着这个问题，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怎么也睡不着，便起身到楼下走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对貌似情侣的人，女的不知道是谁，但那个男的
即使化成灰，吕品也认得出，正是当年向吕品灌输“淡泊、寡欲”思想而后对梁淑
纯先下手为强的韦钧紫。韦钧紫见到吕品更是吃惊，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神扑朔迷
离，旁边那女孩看得心里很忧伤，还以为韦钧紫不仅仅喜欢女人。
韦钧紫不愧是个重情义的好男儿，在美色面前还是以老同学为重，他让这个女
孩先到房间里去洗澡，自己陪吕品到楼下的咖啡厅叙旧。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关于各自学校的情况，话题便转移到梁淑纯的身上。
吕品先开的口：“你们分手了么？”
他已经暗中蓄势，只要他说还没分手，就先给他一拳，这小子带个女孩来招待
所自然不是为了辅导功课。
韦钧紫很明智地回答：“我们分手很久很久了。”
他连说两个很久，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移情别恋的合理性，但在吕品听来好象
是讲童话，他嘲讽地跟着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
韦钧紫有些尴尬，决定转移重点：“她本来勤工俭学，兼职去当模特，没想到
一下出名了，广告拍了好几个，封面做得更多。”
吕品笑道：“这么厉害呀，她有现在的成就看来还要多亏了你这些年的关照和
培养咯？”
韦钧紫不傻，越听越尴尬，继续刺激吕品的神经：“她现在跟一个很有名的摄
影师谈朋友，人也搬出去跟他住了。”
吕品冷冷地盯着他：“你看见他们住一起了？”
韦钧紫说：“这哪能，屋里的事我也不能看得到呀，但她搬出去住，既方便拍
广告，又方便了某些人去看她，我看那摄影师八成是去过的。这家伙可有能耐了，
第一次见到梁淑纯就把她推荐给大品牌的厂商，她几乎所有的广告和封面都是他给
拍的。这伯乐不光会看千里马，恐怕对千里马还很有想法。你想，有哪个男人会这
么无私地帮一个美女？又不是她亲戚，能无所图么？”
吕品听着他满口怨气，却也无法完全否认他的推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那你们，究竟是谁先提出的分手？”这个问题看似不经意，却很有逻辑，因为以
韦钧紫的家境，养活十个大学生也不成问题，还能养得白白胖胖的，那么梁淑纯这
个以理想和学业为重的女孩，也完全没有必要去勤工俭学靠拍广告赚钱。唯一的解
释就是他们先分了手，韦钧紫的回答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测：“进大学没两年，我就
发现她跟我根本不适合，她是个很自我的人，还很喜欢批评我一些小缺点，又没有
生活情趣。一个礼拜看不了一场电影，成天泡在自习室。要知道我对学习很有天赋，
不需要那么刻苦也能混出好成绩，何必要天天陪着她闷在屋里看书？我们啊，就是
俩平行线，根本没交点。”
吕品斜了他一眼：“怎么没交点？高中一毕业不就交上了？”
韦钧紫纠正了这个说法：“那只是交叉的两条直线，一次相交之后越走距离越
远。”
吕品认为没有必要跟他讲什么爱一个人就要包容她的缺点和支持她的信念理想
之类的道理，只是简洁地概括了六个字：“你就是一头猪。”
韦钧紫脸憋得通红：“你怎么骂人？”
吕品耐心地解释道：“别误会，这个猪，不是猪头的猪。”
韦钧紫问：“那是什么？”
吕品慢条斯理地说：“是猪狗不如的猪。”
想见的人迟迟见不到，不想见的人倒见了个够，吕品郁闷地回到房间，这一夜
又无法入眠了。他想了半夜，写了半夜，一气呵成，写了满满一本芳香信纸。从最
初的相遇到第一次心动，从打扫厕所写到乞丐，从上学路上的小桥流水写到远隔千
里的思念与坚持，想到哪写到哪，写尽所有的心情与梦。最后一段他写道：
很高兴现在有一个爱你的男朋友在你身边，对我来说，你与谁在一起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能永远快乐幸福，我相信你的选择，希望他会代表所有喜欢过你的人好
好照顾你。我从未奢望过能得到你的爱，写下这些只为了让你知道曾有一个人如此
爱你，这份感情本无退路，所以我会一如既往地牵挂你，为了不给你已有的幸福造
成牵绊，请你在开心的时候把我忘记，但一定记得在不开心的时候把我想起，便不
必再惧怕风雨。
写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吕品舒服了许多，神清气爽，身心舒畅。他把这封厚
厚的情书封入信封，才昏昏入睡。第二天一大早，他在校园里四处搜寻，好不容易
才找到一个看上去很天真很单纯的低年级小丫头，慈眉善目地把她请到冷饮店，给
她买了支哈根达斯，还没有哪个女孩能抗拒它的诱惑。在她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吕品告诉她：“这个不能白吃，你要帮我去送一封信。”
小丫头目光单纯地说：“恐吓信？”
“不是，是给一个女孩的，只要送到女生十一号公寓418 室，再让她们转交给
信封上所写的那个人就可以。”
小丫头兴高采烈地接受了这一使命，吕品端详着她，确信此人真的吃高兴了，
肯定会不辱使命之后才放心让她出发。
信使刚跑出没几分钟，他便后悔了，因为他发现这封信会让梁淑纯在道义上很
为难，他的本意只是让她知道这份感情，毫无横刀夺爱的意思，但梁淑纯是个善良
又重感情的好女孩，看了这封信以后会很伤心很尴尬，这不是他所期望的结果。
爱她，自己知道就足够了。吕品的爱情哲学又一次得到升华，他急忙起身去追
信使。跑到女生公寓附近，他一拨电话到418 寝室，接电话的女生说：“什么信？
没见啊。”
完了，这玩意也有人贪污？吕品心想那小丫头出发有一段时间了，莫非跑错地
方了？他没别的好办法，只有先在女生公寓楼下等着。果然不出一会儿，拿着信的
小丫头一蹦一跳地出现在视线中。
吕品笑眯眯地拦住她，向她要回那封信，说不用送了。谁知小丫头嘴一撅：
“不给不给。”
吕品纳闷了：“这是我写的，收信的人也不是你，你留着有啥用啊？”
小丫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刚看了信，写得真好，跟电影一样，老感动了，特
别是最后一段，看得我都快哭了。”
“什么！你偷看我的信啊！”吕品直懊悔高估了她的责任心，低估了她的好奇
心。
小丫头不以为然：“情书看看有啥关系嘛，你都敢爱来爱去，敢说肉麻的话，
还不敢让人看？”
吕品反驳道：“怎么看出肉麻的？我可是出了名的含蓄。”
“看懂了还是看得出的，”小丫头挥挥信封，“反正你也不打算送给那人了，
我就收藏了。以后哪个男生给我写情书了，也好拿来做比较，不如这封好的一概不
接受。”
吕品不禁又仔细看了看她，不过十七八岁，叹道：“如今的未成年少女，唉！”
不过他马上有了主意：“这样吧，我再请你吃一客哈根达斯。你把信还给我如
何？”
小丫头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吕品才离开北京，他利用一天的时间收集了所有能收集到的有梁
淑纯照片的杂志报纸，整个旅程中，他都在反复欣赏它们。
回到学校宿舍，舍友们听完他这段离奇的经历，无不惊叹：“你就这样空手而
归？跑那么远去，人都没见上一面，话都没说上一句，甚至情书都没送出去，就完
了？”
吕品高深莫测地答道：“趁兴而往，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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