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回到宿舍楼,夏柳和王梓都知趣地先上了楼,吕品正准备跟孙宁凌道声晚安走
掉,她却问:“怎么不打算送我回我住的地方么?记得你以前可有绅士风度了。”
吕品面露难色:“送你回去没问题,就怕找不到车回来了。”
孙宁凌说:“这还不简单,我再送你回来嘛。”
吕品点点头:“办法是好,可就怕我们这么送来送去,到明天早上也没一个能
睡下。”
“呵呵,你就不想到我住的地方去参观一下么?”
“在哪旮旯?”
“比较远,但是环境好。”
“一个人住?”
她故作生气:“多余一问,有人一起住我还跑大西北来干嘛?”
吕品迅速转移话题:“你这书念的,真是享受。”
“享什么受啊,我这无聊得跟陪读差不多。”
“哪个没心没肺的人?真不值得陪。”吕品把自己批了一通,以平息她的怨气。
“人无情,我不能无义。你也有好久没尝到我的手艺了吧,明天来我这里,给
你改善生活。”
“我觉得你可以把咱学校食堂买下来,改善所有人的生活,功德无量。”
“我不是慈善家,我只懂对一个人好。”孙宁凌调皮地拍拍吕品的头。
吕品批评道:“没规矩!男人头,女人脚,许看不许摸。”
孙宁凌说:“难道你从来不理发?不理发也要吃饭,明天中午就把你的胃交给
我吧,我亲自下厨。”
“难得,我还以为你跻身贵族阶层之后,就把这一技之长给荒废了。”
“优良传统怎么能丢,我这叫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贤良淑德,贤良淑德。堪称千古女性之楷模。”吕品此刻满脑子都是美味佳
肴。
“那我中午来接你。”
“我自己打的去,这么招摇的车老往这里开影响不好,别人会认为我被富婆给
包了呢。你只管把菜做好就行了。”
第二天吕品一觉睡过十二点,早饭中饭二合一托付给了孙宁凌。照着电话里她
说的地址,出租车一路开到工业园区的某个角落,眼前的小区风景优美,服务设施
相当齐全,生活气息非常浓厚。孙宁凌在小花园恭候,一袭黑色连衣裙衬出无尽的
女人味。吕品没有做评价,但他的眼神已经宣布了这一造型的成功,孙宁凌暗自欢
喜。上楼梯的时候,他还彬彬有礼地让她走在前头,她高兴地说:“你一见到美女
就特别有风度。”
吕品保持了一贯的作风,绝不让人在言语中占上风:“误会。我是想如果楼梯
上有香蕉皮,让你先踩。”
孙宁凌又笑又气:“损吧你就。”
三楼便是她的住处,防盗门两侧贴着陈旧的对联,下联还缺了半张。“这是你
的作品?”吕品指着对联逗她。
“这房是全套租的,那是以前房东的墨宝。”
“难怪,我也觉得不太像你写的,一个错别字都没。”
门一开,竟是别有洞天,通体的纯白色墙面给人一种简洁明快的感觉,黄褐色
的地板透出一层古朴淡雅的气息,天花板上挂着米黄色布罩吊灯,如同一只倒垂的
大酒杯,宽敞的客厅正中摆着一套“U ”字型真皮布艺沙发,卧室和书房的墙上星
星点点地缀着小工艺品。“这都是我亲手设计的。”孙宁凌骄傲地说。
吕品很喜欢这种风格,他没想到一个直爽的姑娘也会如此心细,生活的格调与
品位与自己也如出一辙。她曾经使劲地怂恿他一同到校外租房,若早知是住这样的
房子,他还是很向往的。他没有将这淡淡的遗憾表现出来,而是貌似漫不经心地欣
赏着房屋的每个角落,走到墙角时,忽然发现几根细如蚕丝的东西,甚是惊讶:
“这个也是你设计的么?太经典了!看上去跟蜘蛛网似的,很有立体感。”
孙宁凌笑得差点岔了气:“哈哈哈,那,那就是蜘蛛网。”
孙宁凌熟练地做了几个菜,都是吕品最喜欢吃的。上菜的过程中,他已经偷吃
了不少,快完成全部内容的时候,孙宁凌问道:“你不来露一手么?好象现在的男
生多多少少都会做几道菜的,你可别谦虚。”
吕品厚着脸皮说:“我的绝活只有一个——吃,在吃的方面我的确很有造诣的。”
孙宁凌揪住小辫子不放:“还好意思说,这年头像你这样不劳而获的男生很罕
见了。”
吕品看在一桌美味的份上只顾说好听的:“这年头像你这样色香味俱全的女生
也属稀有。”
孙宁凌一巴掌拍掉他偷偷伸出的筷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有个汤没好呢。”
“汤就让它煮着好了,我们吃完饭再喝也不迟。”吕品已经迫不及待了。
“你懂什么,汤要在饭前喝,有减肥效果。饭后喝更容易胖,你瞧瞧你的肚子,
比以前大了多少,再胖下去看谁愿意嫁给你!”
吕品已经不止一次发现自己体形走样的危机,但与“玉体”横陈、触手可及的
美食的诱惑相比,那简直微不足道。他辩道:“不是有个调查报告说猪八戒才是女
生们心目最喜欢的对象么?可见现在已进入男人的盛唐时代,以胖为美了,我又何
惧?”
孙宁凌又神秘兮兮地诱惑他:“别说我没提醒你,这汤可不简单,是我从一个
西藏朋友那里学来的祖传秘方,藏药听说过没?可霸道了。这汤味道鲜美,甜中带
点苦,苦中又透着点辣,能清热解毒,凉血利咽,包治百病,没病还能强身,提高
人体免疫力,有效地预防咳嗽风寒,神乎其神。等下你吃饱了喝不下可别后悔。”
吕品不想错过这个比灵芝还强的奇药,硬是将食欲给憋了回去,然后和守望长
生不老药的秦始皇一样,眼巴巴地期待着“神汤”横空出世。
片刻,孙宁凌捧着一碗热腾腾、灰褐色的汤从厨房走出来,面若桃花,贤惠无
比。吕品郑重地接过汤碗,心情激动地喝了一小口,舔舔嘴唇,再喝一口,赞道:
“板蓝根!”
因为戏弄宾客,孙宁凌自愿罚酒三杯,她连红酒都准备好了,吕品今天心情非
常好,破例陪她喝了起来。他们时而回忆过去的甜蜜时光,时而展望将来的美好前
程,碰杯不断。
孙宁凌说:“为学校食堂的阴差阳错,干!”
吕品说:“为礼堂屋顶的告白,干!”
孙宁凌又说:“为特立独行的才子,干!”
吕品接道:“为心直口快的傻丫头,干!”
“为同床异梦的柳下惠,干!”
“为飞蛾扑火的杜十娘,干!”
“为孤藤老树昏鸦,干!”
“为莫名其妙的吻,干!”
“为一生难忘的大学时光,干!”
“为生不如死的陪你逛街,干!”
“为刻骨铭心的初恋,干!”
“为厚颜无耻的任札,干!”
……
……
……
两个人对对子般行云流水地喝掉了五瓶多红酒,孙宁凌的酒量如云似海,依旧
面不改色,如同会使六脉神剑卸除酒劲,喝了跟没喝一个样。吕品已经醉了,他扬
起空酒杯,最后说了句:“为好姑娘都有好归宿,干!”说完便倒在沙发上。
孙宁凌痴痴地望着他,自言自语道:“为有情人都成眷属,干。”她无奈地发
现,他与她的关系始终如卞之琳的诗句所描述的那般: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
人在楼上看你。
不省人事的时候,吕品觉得自己躺在棉花糖上,轻飘飘的无处着力,脊背阵阵
发凉;又似飞翔在峡谷之中,耳畔听得有人在歌唱,忽远忽近,悠扬清脆,不绝于
耳。这是那晚他最后的记忆。
阳光压得紧,吕品感到眼皮十分沉重,勉强撑开,只见自己一个人躺在舒适的
床上,身上穿着睡衣。他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四周和昨天晚上他进来时一样井然有
序。
孙宁凌正在阳台上晒洗过的衣裤,吕品走过去,一边帮忙一边说:“昨晚失态,
没给你添麻烦吧?”
“你可得负责,”她指着客厅的地板,“满地都是你的杰作,刚拖干净。”
吕品笑笑,眯起眼睛去看太阳,这是一个好天气。
几天后,吕品去长沙实习,孙宁凌也退了房子,不过没有跟去长沙,却跑到世
界各地游玩起来,还时常给吕品发短信打电话,分享她的旅途见闻。实习的时候,
吕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取得了平淡无奇的好成绩。一个月后,他开始忙活就业
的事,孙宁凌三番五次请他去她父亲的公司上班,都被谢绝。
也许是309 宿舍的风水不错,毕业前一个月好消息不断,先是叶斯水如愿进入
北京外国语学院攻读双学位,然后小舍参加公务员考试也取得了全市第十的好成绩,
被市中级法院录用。夏柳在老家开了间酒吧,替吕品他们实现了当初夭折的创业理
想。王梓成为一名中学英语老师,从此可以向祖国的花朵们一展他“歌后”的风采,
还可以为她们看手相。小宝最清闲,只等着九月份研究生院开学。
司空见惯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还谈了个女朋友,然后他带着这个女朋友和这
部小说的手稿跑到上海,四处寻找伯乐,只为出版。一个多月过去了仍无人感兴趣,
盘缠耗尽之际,他终于开了窍。第二天,司空见惯拣来一块硬纸板,用鲜艳的墨水
写了个介绍该小说的广告,然后当街脱光衣服,抱起广告牌,四处狂奔,边跑边喊
小说的名字,行人们见此壮举,无不奔走相告。十几分钟后,来了几个警察将他架
走。十几个小时后,各路媒体争相报道此事,一时传遍大街小巷。几天后,十几家
出版社给他来电来函,你死我活地争抢该小说的出版权。
张鸯参加雅思考试,获得了到日本公费留学的机会。罗尔多曾力劝她不要出国,
毫无效果,便转而劝她换到澳大利亚或新西兰去,因为日本发达的色情业让他很不
放心,不过他嘴里说出的理由是:“勿忘国耻,不可冒天下之大不韪。”
张鸯的回答是:“知己知彼,学夷之长以制夷。”
罗尔多没有被她这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观点和精神所感动,他只怕她一入虎
穴反而为虎生个虎子出来,于是誓死反对。他发现以死相劝实在太浪费,又改以分
手相威胁,然后她就跟他分了手。
登飞机前一小时,她才给吕品发了道别的短信。此时他正在宿舍里修改个人简
历,一听她要去日本,立刻抛开一切,手忙脚乱地冲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
机场而去。
离机场还有不到五公里的地方,有一个收费站。这是一个极不合理的收费站,
对于那些居住在机场旁的百姓们来说,他们每次从市区打的回家,经过这里都要交
十元过路费,等于被人挡住了家门,每次开门还要给那人钱;而对于乘坐飞机的旅
客们来说,这更是必经之路。其实这个收费站这些年的收入,早已远远超出了当初
修建这条路时所贷的款,市人大代表已不止一次提交了撤消该收费站的提议,却由
于某些原因迟迟未能见效。不满的村民们曾经操起锄头铁锹把收费站给砸掉过,但
很快又重建了起来,可见其根深蒂固。现在它挡住了心急火燎的吕品。
吕品这才想起自己出来跑得匆忙,没带钱。司机一看这是个坐霸王车的,也闹
了起来,吕品盘算着等到了机场再想办法把出租车的钱补上,而最紧迫的问题是这
十元钱不交就过不了关。司机不信任他,不愿意先垫这钱,收费员又是个严谨的中
年妇女,刚好处于更年期,双方僵持了十多分钟,司机耗不起,只好先替他垫了十
元,才得以放行。
他们来到机场的时候,张鸯的飞机刚好从头顶掠过,斜刺向天空深处。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吕品决不放过。他先乘来时的出租车回到学校,把往
返车钱结算清楚,然后立刻打电话给远在天津的孙宁凌,问她借五万,让她立刻汇
过来。孙宁凌没有多问,几分钟后吕品的帐户上就多了十万。吕品暗道:“这丫头
真不识数,五万和十万都分不清楚。”不过多了没关系,他只需要借用几个小时。
吕品到超市买了两个小旅行箱,取出五万现金,装进其中一个。接着他包下一
辆出租车,提着两只旅行箱坐上去,朝机场出发。转眼到了收费站,吕品让司机把
车开到那位中年妇女的通道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中年妇女很是兴奋,又可以
榨这小子十元。吕品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动作甚至有些缓慢,但只要是
在交钱,中年妇女也没话说,只能耐着性子等他递到自己面前。
“有十元的吗?”她没好气地问。
吕品没有搭理她,反而将车内的广播音量调高好几档,悠然自得地等她找钱。
中年妇女低声骂了句,翻出九十元零钱找给他,司机便把车开了过去。没出几
步,吕品很酷地命令道:“掉头。”
司机不解,但人家包了自己的车,听指挥就是。车从相邻的车道折返回收费通
道前,不一会儿,他们又出现在中年妇女面前。中年妇女有点意外,但她没有忘记
自己处于更年期的特殊身份,依旧保持着傲慢和不耐烦的姿态。吕品不想看她,随
手抽出一张一百元纸币递给司机,司机又递给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似乎开始有点明白,可惜已经太迟,她所能做的只有再拼凑九十元零
钱找给对方。她心怀一丝侥幸,暗想:“这小子闹闹也就完了,看他有多少钱可以
折腾。”如果她知道面对的是五百张,一定会晕过去。
就这样,吕品、出租车司机、中年妇女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才到第十
四次,中年妇女就顶不住了,她已经找钱找到手臂发酸,更麻烦的是抽屉里已经没
有一毛零钱,全是百元大钞,看着它们她只觉得头大。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别闹了,小兄弟,要把我累死了。”
吕品正听着歌曲,司机捅捅他。他伸出手把广播关小一些,探出头问道:“您
说啥?我没听清。”
中年妇女忍气吞声:“我不收你费了可以不?你赶紧过去吧,喜欢走几次都可
以,免费了行不?”
吕品正色道:“那怎么行?您这不是怂恿我违法违规嘛,大家都要交,凭什么
我可以不交?让人揭发了算谁的?您难道不怕背上玩忽职守的罪名?”
中年妇女:“你……”
吕品越说越有劲:“再说了,我们非亲非故,您要是对我这么特别照顾,别人
传来传去还不传成绯闻啊?您结婚了无所谓,看得开,可我还没女朋友呢,将来怎
么见人?”
中年妇女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又不好发作,体内温度上升了好几度,眼看离自
燃不远了。幸好有其他工作人员通知了这个收费站的领导,他立即赶了过来。
领导向他们询问情况,吕品简单概括道:“没什么,我就是喜欢在这段路上徘
徊,徘徊来徘徊去都要经过你们的宝地,那当然是要交钱的,不巧我只有一百的面
额,只好麻烦这位大婶了。没有违反什么规定吧?”
领导还算个明白人,一下便看出这小子不好惹,又把中年妇女拉到一边了解更
深层的原因,总算彻底明白。他很清楚这整个收费站的存在都是理亏的,更别提在
这件事上的被动因素了,于是发扬了大丈夫能曲能伸的优良品质,将吕品请到办公
室,沏上好茶,亲自向吕品赔礼道歉,并当机立断把吕品刚才交的钱全数退还。
吕品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该教训的也教训了,该出的气也出了,张鸯乘坐的
飞机也不可能因此掉头回来,就此作罢。
第二天,吕品从校友录上偶然发现了小企鹅新的手机号码和她的毕业去向,她
即将成为一名空姐。他很难将以前那个圆圆小小的同桌与空姐这个职业联系起来,
直到看见她的照片,如今的小企鹅已出落为一位亭亭玉立的佳人,比高中时高了将
近一个头,身材也苗条了许多,只有圆圆的眼睛还透着当初那份纯真与可爱。
他习惯性地向小企鹅打听梁淑纯的情况,才得知她们已经失去联系很久。如今
关于她的唯一线索只剩一个手机号码,吕品从没有拨打过,只是每天坚持发着短信。
临近毕业的时刻,人都会增添不少勇气,吕品思量再三,找到了勇气,拨通了梁淑
纯的手机,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酝酿好该说些什么,顿时慌得想挂断,却听到一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急忙拨通梁淑纯父母家的电话,她的母亲一听他的声音就激动了:“哎呀,
上次老糊涂了,告诉你的号码错了一位,挂掉电话才发现,再打回去你那边又是公
用电话,没人接了。你过这么久才发现号码不对啊……”吕品愕然,后边的话音在
他耳中渐渐模糊,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命运跟他开的又一个玩笑,还是某种善意的暗
示。
就业形势严峻,辗转反复,托了好多关系,吕品才在故乡的一个收费站找到一
席之地。这跟他大学四年所学的专业牛头不对马嘴,像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吕品
吸取了那个中年妇女的工作教训,发誓一定要在进入更年期或变成精神病之前换个
工作,这里不是他所想要的舞台,但上了舞台就必须跳舞。
每当心情郁闷的时候,吕品都会想起无奇不有的校园生活,想起云淡风清的青
春时光,想起曾经在他生命中绽放的那些花儿,然后他的面部肌肉渐渐舒展开,笑
容像水纹一般荡漾起来,明媚灿烂。从他这儿过的司机们无不如沐春风,交钱的时
候个个心甘情愿,有的女司机还坚持要多给十元算小费。
这一年,吕品当选为该市交通系统的“微笑服务之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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